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还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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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沉默，岁华摇落。
寒屏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钟鸣，余音袅袅，绵延长空，一只恶鸟“哇”的一声惊起，逆风没入附近的一处嶙峋枯叶堆中。
“此地不详，公子还是离开得好！”苏涟忍不住打破了僵寂。
郁霖抬起头，望着远方支离破碎的梧桐枝桠，拧眉将披风解下还给苏涟：“苏大人怎么会在此处？”
苏涟没有答话，从怀里掏出一物摊在掌心。郁霖瞥了一眼，不禁惊叫出声。精致的十字形链坠，似银非银，光彩夺目，静静地躺在一张略显粗糙的手掌上熠熠生辉。
郁霖从衣襟中扯出温热的链子，上面果然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扣环。
苏涟看了看，慢慢地将手中的链坠挂了上去。同样的质地，同样的手艺，相接处浑然一体，丝毫不差。
“果真是公子的东西？”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郁霖点点头，把那断处紧了紧，怔怔地看得入了神。
“不知这是什么饰品，奇巧得很，倒是罕见？”
“是佑人平安的挂符，多谢苏大人了！”郁霖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心底泛起一股苦涩。平安，平安，果真能佑人平安的麽？
“既然物归原主，公子日后便要小心佩戴，莫要再遗失了！”苏涟掠了一眼那件小巧的饰物，转而望向黑沉沉的土坯，“这地方几日前被一场大火焚毁了，公子到此可是要寻人的？”
“可惜都不在了……”郁霖喃喃道。这场大火着实离奇，他是不相信她们会葬身火海的，可是，这偌大的庭院怎麽会一夜之间竟化成了灰烬呢？
“那主仆一行来历不明，行踪诡异，公子要找她们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苏涟迎风而立，面沉如水。郁霖抚摸银坠子的手一顿，惶急地捉住了她的衣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如今怎样了？她们如今在什么地方……”
一连迭的问题，苏涟瞅了他一眼，深眸一暗：“苏某只是道听途说罢了。雷电遭劫之事有些蹊跷，官府曾来查看，没有发现什么尸骨，于是草草地结了案。无知的百姓将此拿来渲染了一通，其中不乏鬼神之类的荒谬版本，虽说传闻有些夸大其词，但租住在此的客商平素行事极为低调，事发后又一直杳无踪影，不外乎让人浮想联翩了。”
苏涟虽是朝廷中人，但担得是护卫皇家的要职，城郊处的一所民宅失火，并不值得她上心。郁霖黯然地放开了她。
没有伤亡，怎会没有伤亡？那天夜里他亲眼看见慕容琪一掌击毙了一个人，难道她们是因此而弃了这里？看这里形骸全无，已作了废墟，想来当时的天雷地火是何等的惊心动魄。慕容琪内伤未愈……她们如今在哪里呢？她们如今可无恙吗？她们若无事，现在又在何处？她们可知他已经摆脱了罗封辰的魔爪麽？她们可在找他麽……无数的担忧和疑问涌上心头，郁霖一时身形飘摇似无根的野草。
耳侧，苏涟一声急呼，郁霖突然觉得，碧云天，黄叶地，好一片旖旎的风景……
忘却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事，迷迷糊糊中，郁霖只听得一个苍老矍铄的声音在附近低语：“……连日劳心伤神，眼下又惹了风寒，身体失了元气极为虚弱，先前一味地强撑着，现下是病来如山倒啊，日后若不精心调养，怕是会落下病根……”重重的叹息隔着天青色的幔帐传来，郁霖缓缓转过头去。
干净简洁的屋子中央，一位苍颜白发的老者正伏案疾书，在她对面端坐着一个高俊的身影，淡淡的阳光从纱窗外泻进，笼得二人一身的暖黄。想要动动身，才觉得四肢似被大石碾过般绵软无力。
“这是药方，连服三日，早晚各一次……”老妇人低低地嘱咐，苏涟接过药方，细细地看了一眼：“多谢大夫！”
“以后切忌净身宿在湿寒之地，幸好底子年轻，否则早毁了身子……”医妇负了诊箱，嘱咐了一番起身离去。苏涟送过医妇，走到外面，低声唤了一个人来：“按照这个方子去和春堂抓些药来！”略一沉吟，又道，“顺便再买回些补品！速去速回！”那人应了一声，青色的布衫在门外一晃便消失了踪影。
关上门，苏涟轻轻道：“你醒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郁霖看看四周，挣扎着坐了起来。
“小心！”苏涟上前一步，扶住他，“这里是客栈！”
郁霖避过她伸来的手，费力地撑起身子倚着冷硬的床靠：“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昏倒了！”苏涟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他，“先润润嗓子吧！”
乳白色的半透明瓷盏，泡开的花瓣舒展着轻灵的瓣蕊上下漂浮，清幽的香色令人望而生津。
郁霖看着眼前的杯盏，缓缓接了过去。
似曾相识的颜色，味道却是不同的。或许是雾气熏热过于撩目，他的眼前竟又模糊起来。
“真的没有伤亡麽？”
“若是有，多少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在那之后没有关于她们的一点儿消息吗？”
“官府曾去寻查过，但没有结果，”苏涟看了看他神色，缓和了些许语气，“那里虽然遭劫，然公子要寻的人未必就遭了厄运，事发突然，至今也有多日，或者是她们离开了吧！……那些人对公子很重要？”
“她们是买我的主家！”说到主家这个词时，郁霖看了她一眼，声音不自觉地冷了几分。苏涟的五官在模糊在逆光中，平凡而僵硬。
茶盏在手中一点点的失却了温度，飘浮的菊花瓣静卧在圆杯底层，气氛亦如它一般沉寂了下来。门外响起一阵叩门声，苏涟起身打开了门。
“客官，您要的东西买来了，”隔着屏风，依稀可见一角青衣小帽气喘吁吁道，“可吩咐厨房现下把药煎了麽？”
“恩，务必仔细着些！”浅淡的阳光透出人物的动作，低沉的声音飘过轻纱，“这是赏钱！”小二姐看了看银两，忙说不敢：“客官给的赏钱已经够多的了，能为官大人帮忙，是小的福气！”
苏涟塞给她：“拿着吧，这位客官在这里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
小二姐连连称是，拎了一干物品离去。苏涟回过头，对上他的眸子：“汤药还要好一会才能熬成，你也饿了一天了，想吃些什么，让厨房送来！”
郁霖摇摇头：“不麻烦苏大人了，我还好。”顿了顿，又说，“这些用度，算是赊欠，改日我一定奉还！”
“不打紧！”苏涟移开眼，淡淡道，“生病的人还是吃些清淡的好，你身子弱，还是再歇会儿吧！”不等他回答，便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郁霖倚着床靠，许是累得紧了，不知不觉竟真的一阵浅眠。待屋里的阳光越拉越长时，苏涟捧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苏涟唤了一声，把药递给他。黑色浓稠的药汁，只是看着口中已满是苦涩。
郁霖皱眉接过来，刚喝了两口，便抑制不住地呕了起来。酸涩的液体泛出眼眶，他伏在被上，趁机掩住脸让它们痛快地流了个够。
苏涟站在一旁，伸了伸手，终是无力地垂下。恰好小二姐送来了清粥小菜，郁霖吃了些，胃里方觉得不再那么翻涌了。屋内的光线已有些昏暗，看着旁边的人，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公子还觉得难受吗？”苏涟坚毅的脸部线条微微松动，也因此而有了几分常人的生气。
郁霖再也忍不住心底的疑惑，脱口问道：“你为什么帮我？”自己和她不过萍水相逢，他是罪臣官奴，是低落在尘埃里的柳絮，她明知道自己身触皇律，却放由自己离开，明知道自己对她心有芥蒂，却依然出手相助。尽管很不情愿，但他不得不承认从逃出罗封辰的魔掌到现在，自己的确受了她不少的恩惠，可是他不想欠她的人情，他不想让任何人可怜他。
生动的线条更加深刻了些：“帮你？公子指的是什么？”
郁霖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变长的指甲刺进手心。一口一个公子，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字字让他觉得嘲讽锥心，她一路押送，不知道他现下的身份麽？
“看来公子对苏某的成见很深，”苏涟别开脸，“公子请放心，苏某对公子绝无恶意。苏某虽不是什么高洁仁善之人，但对一个孤弱无辜的男子陷于困境却也不能置之不理？今日天色已晚，苏某也该去当值了，公子现无去处，暂时就先寄住在这里吧！”
郁霖沉默地凝视着她。
苏涟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公子即便再讨厌，也得先把身体养好了，只有这样，才好早日离开或者去寻人，不是麽？”
淡淡的草药清苦残留在唇齿之间，郁霖看着苏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