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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苏涟 ...

  •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蒙蒙的光亮下,一个人自屋梁上跳了下来。

      那人黑衣蒙面,两只眼睛凌厉阴沉,她的袖口边缘绣着暗金色虎形花纹,纹路繁复,虎睛圆睁,瞳心处以白珠缀之,精巧细致,凛然生威。

      郁霖怔然,这图物好像在哪里见过。不等他回过神来,对面的女子冷哼一声:“可恶的小贼,潜入我等管辖之地多日,偷盗之事干了不少,如今又吼又叫的,肆意至此,是欺我等禁卫都是饭桶麽?”

      竟然是大内的侍卫!郁霖心中又惊又喜。不等他开口,这侍卫向窗外请示道:“大人,怎么处理?”

      窗外风影掠过,进来一个锦衣高冠的女人。她大约二三十岁,面庞沉静,不见喜怒,高大的身形笔直地像一棵迎风傲雪的青松。她自进门后看也没有看他们一眼,径自从身上解下披风抛到他身上,淡淡道:“把衣服穿好!”

      郁霖一怔,看了看自己和罗封辰,尴尬万分。他推开罗封辰,见他闭着眼,似是昏迷了。他用牙齿咬开绳结,拉过那件披风裹住自己裸、露的身子,往暗处缩了缩。

      被称作大人的女人斜斜瞥了他们一眼,沉吟道:“他二人潜入皇宫虽没有图谋不轨,但是,擅自偷渡天子禁地,不能轻饶,先把他们带到‘禁司处’去,等候发落!”

      “是!”黑衣侍卫拱手道。
      *******
      蒙着眼睛的黑布被蓦地扯掉,郁霖适应了一下光线,不由有些疑惑。原以为他们口中所说的“禁司处”是天牢或暗室之类的地方,可这里干净整洁,桌椅陈设一应俱全,倒像是间客房。

      那位大人站在他对面,挥退了屋内的侍卫后就一直盯着他不言不语。

      郁霖裹紧身上的披风,警惕地回视对方。

      “郁公子,好久不见!”少时,那人放缓了面色,低低道。

      “你认识我?”郁霖惊讶不已,细看那人,整张脸平凡无奇,除了那双眼睛精光四射,深邃幽深外,实在没有任何特色。郁霖皱起眉,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是又想不起来。

      “在下苏涟!”她僵硬地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层阴影。郁霖摇摇头,他没有一点儿印象。

      苏涟紧抿着嘴角,垂下了眼,悬在她腰侧的虎纹长剑寒光恻恻,剑柄处镶嵌的三颗鸡血宝石,在烛火的辉映下艳如人血。郁霖瞅着那剑,心头忽地划过一个模糊的影子,是的,这人他的确见过,苏涟,禁卫军统领,在他及簪那日,就是她带人闯进了他的家,捉走了母亲,查封了郁府。

      “是你?”郁霖咬牙,冰冷地指尖紧紧攥成泛白的一团。

      苏涟抬眸看他了一眼,又偏过头去。

      “苏大人打算如何处理我?”郁霖冷笑。记得也是此人押着他们郁家二十几口人进了天牢,转交给了人市。

      “公子是被歹人胁迫至此,并非刺客,无以追究罪责。”苏涟眼睛未抬,思索片刻后答道。

      “这么说我可以离开了?”

      见苏涟沉默不语,郁霖起身。经过她身边时却又被她伸手拦住。

      “怎么,苏大人又改变主意了?”郁霖冷笑。

      “公子要这样出去吗?”苏涟平静的说。

      郁霖低头,见自己身上还裹着苏涟的披风。欲解下来还她,可里面衣衫破碎,委实无法出去见人。

      “公子稍等,”苏涟走到一处雕花的红木柜子前拿出一套衣服递给他,“这是一套女人的衣裳,公子若不嫌弃,可暂时先换上!”说完转身走出了屋子,并轻轻关上了门。

      郁霖怔了会儿,然后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这里并无其他猫腻后才安心地换了衣服。

      这女装穿在身上着实有些宽大松垮,他将衣带狠勒了几番才罢手。屋子里没有铜镜,倒是置着一盆清水。郁霖走过去,水中映出一个面庞苍白,满脸憔悴的污秽之人。郁霖撩起些水稍作整理,又以水为镜,上下看了一番后干脆散了头发重新束起做了女子的装扮。

      等他走出去时,正是天色将明,黎明前最黑暗的瞬间。四下里静得出奇,周围竟不见一个侍卫把守。苏涟侯在不远处,见他出来,走过来低声道:“苏某送郁公子一程,公子虽然无罪,但擅自进宫毕竟不是什么光明妥当之事。”

      “你真的要放我走?”郁霖犹疑道。他虽是养在深闺的男儿,但也知道擅闯皇宫禁地是触犯了律法的,即便没有被当做刺客处决,但又哪里是轻而易举地无事离开的?

      “公子走吧!”苏涟让出一步,神情不像作假。

      虽然不知道苏涟为什么无缘无故放自己离去,但若能真的逃脱,为什麽不试一试?连日来的遭遇早已令他疲惫不堪,如今再也无力去考虑那么多了。

      郁霖走了几步,欲言又止:“那个人……”

      “那人另有安排!”苏涟淡淡道。

      郁霖默然,不再多问。罗封辰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只盼此生再也不要遇见他,不过,那人的遭遇也着实可怜,只愿他自求多福了!
      ********
      东乾皇宫恢弘壮丽,殿宇如海。郁霖跟在苏涟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回廊曲径,一路行来,倒也顺利。苏涟脚下不快不慢,始终和他隔着一人的差距。郁霖体力不支,脚步浮空,苏涟其间曾故意放慢了脚步,但郁霖不愿示弱于此人,只暗自咬了牙跟上。如此行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他们终于来到了午门。

      出得午门时,正值彩霞满天,朝阳璀璨。绚丽的光辉渲染着微灰色的天际,像离人晕开的眼泪。

      郁霖驻足,凝望空荡荡的广场。母亲斩首在此,这午门高台上的土地,月前还倾洒着母亲的鲜血。那时被囚于天牢,没有见上她最后一面,不知可有人替她收尸敛椁?

      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苏涟幽幽道:“骁勇将军因为罪名是私通敌国,原本应焚了尸骨弃在乱葬岗,但圣上仁慈宽厚,念在郁氏几代忠良,焚化后恩准她依礼制入了祖坟!”

      几只灰雀围着一片湿濡的草丛竞相而啄,尖音激荡,苏涟一声喟叹:“郁氏百年将族,德隆望尊,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

      郁霖愤然回头:“我郁氏满门忠烈,无论老幼皆以马革裹尸为荣,以护我东乾平安为志,我母亲谨承先人宏愿,自少时便出生入死驰骋沙场,一心只为解东乾国君之忧,护东乾百姓安乐,赤子之心,青天可鉴,若说我郁氏通敌叛国,所图为何?”

      苏涟平静地看着他,默然不语。郁霖调整好紊乱的气息,戚戚地低下头。圣旨到家,御林军亲自捉拿,母亲当时安然就擒,竟不曾喊叫一声冤屈。母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拼命压下眼底的潮意,纤细的身子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苏涟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眉目深沉。

      直至天边的红光越来越亮,郁霖终于抬起手拂开垂落眼前的发丝,趁势偷偷擦过眼角,生冷地开了口:“多谢苏大人相送,郁霖就此告辞了!”

      苏涟颔首,道了声保重然后离去。

      彼时旭日东升,郁霖最后看了一眼在彼方兀自伫立的四方高台,在万丈金光中旋身离开。
      *******
      凭着记忆,郁霖一路问询着来到了城郊。八月秋高芳菲尽,连着人间似乎也染上了几许凄清。禾黍离离的古道旁,几个孩童在一处颓圮的废墟前玩耍,他走过去,那群孩童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这位姐姐,你有什么事麽?”为首的一名个子稍高点儿的孩子蹦跳着走了过来。

      郁霖一愣,才想起自己现下改了装扮,于是压低了声音,说了慕容琪下榻府邸的一些特征,问他知不知道这座府院在哪里。

      孩子摇着两只总角,欢呼一声,拉着他走到那处废墟前:“姐姐,你是说那鬼府麽,就在这儿!”

      “什么鬼府?”郁霖看了看那片焦土,有些愠怒,“小孩子,不可以说谎!”

      “我没有说谎!”孩子不平地瞪着圆溜溜的双眼,两腮潮红,“你说的明明就是这儿,不信你问爷爷!爷爷,爷爷,你来!”那孩子气鼓鼓地跑到一处大树下,从后面石墩上拉出一位耄耋老人。老人头发斑白稀疏,两只眼睛半垂着,只剩下了一条细缝,浑浊无神,颤颤地由他扯着。

      郁霖冲他施了一礼:“老人家,这附近有一座不大却极为别致的府院,里面遍植菊花和梧桐,大致就在这个方向,您可知晓?”

      “怎么不知?那里是不是还有一座八角书楼?”

      “对,对,请问老人家怎么走?我记得就在此处的,为何见不到?”

      老人蓦地睁开眼,指着不远处的一堆焦土:“那院子没了,几日前的一个雨夜,雷电交加,不知怎得就击中了那里,将那儿烧得是寸瓦不留啊!”

      郁霖呆住,一脸的难以置信。

      “瞧瞧,多可惜!这宅子原本是遐迩闻名的高雅之士张员外的府邸,后来张员外搬迁,留下了这座空院子,不过,这宅子虽好,但经常半夜时会传出奇怪的声音,所以大家都说这里不干净,平时不愿多靠近。不久前,几位做买卖的外乡人来到这儿,租下了居住,说来也倒霉啊,怎么不偏不倚地就遭了雷击……那夜那么大的雨,愣是烧个干净啊!有人听见当时鬼哭神嚎,兵刃相接,你说,不是老天爷撒了天网收小鬼又是什么?唉,这以后,附近可要清净多了!”

      郁霖觉得身子有些摇摇欲坠:“你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麽?”

      “谁知道啊,半夜三更出的事,第二天院子已经快没了,可怜那几个外乡人了……”老人唏嘘不已,望着那片废墟的眼神有几分畏惧,也不知道会不会多了几个……他打了个冷战,“老朽要走了,这地方,越看越瘆人啊,孩子,你还是离得远远得好……”

      老人碎碎念着唤了自家孙儿离去,那些个孩童瞅了他一眼也都化作鸟兽一哄而散,顿时,原本就不甚热闹的街道上愈发冷清了。

      郁霖盯着那一片焦黑的碳土,僵直的身子在秋风中仿若一尊木雕泥塑。不知何时,身上多了一件黑色披风,金色丝带上暗色虎纹在风中摇摆起舞,似要飘到那残垣深处去一探究竟。

      苏涟默默地站在他身后,随他一同凝望远处的颓圮断垣。一阵冷风袭来,浮尘纷飞,盘旋于空,郁霖伸手去抓,却是一片虚无。

      郁霖无力地蹲下身,将头深深埋进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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