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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所闻 ...

  •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郁霖盯着窗外漫天飞舞的落叶,才惊觉秋之将末。

      来到这里已经月余,自那日之后,他便依着许廉婆婆的意思留在了东苑。所谓留在东苑,无非是主屋内置了张软榻,多了个贴身小厮。

      郁霖拿着象牙梳沾了蔷薇露,细细地梳理那一大把耀眼的青丝。握着那发,宛如手中掬了一捧流泉水,又像持了一束黑璎珞,其飘逸华丽的程度让身为男儿的他都惊羡不已。

      许廉婆婆曾对他抱怨,逐月手拙,总是扯掉主子不少头发,虽然主子不做声,她却看着心疼。记得当时逐月就站在一旁,冰雕似得的脸狠狠抽搐了几下,紧了紧悬在腰间的手转身离去。他注意到,那双手光洁紧致,惟有指腹间和虎口处略有一层透明的薄茧。也是在那时他才知道偌大的府邸里竟只有他一个男子。或许这也是他留在东苑的一个原因吧。

      逐月走后,主子莞尔,黢深的眸底竟涌现出些许笑意,对尚在惋惜中的许廉婆婆竖起了大拇指,说道:“难得逐月如此表情,婆婆厉害!”

      他不明所以。只是当夜,院内一阵阵冷风呼啸,令人心惊。次日一早醒来,院内所有的花木一片凌乱,其中以一株梧桐的树冠看起来最为糟糕,堪堪只剩下了三片树叶在风中兀自飘零,颇像秃了头的和尚。许廉婆婆心疼不已,围着它转了好几转。

      主子披着中衣站在门口,懒懒地瞥了一眼狼籍的院落,头也不回地对许廉婆婆丢下一句:“昨夜风大,那些就有劳婆婆了!”说罢,回屋补眠。

      最后,他见不得许廉婆婆的苦相,于是好心地帮她整理,才发现那些乱七八糟的枝桠,断处整齐且平滑,哪里如主子所说的是“昨夜风大”。

      偷偷瞥向对面的铜镜,主子半阖着眼,嘴角微扬,雌雄莫辨的面庞尽显慵懒之色,敛去了那双灼灼犀利的深眸,乍一看,竟似哪家不足弱冠之年的稚龄女娃儿。也只有在这时,他才觉得此人身上沾染着那么一丝人间烟火气。

      许廉婆婆说,神仙人物,天下难寻,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继来到东苑后,许廉婆婆交代他今后对主子以妻主相称,主子虽然不置可否,但是,妻主这个称呼,对他来说还是未免太过奢侈了!

      诚然,那样的女子是天下所有男儿梦寐以求的,但也正因为如此,亦是最难留在身边。如今依附了她,此生未必便能安然无忧。

      女儿薄幸,男儿薄命!

      不经意间,幼时父亲的嗟叹浮在耳隙。

      初听这句话是在一个彩霞满天的夏末。那时父亲的闺中密友烟泓叔叔来家里叙旧。印象中,烟泓叔叔是个极娴静文雅的男子,鲜少见他大声说过一句话。那日,父亲和他相谈甚久,待他走后父亲抚摸着他的头,说了这麽一句话。他尚记得父亲清隽的面容一派黯然。他伸出手去扯他衣襟,父亲回过神来看他,眉宇舒展,笑得温柔:所幸你母亲不似那些人,是个千里难寻的好妻主!为父此生有你们二人,足矣!那时他年少,惟独记得父亲满脸的幸福。

      后来,他和简凌定了亲,父亲亦曾笑着说:“简凌是个好孩子,把你交给她,我也放心些!只可惜……”可惜什么,父亲没有说,看他眼睛,笑意未达眼底。简凌和他青梅竹马,却是皇亲国戚。而父亲,母亲一生只得他一人!

      “在想什么呢?”飘渺的思绪蓦地被打断,主子扬着精致的下巴,正侧头问他。

      “啊?”郁霖一看,自己执着梳子插在主子发里,就那麽僵僵地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了。“妻主大人恕罪!”他忙抽出牙梳,惴惴道。

      “我们现今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你用不着如此拘礼!”主子转身站起来与他平视,问道,“你有心事?”

      郁霖微微摇头。

      主子黢黑的深眸里依旧不见波澜,却扶住他的双肩,说道:“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不过,阿霖,你既然唤我一声妻主,那便是我的家人了,以后若有难处,但说无妨!”

      淡漠的话语,却令他几欲落泪。

      家人?当真好奢侈的称呼!

      郁霖一刹那间竟是迷蒙了双眼。

      昨夜,他又梦见了那幅场景。他的及簪之礼,宾客盈门,母亲却受诏进宫去了。父亲与他一同站在菊园里等待母亲回来。可是,没有等回母亲,等来的却是刀光剑影。他无法相信,也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混乱的场面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地重演。郁府的大门在他身后用力地倒塌,天勋府的金子牌匾在众人脚下裂成了数片,而他的家,在那天也随之碎了……
      *************
      萧瑟的秋风一起,无边的落木便随之而下。远处的天空阴蒙蒙的笼罩着一层灰雾,暗沉的天色让人觉得分外压抑。此刻还未到傍晚,却像即将入夜。

      ——似乎是要下雨了!

      郁霖收拾起已经焙干的菊花,起身回东苑。

      主子好茶,说菊,乃花之隐逸者也,零落黄金蕊,虽枯不改香。如此高洁孤傲者,不忍它飘零成泥,遂采撷了经过蒸气杀青之后制作菊花茶饮用,他闲来无事,便自荐照顾起了这些傲世之物。

      东苑内静悄悄的,不见人烟。主子清冷,平日里大都呆在房里看书品茶,郁霖习惯性地要推门而入,突然眼前一晃,逐月的脸已近在咫尺。

      这……是人是鬼?郁霖讷讷地看着那张森冷的俊容,只觉得脊背一阵阴寒。

      四目相视了片刻,逐月冷冷道:“小姐让你进去!”

      郁霖随她掀帘入内,漫室清幽。主子懒懒地坐在一张软塌上,右手持一盏白瓷茶杯,半截光洁白净的手臂滑出藏青色金莲底袖,竟是比那手中的白瓷杯尤胜三分,左手半搭在右肘弯曲处,姿态优雅又透着说不出的惬意舒适。见他进来,她的头向左微扬了些许,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低头抿了一小口茶。缕缕轻烟自其中娉婷而起,花香缓缓升腾,萦绕四方。郁霖突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中似乎都染着淡淡的菊花香了。

      屋内除了他们,许廉婆婆也在,而且还多了一个高大威猛的妇人,正是只有一面之缘的裴梁。她们好像先前在讨论着什么事,只是见他进来,都各自寻了位置散开。

      郁霖想着是否要退出去,却听主子唤道:“阿霖,你来得正好,去帮我沏杯茶来!”随后她又懒懒地说,“裴梁,你继续!”

      裴梁在他和主子之间打量片刻,冲他一笑,眉飞色舞道:“应了小姐的吩咐,罗封辰作为门主自然罪责难逃,门众一致将矛头对准了她,质问宣讨声无数,都高嚷着要她让位。我和追星赶去时,‘刹门雄’已经成了‘刹门虫’了……”

      郁霖依命安立在一旁侍候茶水,不能离开。那些江湖恩怨,他不太懂,只见裴梁绘声绘色,讲得惊险刺激,得意处更是手舞足蹈,让他听了宛如亲临了那场面一般,甚觉有趣生动。主子则一直静静地听着,屈指敲着木榻边缘,节奏分明。

      “……可惜,当时让那阴险小贼侥幸逃脱了!”说到此处,裴梁耷拉下头,如斗败的母鸡,样子很是沮丧。

      主子满脸的无所谓,不紧不慢道:“罗封辰狡猾非凡,确实有过人之处!她能逃脱,并非你们无能!”

      “咳,小姐,那厮以阴狠下流的招数下毒害你,你怎么反倒替她说起话来了?”裴梁拧眉,犹疑道,“莫非您也被那狐媚子给迷住了?”

      “胡说些什么呢!”主子微眯了眼,笑中带着丝邪气,“先前算计我一事,我岂会饶他?他现在怕是悔得要死!不过,罗封辰以男子之身位居‘刹门’门主,实属难得,倒真是一个少见的奇男子!”她嗟叹一声,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赞赏。

      郁霖听此一言,心中称奇,她们口中的罗封辰竟是个男子?此等魄力手段,倒令人刮目相看了!

      “那罗封辰现在下落何处?”

      “我先来报信,追星还在追查,想必不日就会传来消息!”

      “恩,传令追星,务必将其生擒!”

      “是,属下一定将其活捉,毫发无伤地呈到小姐面前,任由您处置!”裴梁挑眉,笑得不怀好意。
      *******
      是夜,郁霖整理好床铺,见主子坐在书桌旁就着灯光闲看一本杂记,并未有就寝之意,于是走到角落里捧来一个镂花红木小香盒,从中拈了一颗小小的香丸添放在跪在几上的银鸭香炉中,少顷,清香袅袅,芳韵氤氲。

      “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半透明的纱幔后,主子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虐。郁霖微低了颈子,讪讪地笑了笑。主子放下手中的书卷,双臂张开向后伸展,漫不经心地问他:“几时了?”

      “回妻主大人话,已经戌时了!”郁霖看看更漏,恭敬地回答。虽然主子说过,她们出门在外不拘小节,但该有的规矩不可废,无论主子再怎么随性,他却不能逾距失了分寸。

      主子闭上眼,将身体全部的重量靠在椅背上,长嘘一声。隔着一层薄纱,那模糊的轮廓纤细清隽,比常人凭添着几分虚弱,郁霖想起今日所闻,不由皱起眉头。这人曾被下毒,那毒……如今可已无碍?迟疑地把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主子睁开假寐的眼,呵呵一笑,满不在乎道:“阿霖还惦记着呢,都已经过去了!”

      “阿霖能知道是什么毒吗?”见她并未在意,郁霖又问。

      主子没有说话,静默片刻后平静地吐出两个字,眼中却闪着寒光:“淫毒!”

      郁霖一惊,怔怔地看她,心头似乎有根细丝破茧而出,蜿蜒着向前寻找到一个并不算遥远的记忆——那个淫靡的夜。

      “没错,正因如此,许廉婆婆她们才寻了你来……所以说,阿霖,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呐!”主子定定看他,淡淡道。

      “阿霖不敢居功,能伺候妻主大人,是阿霖的福分!”非是惶恐或客套之言,这句话出自肺腑。

      “我并没有夸大其词,‘素馨’之毒,让我煎熬了三天两夜,那几日寒风恻恻,秋雨淫淫,我却犹如烈火焚身,虫蚁噬骨。冰水浸泡,内力逼迫……也曾想尽了办法却终是无解,最后许廉婆婆不得不采取了下策……呵呵,所以阿霖你确实有功,若非是你,我现今怕已是一个筋脉尽断的废人了!”主子自嘲一笑,云淡风轻。但寥寥数语,他却可以想见那时毒火攻心,骄傲如她,不知承受了怎样的挣扎折磨。对此,她定然痛恨非常。

      郁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屋内一时寂静下来,只听得铜漏声声。突然,一阵冷风袭来,逐月推开了门:“小姐,追星急报!”

      主子起身接过逐月呈上的书信,速速阅览了一遍,面现凝色。

      “小姐,发生了何事?”

      主子没有说话,将信递给了逐月。

      “……小姐?”逐月看过信,沉声唤道。

      “通知许廉婆婆,我们立刻启程!”

      “是!”

      逐月走后,主子兀自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对他说道:“阿霖,我等有事,必须离开一阵儿,你留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郁霖默默看她,点了点头。

      主子默然半晌,走到桌旁端起一杯凉茶唤道:“阿霖,你过来!”郁霖依言走近,见她以中指为笔蘸了杯中残茶,在桌上缓缓写下一个字。那字形状奇特,笔画怪异,与其说是字,倒不如说更像画的符。

      主子又让他临摹了几遍,然后在旁边写下一个字——琪。

      “记住,若我等明日未归,而你日后又急需黄白之物,便可持了颈上的银链坠子去城南的裕华楼。”

      一个“若”字,却生出无限的担忧。郁霖本想问她是什么重要的事,但见她一脸认真,似有凝色,便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主子定定看他,然后叹息一声,揉了揉他的发:“若真的要出门,可记得好好乔装改扮一番,莫让他人窥了去!”

      郁霖依然郑重的点头,唇边却扬起一抹笑。
      ******
      目送主子和逐月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凄清的夜里,郁霖将手伸出檐外,幽深的苍空尽头,星光黯淡,乌云翻墨,几声暗哑的雷吼和着风从远方隐隐传来,他倚着门扉,喃喃念道:“又下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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