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羽》明寰

10、第十章 鸿雁

　　大概是苏涟给的赏钱比较丰厚，这里的小二姐对他照顾得很是用心，随着大碗的苦水入腹，他的身子亦比先前轻松了许多。

　　苏涟在那日走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听小二姐说，在他熟睡时她曾来过几次，但没有惊醒他，只交代要她好好照顾，她过些日子再来。

　　瞥向一边的药碗，郁霖端起来一饮而尽。苏涟的话是对的，至少得等体力完全恢复之后，才能去做其它的事。如今不比以前，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一切都得依靠自己。他必须得尽快好起来。

　　秋末的天空晴朗得带着几分残酷，但空气却是异常的清新。在床上迫不得以地躺了些日子，也该出去走一走了。郁霖换好衣服，迈出了房间。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他一直以女装示人，小二姐虽然诧异，却也从来没有多问，甚至依着他的意思借了一套女装给他。虽有些不伦不类，但若能避免些麻烦便避免了罢。

　　郁霖刚走出房门，便听见大厅下一片喧哗。走廊上几个闲散的客人纷纷伸着头向下张望，他便也跟着探了头去看。

　　大堂中央站着一个身穿深蓝锦服的高个女人，她垂首而立，直直地等着一个伏在满是酒渍桌子上的人。那人大半的身子都被周围撂起的酒坛埋住，只隐隐露出一角皱巴巴的白衣。旁边的食客侧目而视，都以看戏的神情望着她们。

　　好像是有人喝醉了酒在闹事。郁霖皱起眉头，想转身回去，还未抬脚，却听到旁边的小二姐一声叹息：“是睿王府的小郡主又出来买醉了！”

　　脚底似生了根一般再也迈不动了。“睿王府的小郡主？”

　　“是呀！”小二姐半是惋惜半是揶揄道，“客官因近来养病而有所不知，这睿王府的小郡主可是四九城近来老少皆知的痴情种呢！”

　　小二姐平素便是个话多的人，只是先前郁霖养病，不敢聒噪，如今见他近来气色颇好，此时便滔滔不绝起来：“这位小郡主今年一十六岁，是睿王府的备位嫡女，那可是一生富贵缠身的好命主儿，简小郡主与天勋府的郁氏小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曾是羡煞京都豪门世族的金童玉女，两家指腹为婚，约定了等郁氏小公子过了及簪之礼便要成亲的，谁知就在不久前，郁将军被判了个通敌卖国，满门被抄，郁氏小公子更是被拉到了人市贩卖，唉，自古美人儿多薄命，我是无缘窥上一眼那位名动京华的绝色美人儿的，据说被一位形如夜叉的蟒妇买了去，真是生生给糟蹋了……那时简小郡主正在外兵训，得知消息赶回来时佳人早已花落人空，芳踪杳无了，可怜了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儿……”

　　小二姐口若悬河，郁霖凝固在当场，连打断她的力气都没有。突然楼下传来一阵高声的嚷叫，破碎的酒坛声震得楼内轰然一响。

　　“拿酒来！”扫落堆起的障碍物，垂在桌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夹杂着模糊的低喃。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就别再喝了！”店老板上前一步，愁眉苦脸道。照这样再闹下去，她今天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老板，你是怕我不给钱吗？”桌子被拍得咚咚作响，溅起的残酒飞洒开来，纷纷喷向四周，“本郡主，本郡主有得是钱……”她摇晃着想站起来，可只直起了一半身子便又颓然跌了回去。

　　“哎呦，瞧您这话说得，郡主娘娘怎么会缺钱呢？小的这不是为您的身子着想吗？”这话说得倒是事实，开酒楼做生意的，哪个不想多赚银子，客人来吃喝，自然是要得越多越好，可是，瞥了眼在一旁面无表情的侍卫，唉，这阎罗似得大人，还有那显赫的睿王府，她这小小的酒楼可吃罪不起呦！

　　“不……不用你管……”简小世女颇为豪爽地冲店老板挥了挥手，“老板，上酒！”

　　“这……”店老板为难地回头。

　　“郡主，属下恳请您回府！”简风站在一堆碎瓷烂瓦中，默默盯着对面一身颓废，形状全无的酒鬼。

　　“回府？哈哈，回府？回哪个府？谁得府？”醉酒的人冷笑一声，抓起酒坛便往口中猛灌，可倒了半天却连一滴也没有流出来，于是气恼地又将其摁回原处。

　　“自然是睿王府，郡主！”简风依旧目无表情，只是眸子暗了暗。

　　“呵，睿王府？”简凌啪地一下把酒坛摔在地上，“你们让我离开我便离开，你们让我回去我便回去，你们，你们都拿我当猴儿耍吗？”迷离的双目泛着赤红，圆睁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愤怒。

　　“属下不敢！”简风半垂下头，“郡主您昨夜一夜未归，殿下和王君大人很是担忧，特令属下前来接您回去，此刻都在家等着您！”

　　“都在家等我？”桌上的人露出一个极为讽刺的笑容，嘴角翕动了几下，似是想说什么，却是歪在一旁，“都在家等我？呵，我的霖儿可在麽？”

　　简风身子一僵，缄默不语。

　　“……等我？……等我？呵呵，好一个等字！”又是一阵砰啪之声，店老板闪了下身，看着满地的狼藉不禁有些头痛，这财神娘娘的银子不是好赚的啊。

　　“临走之前，我对霖儿也是这样说的，可是，如今我回来了，我的霖儿又在哪儿啊……”年少的女子抱住酒坛，突然像个丢了最心爱宝贝的孩子一样，哑声痛哭了起来，“霖儿……霖儿……”

　　观者无不摇头叹息。

　　郁霖紧紧倚着墙，心房隐隐绞痛，小二姐回过头来，惊道：“客官，您脸色不大好，可是累了吗？”

　　稳住有些眩晕的身形，郁霖摆摆手：“这里太吵闹了，扶我回去吧！”

　　转身时眼角余光处，那人俊秀的容颜污在酒渍里，形色黯淡，眉目戚戚，不复往日的鲜妍明媚，神采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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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睿王府。

　　年约不惑的睿王简营傲，看着躺在地上半死不活，酒气冲天的女儿，铁青着脸，冲院子外大喊：“来人，来人，取一桶水来，把这个废物给本王泼醒了！”

　　“您消消气儿，把凌儿唤醒不就好了，何必还要取水？”这天儿早已转冷，一桶子水浇下去，可不把人给冻着了？睿王正君韩氏忙扶住怒冲冲的妻主，冲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赶紧扶了小郡主起来，可是，烂醉如泥的人却是怎么也站不直身子的，一个丫鬟机灵，绕到后面用自己的身子抵着，这才勉强让人站了起来。

　　“孽障，孽障，为着一个男子便要死要活的，本王的脸面全让你给丢尽了，我怎就生养了你这麽一个没出息的女儿？”睿王简营傲官拜威远大将军，是东乾为数不多的武官贵族，虽说先人功高，及今子孙尤袭王爵，但简营傲少年时亦是曾挂帅出征过的，尽管早已退出沙场，但在疆场上打过滚的王族，大抵带着些暴戾之气，所以这一声怒吼威严肃穆，中气十足，附近的侍从奴仆跪倒一地，个个噤若寒蝉，可是，那酩酊大醉的人依旧呓语不断，浑然忘我，愣是没有一丝反应。

　　睿王简营傲原本三分的火气一下子涨到了七分，韩氏哀劝不住，愣是看着仆役取了水哗啦啦地全浇了下去。

　　任凭是个将死的人被这样一激，也要清醒了。简凌抹去脸上的水渍，怔愣愣地看着盛怒的母亲，一脸迷惘。

　　“孽障，今圣上昭我入宫，指了那南安郡王之孙与你，你好自为之！”简营傲怒气冲冲，瞪着眼前的不肖女，本来这件事她是打算找个适当的时机再说的，但此刻见这劣畜如此德性，便再也忍不住了。

　　简凌兀自痴迷了会儿，突地一个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您说什么？您……再说一遍？”

　　“南安郡王之孙，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圣上交口称赞，今特地昭我进宫，将他赐给了你做正夫……”

　　“我不要！”简营傲话还没说完，便被女儿断然截住。简凌撑跪在地上，面如金纸。她红着双目，斩钉截铁地低吼，“我不要，我——不——娶！”

　　“这门婚事是今上所赐，你娶也得娶，不娶还得娶，没你商量的余地！”简营傲甩手转身，不再看她，“从今天开始，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呆在家里，不准再迈出王府大门一步！”

　　随着咣得一声巨响，睿王正君惊叫着扑向了伏地撕吼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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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苏涟来到客栈时，郁霖正望着窗外兀自出神。半天残霞照进室内，将那形如纸鸢般单薄的影子斜斜地刻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一阵风儿便能把人卷了去，可是，偏偏一抹僵硬的线条，冷峻地勾勒出一片不能摆脱的沉重。

　　苏涟心底某个地方一痛，却是问了一句：“公子的身子无碍了？”

　　平淡的语气，不是疑问，也不见喜悦，连她自己都觉得生冷。

　　郁霖回过头，平静地应了一声。

　　“你要走？”苏涟扫了一眼屋子，直直地看着他。

　　郁霖点点头。

　　“恩，到底是客栈，人来人往地住在这里确实不便，离开也好。”苏涟沉吟道，“不知公子有何打算？

　　打算？

　　郁霖一滞。是啊，离开后去哪里呢？轻轻的一句离开，却意味着要开始漂泊流离。帝都的繁华之地他不能呆，那里或多或少都会碰见以前相识的人。离开京城，他一介官奴，尤其是男子，没有主家，也没有赦牒，若是被人识破身份私自外出，免不了又是一场劫难。都说天高海阔，他当如何？

　　斜阳外，北雁南飞，一声声齐鸣刀一般划破了目眩神迷的暮色，郁霖茫然盯着那一行行渐渐远去的黑色剪影，心底竟是说不出的羡慕。

　　离雁尚有归宿，而他应往何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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