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赐予 ...
-
秋风不识宜，无事欺罗帷，摇了叶落，拂了衣冷。
郁霖一身素白，端坐在厚重的幔帐里，安静飘渺不似真人儿。
几案上的红烛已经过半，半凝结的蜡油淌在烛盘中殷红如美人胭脂泪。他凝视着披在身上的单衣，只觉脸颊滚烫。不过是一层轻薄透明的绸纱而已，哪里能掩得住肌肤？这和赤身露体有多大分别？徒惹人浮想联翩罢了！
先前许廉婆婆叮嘱了他一些关于主子生活起居的细节，又提醒了夜间天寒注意冷暖等琐碎之事，末了意味深长地暗示他，主子生性清寡淡漠，要他适时主动些。其实他知道，作为屋里人也就是下人，伺候取悦主子是他的本分，但听到她人那样说，即使言语中没有刻意羞辱贬低之意，依然令他觉得难堪。
一树婆娑，斜印纱窗，破碎的剪影仿佛在向他倾诉繁华落尽，梦醒时分。
不知哪里传来不甚清晰的木梆声，郁霖数着，已是三更了。侯了那么久，腿脚已有些酸麻，才要挪动一下，便听到门“吱”的一声响，伴着清浅的菊花香，似是有人走了进来。
他忙坐正身子，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可是，那人却在离他不远处停下，好久都没有动静。他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去，不期然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怎么这般打扮？”
清冷的声音，沉静如水，确实是他那只有一面之缘的“主子”。
郁霖本就发烫的脸更是烧了起来，隐隐还有些灼痛。
“定是许廉那老婆子……也不怕把人冻着！”主子喃喃念了一句，然后走过来坐在了他身边。
“——郁霖，是麽？”
“回主子，是！”郁霖轻轻点头，低声应道。一只纤细修长洁白如玉的手捏住他的下颚，缓缓抬起他的脸。郁霖顺势回望，目光竟再也移动不了。没了初见时的苍白，那张半是陌生的容颜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雪地红梅般娇艳的色泽，微挑的凤眸隐在阴影里，黑如点漆，静如寒潭，似乎世上最明耀的阳光也难以抵达那高贵的眼底。
“你又不是我的奴仆，不必唤我主子！”主子斜飞入鬓的修眉轻颦着，明眸深邃，自己的影子倒映其中，模糊不堪。
郁霖咬紧了下唇，心中一冷。虽然许廉婆婆和逐月总是礼称他为公子，他却从未忘记过自己如今的身份，可是，不让叫她主子，那叫什么？还是她不打算收留自己了？
这样想着，也便这样顺口问了出来。
主子没有说话，沉默地盯了他好久，才极清晰极缓慢地说道：“我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既然说过留下你，便不会无故遣离或抛弃，除非——你自求离开！”
之后，或许是觉得累了，她懒懒地靠在床边，揽过他的身子倒下。
“夜深了，睡吧！”
郁霖睁大了眼僵硬的望着帐顶。昏暗的锦帐中暗香浮动，第一次的痛楚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不自觉地颤栗着。谁知主子只是将他按在床上，径自扯过被褥分别盖住两人，竟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你放心，我不会对初中级别的萝卜头儿做什么的！”
耳侧，拂过一声清浅的叹息。莫名地，紧绷了良久的身体放松下来，郁霖慢慢闭上眼，也朦胧的睡了去……
深夜里，郁霖恍似听见屋外落了一场雨，门扇摇晃吱呀作响，心里想着去看看，可是眼皮异常沉重，无论如何都睁不开。帐内的暖意包裹着他复又进入了梦乡。梦中，月迷风影，帘幕数重，深锁的竹林中，有人低低的唤他，他四下寻觅，却是绕了一晚上的路。
第二日醒来，枕侧空落落的，郁霖伸手摸了摸，一片冰凉。
拂晓的曙色倾撒锦帐，透过朦胧的五彩丝绣，依稀可见几案上燃尽的红烛灰烬，交叠起伏的细末儿散在银色烛盘里，状若残莲。雕花窗棂半敞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翘首赤足临窗而立，淡金色的晨光笼罩在她身上，疑似谪仙降世。
“醒了？”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转身，回首间，披泻在身逶迤于地的乌发流光溢彩，炫人眼目。
郁霖忙坐直身子跪在床上。许是起得急了，身子竟向下歪去，眼看就要跌倒在地，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投怀送抱麽？”
似笑非笑的语气，多少有些见弃的意味。
郁霖闻言猛的抬头，直直迎视住那双黢黑深眸。片刻后，复又黯然地撇过脸，心底是压抑不住的悲凉。
主子静静地看了他良久，并未计较他刚才的无礼，站起来将他抱坐在了床边。肌肤相接的真实的触感让郁霖一惊，低头一看，不禁大窘。原来睡了一宿，衣襟大敞开来，斜斜地挂在臂膀附近，可谓春光无限。慌忙去整理自己的衣物，然而此刻天色渐亮，本就不成为遮羞的素衣薄衫更是聊胜于无，想拿被子去遮挡，又觉得不妥，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主子微眯了眼打量他，似在瞧一件新奇有趣的器物。突然她笑了，伸出宛若削葱根似的食指划过他的额头，接着是脸部左侧的轮廓，再到脖颈，锁骨，并且一路往下……微凉的指尖掠过他的茱萸，轻轻勾旋，郁霖的脸腾地发烫，浑身一颤，以为她要……心下苦涩，索性闭了眼任她为所欲为……可是最后，那根葱白玉指只停在了他紊乱的心房，画了一个奇怪的字符。
郁霖僵硬地睁开眼，一动也不敢动。主子做完那些动作后，从袖底拿出一条似银非银的项链戴在了他的脖子上。那条链子底端悬着一个十字形吊坠，上面精雕细刻着一个头发凌乱，手脚被缚，衣着褴褛几近赤身露体的中年男子。
“好好戴着它，可保你平安！”主子理顺他鬓边的碎发，淡淡的眉眼在晨光中竟勾勒出几许柔和。
郁霖将它擎在手心，有些冰凉，又有些耀目，温润的银光摇晃着，一如此刻他漾着波纹的心情。屋外有人告秉，主子于是起身去了外面。
郁霖隔着纱窗望了一眼，恰见一只白色的鸽子闪电般从皓空盘旋而下掠过逐月直向主子扑去，远看下它煽动的双翅犹如两朵羽落的白云，矫捷的身形又像坠落的流星，主子伸展右臂迎接它，白鸽子落在主子的掌心，精灵的黑眼珠不停地来回转动着，小巧的头颈半曲下来，撒娇似得偎着主子的手掌磨蹭。
主子轻弹了一下它的额头，浅笑一声：“几日不见，小白可是又胖了！”
白鸽子羞惭般地呜咽几声，主子薄唇微扬，半是鄙弃半是宠溺道：“得了，让我们去看看你带来了什麽吧！”说完长臂一挥，携着它和逐月一同远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郁霖觉得逐月临走时向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犀利，面色阴郁。
***********
昨夜乱梦，今晨却万里晴空，秋日如洗。郁霖刚整理完屋子，许廉婆婆便来了。
许廉婆婆在庭院中仰天而立，面上忽喜忽悲，似是为着什么事而烦恼。见到他后她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半晌，突然不咸不淡地迸出一句话：“公子和小姐昨夜睡得可好？”
“呃，……”面对那双闪烁着好奇目光的眼睛，郁霖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回答。接着许廉婆婆一声惊咦，紧盯着他的胸口说：“公子可否将胸前的饰物让老妪一观？”
那里正巧露着早上主子赏赐的银链坠子。郁霖取下它，递了过去。许廉婆婆将其拿在手中看了一眼，双手奉还，面带喜色道：“恭喜公子，公子好福分！”
“婆婆？”
“怎么，小姐给你时没对你说麽？”
——说？
“主子交代要阿霖好生戴着，说此物可以保人平安！”郁霖茫然。
“呵呵，甚是甚是……那你便好生戴着吧！记住，可千万要珍惜呀！”许廉婆婆微微一笑，颇为意味深长。
“是，主子赏赐之物，阿霖绝不敢疏忽大意！”郁霖躬身一礼。
许廉婆婆扶住他：“傻孩子，怎么还叫主子，要称呼妻主才对！”
郁霖一愣，待回过神来急道：“婆婆莫要说笑，阿霖自知身份，能得遇您等贵人脱离风尘之苦已经感激不尽，决不敢妄想高攀！”说着，便跪了下去。
“瞧你，婆婆又没有指责你的不是，快快起来！”许廉婆婆亦嗔亦喜地拉起他，“傻孩子，这是你应得的！”她轻叹一声，缓缓而言，“自你入门时，我便说过，你若留下，便绝不会亏待了你，公子诺了老婆子，老婆子又岂能食言？今我见这链坠，得知小姐也是认可了你的，我家主子那等神仙人物，天下难寻，得遇这样的妻主，是公子修得的福缘，也是小姐的福缘，只望公子以后倾心侍奉，答谢天恩……”
郁霖恍恍惚惚地听着，只觉得手中的银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晶亮如镜。不明不白的赠与，是责任？是施舍？那女子的心思深如大海，沉如静渊，并非他所能猜测的。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如何，她已是自己的天，自己的主宰，自己今后所要依附的归宿！只要自己安分守己，换得一席安身，这世间男子所求，不也就如此麽？
一阵清风拂来，郁霖仰天，万里澄空下，白云悠悠，聚散峥嵘……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赐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