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留在身边的人 ...
-
长大之后相信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世界没有变,变的只是我们。
做完会展翻译后,顾溶雪不再做兼职了,她突然想回家,买车票也是临时决定的,好在买到了上午的卧铺,她收拾行李时,发现没什么要带回去的,给冉依依发了条消息,告知自己要回家一趟,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她要回宿舍的话去宿管那里拿备份钥匙开门。
在离校前,她决定给靖海天打个电话,她不想让靖海天气恼她不告而别。
靖海天想要来送她去火车站,被她拒绝了,她已经打上车了。他关切地问道:“你怎么走得那么匆忙?家里有事情吗?”
顾溶雪说:“没事,一切都好。靖海天,在秋阳实验中学掉了诗稿的那个女生是我,你找不到我,是因为我不是那个学校的学生,我那次只是过去找人,我们之间隔了好几个城市,我去秋阳实验中学时真的觉得好远。”
靖海天愣了几秒,然后说道:“你知道了啊,那天是星期三,我正在教室里上课,望向窗外发呆时正好看见你一直在湖畔喂天鹅,还跟天鹅讲话,后来天突然下雨了,你抱起书包跑,我也溜出教室,撑着伞去找你,怎么都找不着,门卫以为我认识你,让我把你落在湖畔的东西还给你。我还以为你会回来找,我能再碰到你,结果再见面是在大学里。”
“你会不会觉得很遗憾?”顾溶雪问。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她就意识到了她在计较,她害怕真实的自己抵不过被回忆滤镜加持了的自己。
靖海天说道:“以前也许会觉得很遗憾,现在认识你了我只觉得庆幸,我们隔得那么远,却还能遇到。”
在这一点上他们心有灵犀。顾溶雪轻声说道:“我也觉得很庆幸。”
“你几点的火车?哪个火车站?”
“九点二十,南站。”
“好。”靖海天说道。
火车南站,人头攒动。顾溶雪刚进站,没有想到靖海天又给她打了电话,并且迅速出现在她面前。
顾溶雪张了张口,“你……”,然后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溶雪,我喜欢你。”
靖海天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顾溶雪还没有见过有人在车站告白的,她以前觉得“我喜欢你”四个字说出口很幼稚,很冲动。现在她不再慌张,因为她心里没有任何杂乱的声音,没有任何顾虑,她早就有了答案,他其实也知道答案。
他们离得很近,她从他沉静的眼神里看出了紧张,从他坚毅的声音里听到了期待。他的紧张和期待都不加修饰。碰到喜欢的人,他才会小心翼翼地去确认对方的心意,急不可待地告白,
顾溶雪的嘴角泛起微笑,踮起脚吻了吻靖海天的唇,温柔地说道:“靖海天,我喜欢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有主的人了。”
生活是五味杂陈的,爱情是甜蜜的。
顾溶雪还是很喜欢坐火车的,素不相识的人坐在一起聊天偶尔挺有意思的,虽然她极少参与。她的往返地只有家乡和大学所在的城市,除了高中时出过省一次,她就没有再去过其他城市,仔细观察中途站上车的乘客的表情,可以揣测出他们这趟旅行是否愉悦。
人的表情有时很复杂,你从一张木然的脸和一双空洞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东西,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反倒让你产生同情。
一个心里充满甜蜜的人却愿意把世界多美化几分。
顾溶雪的卧票是中铺,上车没多久她就爬上去躺着了,车厢连接处时常晃动发出撞击声,她想起来还没有告诉妈妈她今天会回家,她拨打了妈妈的手机号码,无人接听。
途径省会时,又上来一大波人,听着本地熟悉的方言,顾溶雪觉得倍感亲切。
下火车时,她随着人群往出口走去,一个穿着时髦的阿姨在后面喊住她,“雪儿。”
顾溶雪回头,虽然觉得有几分熟悉,但是一时叫不上来是谁。
阿姨说道:“我是你沈阿姨啊,我们家杨悦凡跟你高中是同班同学,还记得吗?”
顾溶雪记起来了,高一暑假她还去杨悦凡家里玩过,文理科分班之后,杨悦凡去了其他班,两个人的教室不在同一层楼,说话也越来越少,高考后顾溶雪只听说杨悦凡要复读,后来没有任何消息。
“沈阿姨,你烫了卷发,我都认不出来你了,悦凡怎么样?我都好久没有跟他联系了。”
沈阿姨说道:“凡凡复读后,上了二本线,在念省会的工程大学,离家近,他当时填报志愿非得去内蒙古,我跟他爸爸死活不同意,最后他才报了工程大学,上个礼拜回来天天待在家里,哎哟,光顾着说这倒霉孩子了,雪儿,你怎么样了,开学后读大三了吧?”
“嗯。”
“诶,你们放暑假放的蛮迟的,会在家待一段时间吧?”
“应该会待一阵子。”
沈阿姨说道:“那来我家玩呀,我总跟凡凡提起你,让他联系你,这孩子越大越难说话。”
“好,过几天我找悦凡玩。”
“你出站怎么走?家里有人来接你吗?凡凡爸爸已经过来接我了,我让他顺路送你吧?”
“沈阿姨,不用了。”顾溶雪说道,“我家里有人接。”
她们扯了些家常,出站的时候,沈阿姨朝一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挥手,等中年男人走近,她指着顾溶雪说道:“凡凡爸,这是雪儿,还记得吗?以前跟凡凡一块玩的,刚跟我一起下火车。”
顾溶雪朝他打了招呼:“杨叔叔好。”
杨叔叔“呀”了一声,说道:“是溶雪啊,得有好几年没见到了,你沈阿姨常常念叨你呢,我送你一程。”
“杨叔叔,不用了,我妈妈来接我,已经在路上了。”顾溶雪说。
沈阿姨说道:“我跟雪儿说暑假来我家玩。”
杨叔叔笑了笑:“那好呀,以前悦凡最听溶雪的话,溶雪过来,悦凡肯定很高兴。”
顾溶雪看着杨叔叔和沈阿姨上车走了,妈妈没有给她回电话,她走到公交站,坐了二十几分钟车后也到家了。至于为什么没有接受杨叔叔和沈阿姨的好意,她也说不出原因来,有时她需要没来由地拒绝一些好意罢,只是为了不被人戳穿生活的面目,看到她周身的狼藉。
她在地毯下面取了钥匙开门,妈妈不在家,窗户照不进太多阳光,窗户拉了一半,客厅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如释重负,四肢伸开,虽然是卧铺,七八个小时的火车还是疲累。
茶几上摆放着一个复古相框摆台,是她和妈妈还有妹妹的合照,妈妈搂着身穿芭蕾舞裙的妹妹,她站在旁边,一只手牵着妹妹的手,她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了。照片里的妈妈还很年轻,她们姐妹的身高才够到妈妈的肩膀,妹妹笑得很甜美,两个酒窝很可爱,她则微微抿着嘴,似笑非笑的样子,眼神有点倔犟。
茶几下面摞着一堆时尚和音乐杂志,封面是猫团儿的写真照,内页有关猫团儿的报道或者采访被折起一个小角,旁边放着一副老花眼镜,她拿起来发现眼镜腿有点松动。
顾溶雪不禁叹了口气。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灯坏了,她背着小包,装上眼镜,先找了一家眼镜店去修理眼镜,然后去生活超市买到了相同型号的灯泡。
傍晚,顾溶雪听见开门的声音,是妈妈下班回来了,她在玄关换鞋,在挂钩上搁下钥匙串,高声问道:“溶溶,是你么?”
顾溶雪从床上起来,打开房门,妈妈的手正好停留在半空,顾溶雪其实有点开心,原来妈妈也是打算来自己房间看看的。
可是她很快就注意到妈妈错愕的目光。
妈妈的目光一直都没有变过,就像那个时候决定让谁去学芭蕾舞一样,她直接被略过了。就像那个时候她马上要高考了,妈妈还是同意了离婚,义无反顾地让爸爸带走妹妹,只是因为妹妹跟着爸爸会有更好的发展。
妈妈的心是有偏向的,但她就真的毫无份量吗?为什么每当妈妈要做取舍时,她会是被舍下的那一个?
妈妈收回了手,有点惊慌失措地说道:“溶雪,你回来了?”
“嗯。”
“吃午饭了吗?”
“还没呢。”
“好,那我给你煮饺子吧。”
“行。”
“你房间的灯有点问题,我等会儿找个新灯泡给你换上。”
“我重新换了灯泡。”
“床单被罩在衣柜最上面一层,你的毛巾放在第二个抽屉里。”
“我知道,我已经洗了澡,都换好了。”
妈妈在厨房煮饺子的时候,顾溶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问道:“妈妈,溶溶回来了吗?”
“回来过一次,我知道她很忙,回来不太方便。”
顾溶雪心里想着,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会认为溶溶在家。
妈妈继续说道:“溶雪,我看到你给我打的电话了,有一个病人突然病情恶化,我忙的脱不开身,我是打算下班后回你的。”
顾溶雪回了一句“知道了”,她理解并且敬重妈妈的工作,妈妈也希望她做一个懂事的女儿,只是她有时也需要妈妈的理解。
妈妈在医院上班,每天都走得很早,听见关门的声音,顾溶雪揉了揉眼睛才从床上爬起来,她给靖海天发了个消息,问他有没有起来。
靖海天一收到消息,就打来了电话,问她:“回家了为什么还起这么早?”
“突然回到家里不是很习惯,有点想念宿舍的木板床。”
“在家里待多久?”靖海天问。
“不知道。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晨跑。”
“哦,我昨天下火车碰到我高中同学的妈妈了,她让我去她家玩。”
“这么巧,人家都邀请了,那就去呗。”
顾溶雪咕哝道:“欸,都不问他是男生还是女生吗?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靖海天说道:“你很自觉,我放心。”
“你那边放的什么歌?”顾溶雪问。
靖海天回答:“路上其他人放的外音,是猫团儿的最新专辑,昨天晚上听见贾楠说猫团儿要来我们大学城的体育馆开演唱会。”
“好吧,你先跑步,我还是觉得困,我再去睡一会儿。“
“溶雪,”靖海天忽然开口,“不要习惯,早点回校。”
闲来无事,顾溶雪找回了原先扣扣的密码,她太久没有登了,跟老同学的联系方式只剩下这个了。她看到了杨悦凡给她发来的最新消息,问她手机号码,看到他显示在线,她回了消息,他们约好周末去枚山公园。
其实要说的话很多,说出来的又显得生分了。
杨悦凡自我调侃说是在家里学英语努力过四级,没事就打游戏。
他有一双狭长的眼睛,所以外号是“狐狸”。
他变瘦了,头发挑染成了灰蓝色。
“顾溶雪,你怎么没有消息了?高考前还消失了两个月?”杨悦凡问。
年岁增长,他少了些嚣张。
其实他在扣扣上也问过这个问题。
顾溶雪不知道怎么回答,上学那会儿他们的交情确实不错,就算是责怪她也是无可厚非的。
“我爸妈离婚了,那段时间我心情不是很好,就请假没来学校。”顾溶雪觉得现在这些事情讲出来容易很多,轻松很多。
杨悦凡大吃一惊,脸色有些凝重。
“杨悦凡,你怎么也没有消息了呢?”顾溶雪问。
杨悦凡挠了挠头,说道:“我当时不是生你的气嘛。”
顾溶雪只是笑了笑。
杨悦凡追问道:“你也不问我为什么生你的气?”
“可能是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如果是的话,我向你道歉。”
杨悦凡也不再小心翼翼,说道:“你真的有点过分,居然忘记了,你……唉,你什么都没有做,是因为徐思远的事情,我们闹了点不愉快,既然你都不记得这一回事,那就过去了。”
顾溶雪抬头望了一眼枚山,问道:“悦凡,你还有再爬过枚山吗?”
杨悦凡说道:“没有,就高一下学期那一回。”
“那我们再爬一次枚山吧。”顾溶雪说。
杨悦凡戏谑道:“好啊,我记得山顶上有座寺庙。”
顾溶雪有疑惑:“我怎么记得好像是在山腰。”
杨悦凡还是坚持:“怪了,我真的记得是在山顶,难道我没有到过山顶。”
他们在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就这样徒步往山上走,枚山并不高,已经没有什么小径,人工铺筑的水泥道打扫得干干净净,环境清幽。
他们讲起高中那次爬山的经历,明明是几个班级一起,两个人记的内容却有偏差。
“你当时肚子痛,让人陪你去寺庙找卫生间,后来就没有跟上,我记得最后在山顶的石狮子那里拍合照时没看到你。”顾溶雪说。
“不对,”杨悦凡否认,“是程昱说要进寺庙里看看,我陪他一起的。”
顾溶雪想了想,说道:“是你记错了,程昱开溜,根本没有参加那次集体活动。”
杨悦凡拍了拍脑袋,说道:“我记起来了,那次其实我因为拉肚子没有爬到山顶,语文老师后来布置了《枚山游记》这篇作文,我打球输给了程昱,所以周末程昱拖着我跟他又爬了一次。”
顾溶雪露出讶异的神色,“原来你爬了两次啊,我都不知道。”
杨悦凡自言自语道:“我想想,程昱为什么没有去集体活动?他当时应该还不认识沈青梅,没跟沈青梅在一起,沈青梅也还没进咱们班吧……”他看了一眼顾溶雪,想要从她那里得到确认。
顾溶雪经过他这一提醒,想起了一些事情,沈青梅原本是高二理科班的。高二下学期突然留级,转入他们班。有人说她想重新学一年,高考想要冲更好的学校,也有人说她理科学得吃力,想重新读文科。
沈青梅刚来时跟顾溶雪做同桌。等她们彼此更了解,成为朋友后,沈青梅提起留级的事,说道:“我爸妈对我期待很高,我这届理科成绩排在我前面的人太强了,我学习压力很大,时常觉得心慌,我也确实有读文科的打算。”
她们有时也会谈起理想的大学。顾溶雪也曾有过天真的念头:“我想去远一点的城市,城市里面我比较喜欢B市和S市,或许毕业后当律师或者翻译不错。”沈青梅叹着气:“真羡慕你,我还没有想好,以你的成绩绝对可以如愿,甚至还可以去更好的大学,我还挺想跟去读同一所大学的,所以我要加油啦。”顾溶雪立即回应:“好啊,我们争取当大学同学。”
程昱很有异性缘,是班里的班草,瘦高,白净,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还很乐于助人,有不少女生追他。至于沈青梅和程昱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的,她一点都不知情,许是她后知后觉。高二,她们都选了文科,但不在一个班,在老师和同学们眼里算是竞争对手,至少每次大考教两个班的老师会把她们相提并论,那个时候她们课间放学后还是会一起逛书店,讨论函数题。
可是渐渐地,她们好像真的变成了竞争关系,见面了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还不如普通同学。有一次联考,沈青梅考出了第一的成绩,顾溶雪想去祝贺,沈青梅拉着她走到她们以前常去的天台上,气愤地说道:“顾溶雪,我特别讨厌你这个样子,我不想让你笑嘻嘻地祝贺我,你能不能妒忌我一次?还是说你觉得我对你根本造成不了威胁,我特别讨厌我爸妈,还有各科老师都在我面前提起你,顾溶雪,因为你的存在,我会觉得自己很狼狈,我最讨厌你了。”她的语气越来越冷,顾溶雪的心也越来越凉。
最终,她们形同陌路。
现在想想,那时徐思远跟刘荔也在一起了。她不仅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还暗恋落空,孤单且伤心,就更加孤单了。
杨悦凡又说了句什么,顾溶雪没有听清楚,让他再说一遍,杨悦凡说道:“沈青梅和程昱毕业没多久就分手了,还是沈青梅提的。”
顾溶雪“哦”了一声。
杨悦凡又说道:“最近听说徐思远和刘荔也分手了。”他说的很慢,似乎是想看顾溶雪的反应。
顾溶雪无所谓地说道:“我知道,我和徐思远是同一个学校。”
“我也听说了,是刘荔说的。”
顾溶雪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我们吵架的原因好像是你跟我说不要喜欢徐思远,喜欢谁也别喜欢徐思远。那个时候我没有听。”
杨悦凡回应:“是的,我知道你喜欢他,但是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好,他在感情上优柔寡断,没有办法做到专情,跟他在一起的女生都像飞蛾扑火,我是觉得……你为他不值得,他配不上你。”
顾溶雪说道:“是的,我发觉了这一点。虽然有点晚了,我还是想跟你道谢,谢谢你,悦凡。”
杨悦凡差点笑出声:“溶雪,你今天又跟我道歉,又跟我道谢的,让我觉得怪别扭的。”
顾溶雪笑了笑:“道歉是为了自己心安理得,告别过去,道谢是为了重新拾起我们的友情,往前面走。”
“你……你放下了就好,你现在有男朋友吗?”他挠了挠头,辩解道:“你别误会,我帮我妈问的,我妈就喜欢念叨,打高中起就喜欢你,一直不死心,还让我找个像你一样的女朋友,我也很烦的……”
顾溶雪给他吃了定心丸,“我有男朋友了,放心,比徐思远好,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因为靖海天,顾溶雪终于愿意从幻觉中苏醒。
“那就好,我妈能消停了。你现在是跟你妈还是……”他有所顾忌,所以没有问完。
“我爸妈离婚后,我跟我妈生活在这里,我妹妹跟我爸,他们搬去了其他城市。”
杨悦凡也放松了表情,“高一家长会我见过你爸,我还不知道你有个妹妹呢。”
“我妹妹比我小两岁。”顾溶雪说。
他们登上了山顶,发现枚山比记忆中的矮小,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山脚下的中学,操场上还有一群孩子在烈日下踢足球,他们不知疲惫地奔跑着,仿佛青春永远不会落幕。
顾溶雪心里的结总算解开,时间冲刷的只是记忆,对于她来说,想要真正的放下,需要回到那个让她耿耿于怀的原点,在那里挖个坑,把不好的记忆打包埋进坑里,然后对着那个原点说道:“不好意思,你不能再跟随我往前走了。”
顾溶雪在家里待了两个星期,她报名了社区的志愿服务,做垃圾分类的宣传,周末妈妈有空了也会跟她一起打扫小区的草坪,或者带着她去老年服务中心做志愿者。
妈妈没有再在她面前提起父亲或者是溶溶。她们母女早就建立了某种默契,或者说是达成了共识,尽管家里还保留着溶溶的房间,父亲曾经的书房也维持着原样,她们从不提以前的事情,除了回家那次,这样的失误没有再发生过。这是她们一起生活的经验,相处融洽,谨慎地留意着边界线,不擅长表示太多的关心。
顾溶雪收到了靖海天寄过来的快递,靖海天说是他父母寄给顾溶雪的。
顾溶雪有些吃惊,“你告诉你爸妈了?”
“说了。”靖海天回答。
顾溶雪紧张地问:“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说的?”
“你回家的第二天。”
“你这么快就说了啊。”
“你在担心什么?”
“会不会早了点?”
“因为没什么好担心的,放心我爸妈很随和,我妈还天天说让我把你早点领回家,我爸虽然嘴上不说,但他们是一个意思。”
顾溶雪呵呵笑了起来。
他们又说起学校的事情。
靖海天说:“傅敏去找她异地恋的男朋友,明天走。贾楠家里介绍了相亲,这两天就会回家。”
“贾楠相亲?他家里就这么着急了。”
“是他自己着急。”靖海天笑道。
顾溶雪也笑了起来,问道:“那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呢?”
“我原本不着急,顺其自然。”
“那现在呢?”
“说实话,现在有点着急,你呢?”
“顺其自然吧。”
“好,听你的。”
顾溶雪还在想怎么跟妈妈说这件事情。她心里想着,时机很重要,对,她要找个合适的时间告诉妈妈。妈妈下班回家看到了客厅里的快递箱,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一下子买了这么多东西?”
顾溶雪心虚地说道:“最近不是正在促销嘛,所以多买了点。”
妈妈没有再问。
月底,顾溶雪生日,正好那一天妈妈要上班。杨悦凡约了顾溶雪一起去逛街,还去了人民广场的献血车献血。杨悦凡问她怎么过生日。顾溶雪回答:“我不怎么过生日,今天我妈不在家,你要是不叫我,我都懒得出门。”杨悦凡说道:“等会儿去美食城吃小火锅吧。”
顾溶雪答应了,他们试了麻辣锅底,吃得满头大汗。顾溶雪去调酱料,回来时杨悦凡指了指她桌上的手机,说道:“你手机刚才响了。”顾溶雪一看,是靖海天打来的视频电话,她打回去,看到靖海天坐在的士里。
靖海天问:“溶雪,你现在在哪儿?”
顾溶雪擦了擦汗,说道:“我和杨悦凡在吃小火锅。”
杨悦凡又悄悄递给她一张纸巾,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哑声说道:“辣椒油。”
顾溶雪会意,立即擦掉下巴上沾到的辣椒油。
靖海天说想跟杨悦凡打招呼,杨悦凡也正有此意。他们寒暄了几句。
“你们吃完了吗?”
“差不多了,你吃饭了吗?”
“在车上吃了。”
“你去哪儿?”顾溶雪问。
“我来叶城了,快到你家小区附近了。”
“你怎么是上午到的?”
“我坐高铁到省会换乘的。”靖海天说。
顾溶雪差点被呛到,她看了看他那边镜头里车外的街道,不由地咦了一声,说道:“是我们高中的那条路。”
靖海天说:“那我在这里下车。”
“好,”顾溶雪说道,“你在学校对面的‘壹间’奶茶店等我。”
杨悦凡提醒:“‘壹间’奶茶店搬进Z天地了,靖海天,你到壹间’奶茶店,推荐你左岸沁心,溶雪超级爱喝。”
顾溶雪惊讶地问:“狐狸,你怎么知道壹间’奶茶店搬进Z天地的,你最近去过?”
杨悦凡回答她:“我家就住在高中附近。”
顾溶雪“噢”了一声。
杨悦凡对靖海天说道:“我等会儿正好去Z天地打球。”
挂了电话后,顾溶雪照了照镜子,问杨悦凡:“我脸上没有沾东西吧。”
杨悦凡嘿嘿笑道:“完美,就是身上一股火锅味。”说着,他露出了一脸嫌弃的表情。
顾溶雪闻了闻衣袖,果然是很重的火锅味,她有些懊恼。
“笨蛋,赶紧回家换身衣服。”杨悦凡吐槽道。
顾溶雪采纳了这条建议。
Z天地里有一个大型露天篮球场,顾溶雪已经看到了靖海天和杨悦凡,他们男生打球,有说有笑,她先去给他们买水。
靖海天喊住顾溶雪,把奶茶店的小票递给她,说道:“左岸沁心是现做的,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我怕提前拿了会化掉了,你现在去拿。”
杨悦凡走了过来,说道:“溶雪,借你男朋友一下,我们这场比赛还没有打完呢。”
顾溶雪说道:“狐狸,看你一脸坏笑,你没说我坏话吧?”
“啥都没说,只是跟靖海天切磋了一下球技,顺便交换了一下情报。”杨悦凡说。
顾溶雪诧异:“你们两有什么情报可交换的?”
杨悦凡嘴角挂着微笑,“男生之间的秘密,靖海天,走了。”
等他们打完球,顾溶雪已经吃完了左岸沁心。球场又来了一群男生,杨悦凡又加入了他们。
顾溶雪把水递给靖海天,又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你们两个还挺合得来。”
“杨悦凡还不错。”
“你是说打球?”
“为人很爽朗,不愧是自家兄弟。”
顾溶雪惊叹:“你们两个就打了一场球,就已经无话不谈了?”
靖海天不紧不慢地说道:“溶雪,从兵法上讲,这叫兵不血刃地化解女朋友身边的潜在情敌,悄无声息地划定安全界限。”
顾溶雪摇了摇头,说道:“难以置信,靖海天你吃谁的醋都可以,没必要吃狐狸的醋。”
靖海天不置可否。
顾溶雪问他来了叶城,会不会影响辩论队的事情。
靖海天说道:“辩论队放假几天。”
顾溶雪问道:“你不会是徇私吧?”
靖海天淡定地说道:“光明正大地徇私,用左禹话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队长的终身大事更重要。”
顾溶雪笑了起来。
“我定了一个小蛋糕。”靖海天说。
顾溶雪问道:“你住哪儿?”
靖海天笑道:“杨悦凡刚才还想让我去他家住。”
顾溶雪戳了戳两根食指,“这不合适吧?那还不如去我家……”
“想什么呢?我在来的路上就定好酒店了。”靖海天抚着她的头发说。
顾溶雪又问:“你待几天?怎么什么都没有带?”
“本来打算当天来回的,见到你了想多待几天。”
顾溶雪说道:“我陪你一起去买几件换洗衣服吧。”
他们跟杨悦凡说了一声,然后去了附近的百货大楼。顾溶雪还是第一次到男装店,服务员很热情地迎了上来。顾溶雪挑了几件T恤和衬衫,还有休闲裤,在靖海天身上比了比,留下了两件白色和一件灰色的。靖海天进更衣室去换,走出来后,顾溶雪说道:“靖海天,我还没有见到过哪个男生像你一样能把白T穿出高级感,你觉得呢?”服务员走过来说道:“这位先生长的很帅气,确实很适合穿T恤呢。”靖海天说道:“是我女朋友品味好,这条休闲裤,还有这两件T恤我们买了,麻烦您帮我们装起来。”
顾溶雪突然心血来潮,问服务员白T恤有没有小码的,她能不能试穿一下。服务员说道:“小姐,这一款T恤恰好是男女同款的,你可以穿小码,你们二位可以当情侣衫。”
顾溶雪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但是被人点破,神情有点害羞,她捂着嘴笑了起来。靖海天走过来,点了点她的鼻子。
顾溶雪摊了摊手,问道:“怎么了嘛?”
“没什么,听说这里的石锅鱼很有名。”靖海天说。
顾溶雪笑道:“还有荷叶蒸糕和周记灌汤包,我带你去尝尝。”
他们去小吃街转了一圈,吃完晚餐又去了人民广场看灯光喷泉。顾溶雪虽然知道妈妈通常要到晚上九十点钟回家,但是体谅靖海天舟车劳顿,又陪她逛了这么久,所以让靖海天早点回酒店休息。
靖海天陪她等车时送给她一份生日礼物,是一个小盒子。
顾溶雪说道:“你特意赶过来陪我过生日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你打开看看。”靖海天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顾溶雪打开小盒子,是一条细链条的纯银项链,上面挂着一朵雪花,做工非常精致,她说道:“很好看。”
靖海天说道:“我给你戴上。”
他们说好明天去海族馆。
顾溶雪回家,看到妈妈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相册,她感到奇怪,问道:“妈妈,你今天这么早下班了?”
妈妈揉了揉疲惫的眼睛,说道:“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我让同事替我,我提前回来了。”
顾溶雪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喃喃说道:“原来你记得。”
妈妈说道:“做妈妈的怎么会忘记女儿的生日。”
“妈妈,你吃饭了吗?”顾溶雪问。
“还没呢,等你,你在外面已经吃饭了?”
顾溶雪说道:“跟同学吃了,但也消化的差不多啦,应该还可以吃点,我帮您做饭。”
“那好,你帮我切佐料,我们煮长寿面。”
过生日吃长寿面是家里的惯例。自从顾溶雪上大学之后,她们母女就没在一起庆祝生日了。
冉依依晚上打来电话,一听说靖海天也来了叶城,抱怨道:“哎呀,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也没告诉我一声?”
“也没多久,本来打算返校后告诉你的。”
冉依依说嘟囔道:“估计到那时候我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了,不管怎么说,祝贺啦,没想到靖海天这么快就脱单了。”
次日,是周末,顾溶雪没有跟妈妈一起去做志愿者,等妈妈出门后,她去找靖海天,他们去了海族馆。谁料在看鲨鱼的时候,碰到了小区里的熟人,是经常带着一群阿姨跳广场舞的柏阿姨,柏阿姨抱着她的小外孙,小孩子看到这么大的鱼好奇得很,嘴里说着“哇,大鱼,大鱼,外婆,我要看大鱼”,挣脱柏阿姨的怀抱,想凑近点看,这时鲨鱼突然转了个身,朝玻璃游来,小孩子害怕,往后缩,干脆躲到了柏阿姨身后,像是被吓到了,柏阿姨哄他,赶紧带着他走了。
顾溶雪松了一口气,真是虚惊一场,她刚刚侧着身子,动都不敢动,生怕柏阿姨认出她来。
靖海天看见她这一副模样笑了出来,“你为什么心虚?”
顾溶雪坦白:“吓死我了,柏阿姨消息灵通,要是被她发现了,她肯定会到处传的,我还没有跟我妈说呢。”
靖海天佯装出不太乐意的样子,“噢”了一声。
顾溶雪抱住他的手臂,“我这两天会告诉我妈,为你正名,省得出门不踏实。”
靖海天笑了笑,很大度地说道:“没关系,时机合适了再说吧,我不想让人觉得你轻率。”
他们还打算去坐过摩天轮,可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把他们困在了公交站台。靖海天伸出手臂给顾溶雪挡雨,自己身上都被淋湿了。
顾溶雪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起以前和冉依依讨论过自尊心的话题,她想到了妈妈,或许妈妈不是漠视她,而是在与父亲的婚姻中选择了自尊心。当初父亲落魄时,她不离不弃,在父亲飞黄腾达时,她才决定分开。父母对于孩子的爱都是无法言及的,否则就无法解释母亲处处偏袒妹妹,却留下了她,父亲口口声声说最疼她,却带走了妹妹。或许父亲也是为了维护妈妈的自尊心,毕竟要栽培一个有艺术天赋的孩子费用不低。这是父母在婚姻走到尽头时的最后一次不谋而合。她本应该从徐思远身上就能明白这一点的,只是那个时候她把自己放得很低,迷恋让她完全无视了更现实的东西。
以前父亲愿意为脆弱的她遮风挡雨,跟妈妈在一起后,妈妈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培养她的独立,直到现在她才发觉自己跟妈妈太像了。
雨停了,顾溶雪忽然握住靖海天的手,说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靖海天没想到顾溶雪带他去的是老年活动中心。
顾溶雪说:“我妈妈现在在里面做志愿者。”
她急不可待地走进去,问认识的人没有看到她妈妈。
有一个志愿者跑过来告诉她:“周爷爷下棋时突然犯病,你妈妈叫了救护车,跟着一起去医院了。”
旁边的老爷爷心有余悸地描述当时的情景。
顾溶雪很是担心,“上个星期我妈妈就建议周爷爷去医院做检查,还给周爷爷的儿子打了电话,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靖海天握住她的手,说道:“我们去医院看看。”
他们来到医院,护士说周爷爷从急诊室出来后去了普通病房。顾溶雪从住院部问道病房号,找了过去。
走廊里,妈妈正拎着开水瓶走来,看到她愣住了,问道:“溶雪,你怎么来了?”
“我去了老年活动中心,周爷爷怎么样了?”顾溶雪问。
“心绞痛发作,暂时没事了,老年人基础病比较多,还需要住院观察,我已经联系亲属过来了。”
“那就好。”顾溶雪说。
妈妈看了看靖海天,问道:“溶雪,你还没有介绍这位是?”
顾溶雪大大方方地介绍道:“妈妈,这是我男朋友,靖海天,也是我大学同学。”
靖海天跟溶雪妈妈问好。
妈妈说道:“原来你来叶城陪溶雪过生日了。”
顾溶雪问道:“妈妈,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你上次快递到的是养生的虫草,你肯定不会买这些的,还有,你脖子上的项链是昨天才戴上的。”
顾溶雪催问:“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问我?”
“知女莫若母,我想你肯定是在考虑选择一个合适的机会跟我说,你本来就在犯难,我为什么还要难为你。海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妈妈温和地说。
靖海天说道:“好,谢谢阿姨。”
溶雪妈妈口头上说只是一顿家常便饭,可还是做了满满一桌,吃完饭,让顾溶雪送靖海天去坐车。
顾溶雪回来后,妈妈说道:“溶雪,海天不错,今天白天是特意带海天来见我的吧?觉得时机成熟了?”
顾溶雪摇头,袒露心声:“我总是纠结,在意别人的看法,尤其是在意妈妈的看法,但是这一次是为了我男朋友的自尊心,我不想让他有任何的不自在,所谓恰好不就是指当你爱的人都还在身边的时候么。”
妈妈微微愣神,洗完碗后,忽然开口说道:“溶雪,我们重新装修一下房间吧!”
顾溶雪脱口而出:“溶溶回来怎么办?”
“你的房间很大,她要回来的话,要不然跟你睡一个房间,要不然就睡客房,腾出来的房间当作客房。”
顾溶雪知道妈妈是认真的了。
午后,妈妈在煮茶。
顾溶雪闻到茶香,问道:“这是碧螺春?”
“鼻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灵。”
顾溶雪打开小音箱放了一首歌,说道:“这是溶溶自己作词作曲的新歌,我觉得挺好听的,她很努力呢。”
妈妈也笑了起来,给她也倒了一杯。
爱始于关注彼此,信赖始于敞开心扉。
离开的人已经走远,留下了的人还在身边,没有什么能够割断母女之间天然的情感。或许她应该早早地跟妈妈说出她的真实想法,但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靖海天虽然放假了,晚上还是会跟辩论队开视频会议。顾溶雪等他开完,问道:“左禹很紧张,是因为你们先前输的那场比赛么?”
靖海天说道:“是一场与辩论强校的表演赛,虽然没有影响比赛结果,但会挫伤士气,毕竟在以后的赛场上总会遇到这样的对手。不只是左禹很努力,我们每一个人都很努力,拼尽全力,不想再输一场了。”
顾溶雪把自己的电脑借给靖海天查资料,她则用靖海天的手机看电影,弹出了一条通知,她不小心点开看,发现是沈青梅发来添加微信好友的消息。她把手机还给他,问道:“ 沈青梅怎么知道你微信号的?”
靖海天想了想,说道:“估计是贾楠告诉她的。”
靖海天直接删除了消息,然后又把手机递给了顾溶雪让她继续看电影。
顾溶雪好奇地问:“你不同意加她为好友?”
“我们有大群,没什么事情需要私聊的。”靖海天淡淡地回答。
靖海天决定回学校,顾溶雪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他一起返校,妈妈给她塞了满满一箱东西,说道:“你每次一个人来回我不放心,现在有海天在,我就放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