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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惊鸿 ...

  •   晚风扣帘陇,一梦竟黄昏。

      初见那绚丽的霞光,郁霖心中尚有几分茫然,待看到自己不着寸缕且遍布青紫的身体时,他才蓦地清醒。原来,昨夜的一切并不是梦啊!

      翻开被褥,凌乱的床单上如莲绽放的片片殷红刺痛了他的眼,怔怔地看了良久,终是狠狠地别过了脸去。欲穿衣下床,才发现满地支离破碎的布片,哪里还能再用来蔽体?手习惯性地往胸前一探,身体蓦地僵住,继而不顾满身的疼痛在周围翻找起来。

      锦囊?爹亲临走时赠与的锦囊呢?在哪里?床上没有!眼睛瞥向那堆破碎的衣物,郁霖立刻惶急地冲了过去。

      好在地方不大,几番搜寻后终于在一片碎料下拎出了那个自父亲走后就一直贴身收藏,妥善保管的小小饰件。将它捧在手中,放在心口,郁霖方缓缓的喘了口气。

      “公子可是醒了?”门外有人低声询问。不等郁霖回答,那边又径自说道:“屏风外备有衣衫,膳食即刻送来,主子吩咐,等你醒了前去见她!”

      主子?可是昨夜侍奉之人?记起晨醒时听得吵闹声,许是一位小姐,论起年岁,也不知那家主……郁霖摇摇头,佝偻老妪也罢,纨绔贵妇也好,如今,还想这些作甚?

      素衣清粥,倒也合宜。没有侍人的服侍,郁霖简单的梳洗了一番就走出了屋子。此时夕日欲颓,酡红如醉。淡淡的余晖洒在院落不远处一片起伏的金菊丛上,晚风带来清澈的凉意,飘零的花蕊摇曳在渐深的暮色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楚之美。经过几日的洗涤,大半菊花已是凋落,金色的菊丝落在篱笆栏下的一洼泥水里,污了颜色。侍女厚重的靴底一路碾踩过去,毫无一丝怜惜之意。郁霖在心底低叹一声,加紧步伐跟了上去。

      并非大户庭院,可也不算小。一路走来只见亭台楼阁相映交错,花木扶疏,假山堆叠,俯仰之间趣味无穷,竟是出奇的精致。然而府内过于冷清,沿途不曾碰着一个旁人。不消片刻,他们便来到一座八角小楼前。侍女掀开门帘,示意他进去,在她转身的瞬间,郁霖微微抬眼,不禁一滞:修长的身形,俊秀的眉眼,除去那一脸的刻板阴沉,此人风采气质竟毫不逊色于世家小姐,这样的人只是一个奴仆?

      思忖间,人已随她入得室内。

      绛红色的氍毹一路迤逦铺开,硕大的牡丹流于其上,花色艳丽且厚重,郁霖垂首而立,默然凝视着正踩在脚下的一朵国色。

      “主子,人已经带来了!”那侍女向上首躬身道。

      “恩,你先退下吧!”

      仿佛自天籁处传来的梵音,这声音说不出的安然优雅,而且出乎意料的年轻!郁霖忽然萌生出一种冲动,很想抬起头来看一看那上首之人。所幸心智尚清,及时压下了心底荒唐的念头。待那侍女告退,上方的“主子”一直缄默不语,微暖的空气里香气氤氲,淡雅安神,却压不住漫室的冷寂。等了好久,郁霖才听到那年轻的声音悠悠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郁霖!”
      他如实回答。郁家获罪,帝都谁人不知?郁家公子被当做器物般在人市上展览了三天,帝都何人不晓?所谓名声颜面,早就不堪,他也没必要再作隐瞒。

      “抬起头来!”
      简短且不容置喙,全然是上位者贯用的口气。

      郁霖依言抬头。

      屋子的尽头处是一张红木藤面软榻,层叠的锦衾绣褥中簇拥着一个人。当他的视线触及到榻上之人的那一刻,端得心神一震。

      那人身着黑色绣金薄氅,身子恹恹地斜靠在厚厚的软垫上,明明是随意慵懒的姿势,却隐隐透着张扬与霸气。未挽的青丝逶迤在地,亮丽胜似流泉飞瀑,倾泻间如泼洒在宣纸上的一道墨痕,漫不经心却又道尽风流无限。

      常听他人称赞自己清灵俊雅天人姿,现而今,他方知什么才是真正的风华绝代,天下无双!

      那人虚倚木榻,却犹如高坐云端,苍白病态而又精致到惊人的脸庞上,一双华丽凤眼流光溢彩黑白分明,仿佛璀璨夜月下的苍茫大海,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犀利睿智,似乎能攫住人的灵魂,令你无处逃避。郁霖仰望那双黑瞳,仿佛自己被它锁住了一般,久久无法动弹。

      “你多大了?”
      她淡淡瞥来,神色高贵却并不盛气凌人。

      “十四!”
      郁霖垂下眼。十天前正是他的及簪之日。当日宾客盈门,焚香拜天,敬谢神明,感念父母。丝竹管弦之音犹在耳侧,赞歌祝辞之语亦没消散,也正是在那时郁家忽然涌入大批官兵,众多的人声,喧闹而又吵杂,乌沉沉的刀枪剑戟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之后,他的世界——全变了。

      她突然皱了下眉,身子向前倾了少许,微微抬眼看了他片刻,幽深的眸中似乎有隐忍之色,却是冷冷地向旁边唤道:“许廉婆婆?”

      “老奴在!”

      不知何处突然现出一个人,童颜鹤发,慈眉善目,正是昨日见过的老妪。少女阴晴莫定地盯着她,眉眼中流动着不易察觉的愠色。郁霖在一旁看得发怵,而许廉婆婆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泰然。

      “你们让我做的好事!”珊瑚色的嘴唇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然后她喟叹一声,似是累极般阖上眼淡淡道,“罢了,罢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他兀自呆愣,许廉婆婆立刻展开了眉眼,在一旁轻笑道:“傻孩子,还不赶紧跪下谢恩!主子这是要收了你呀!”

      谢恩?主子?收了他?如同一块巨石投在了平寂的湖面上,郁霖心中霎时掀起涟漪无数。昨夜侍奉之人——是她?!
      *********
      心底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只听得见如雷般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可是,这短暂的沸腾在低头瞥见心口处的一缕五彩丝绦时顿时化为了乌有。

      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泛上心头。

      没有花轿喜服,没有红烛祝语,甚至连个简单的仪式都没有,单凭一句话,他便与了人。

      不是不愿,比起流落烟花之地,以官奴之身能够逃脱风尘而嫁为人夫,哪怕只是个没有名分的屋里人也是天大的造化,更何况还是这般仙姿佚貌的非凡主家?明月高楼已成昨,如今此身系雨中浮萍飘零不定,前途渺茫更是难测,眼下能有这样的境况已是最好!

      按捺下心底小小的波澜,郁霖无声地凝视着上首冰肌玉骨的高贵少女,缓慢却郑重地一匐到底!
      **********
      残月如钩,黑瓦屋檐突兀的棱角将深沉的天宇划出一道冷清萧瑟的巨大剪影。青石台阶被苍翠的苔痕所覆盖,少许裸露的石面映着昏黄如豆的烛光,荡漾出一片苍凉的葱茏。

      若非那一点黯淡的荧光,郁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被人收留在了这里。

      许廉婆婆辟了西厢阁给他居住,离主屋有些远,却是分外幽静。自从将他安置在这里后,那主仆一行仿佛忘记了他的存在,从不曾召唤过他一次。除了面罩寒霜的逐月会按时前来关照他的生活起居外,偌大的府院平素冷冷清清,不见一点生气。

      独自一人偏居一隅,无人打扰,也不必去给主子见礼请安,日子倒也清闲,可是安逸如斯,竟好似不是真实的了!

      遥望东苑,依然一片阒寂。郁霖将烛台里的灯芯拨亮了些,微微攒眉。

      许廉婆婆曾简单地向他提过她们不是本地人士,外出游历,客居在此,其余便不再多言。既然别人不说,他亦不会多问,可是,心头总有些说不清的情愫,浮浮沉沉,飘忽不定。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们来自哪里,但他总觉得这主仆四人并不像她们所说的是生意人那么简单。撇开许廉婆婆不提,单那日买他回来的裴梁,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令他印象极其深刻,赳赳武妇,凌厉如风,堪比威慑四方的将军,还有姿容隽秀,沉默冰冷的逐月亦非像寻常的侍女奴仆,还有那不似凡人的……想起那位惊鸿一瞥的神秘少女,郁霖低叹一声,迄今为止,他竟尚不知他那“主子”的名和姓。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于他而言,今有一栖之地,已足矣!

      月光皎皎,清凉的秋风携着一阵阵菊花香氤氲满屋,郁霖抬头看了看天色,收起满腹的思绪解衣欲睡,忽然窗棱外掠过一抹黑影。

      “谁?”郁霖敛住衣带,轻喝。

      暗黄的纱窗外,树叶随风簌簌作响,斑驳凌乱的影子形同鬼魅,花木扶疏间隐约传来一声鸦叫。

      原来是这帮小贼在捉弄!

      郁霖抚额暗笑,嗔怪着走至床前放下帷帐,刚要宽衣,却听见门外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略带急促地向这边走来。不消一会儿,外面响起了熟悉的叩门声。

      郁霖诧异地打开门,只见夜幕下逐月的脸隐在黑影里,暗沉肃穆。

      “公子,小姐召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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