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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花落 ...

  •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阴霾的天空如同一只涎液猛兽冷冷地俯视着苍茫大地。暮色渐浓,当惨白的天光经历了几番挣扎,最终仍然被晦暗一丝丝的吞噬后,他眼中的星光亦随之湮灭。

      ——已是第三天了!

      郁霖微低着头,任雨水湿透蚕丝般柔韧的发,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淌进衣襟,肆虐的滑过雪玉似得肌肤,最后归于泥土。而他,只能倔强地挺直了脊背,维持着最后的骄傲。

      看台上大部分的官奴已被买走,如今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他在这里就极显得鹤立鸡群。他知道,不是没人买他,而是不敢买!呵呵,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子,那是一根淬了剧毒的刺啊!谁愿为自己招惹祸患?

      树倒猢孙散,墙倒众人推。郁家突逢巨变,亲戚早已不是亲戚,朋友亦不是朋友。母亲昔日的同僚好友,平素唤作姨婶的那些人不是落井下石,急于撇清关系,就是闭门远游,避如蛇蝎。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如今他算是真个见识到了。

      秋风瑟瑟,淫雨霏霏,周围的嘈杂声并未因着秋天雨季的降临而有所收敛,喧闹之音流动在湿黏的空气里隐隐透着压抑的兴奋。好几家青楼倌馆早就在此蹲守观望,只等酉时一过,即来落籍领人!

      官府明文规定,罪奴若三日之内无买主,落为官妓。

      今时今日,已是最后期限!

      暮色又深沉了几分。秋天本就昼短,再加上近几日阴雨连连,黑得就更快了。看热闹的人等了多天也没见花落谁家,此时夜晚已至,都颇为沮丧地三五离去,拥挤的人市儿慢慢的疏朗了起来。

      牙公垂头丧气地拿着铜锣站在土台下,心中暗骂那几个鸨父黑心。这次的人市儿是官府组织的,变卖的都是罪臣家眷,原以为这位名动京城的郁家小公子奇货可居,能搏个好利,没想到几天下来竟无一人问津,生生砸在了手里。想起刚刚那些老鸨出的价格,脸色不禁又沉下一层。本来罪奴落入妓籍,若是上等的好货,馆里是要许些银子的,没想到这几个老鸨见这小公子如此行情,都极力压价,几乎是让他白白送了个人出去,更有甚者还想以律法之名直接把人带走,强占个便宜。而他同这些人都是旧识,哪个都是不好得罪的主儿,就算再怨愤,也得好生应酬着。

      正当牙公为难之际,远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原来不知道从哪里蹿出一人一骑在街市上疾驰而行。人影萧萧,蹄声得得,原本清寂的夜一下子沸腾起来。那纵马狂奔之人一路横冲直撞,看似鲁莽却又在遇上障碍物时轻巧地避过,竟是未曾伤及一人一物。人们在慌乱之余多了些惊异,于是纷纷驻足侧目。

      牙公被那些鸨父围着正苦于周旋,忽然一股劲风袭来,眼花缭乱之后,面前已多了一个浓眉虎目的魁梧妇人。

      妇人一手握鞭,一手紧勒缰绳,高坐在一匹通身黑亮如缎,惟四蹄洁白赛雪的神骏上,夜叉般打量着他们。“此子可是清白之身?”妇人颦着倒镰似的蚕眉,冷厉地瞥了一眼看台上的赔钱货,然后盯着他问。

      牙公心头一紧,怵得差点失了三魂六魄,直到那马儿打了个响嚏,才讷讷地点了点头。

      “好,我要了!你开个价!”妇人甩了个响鞭,斥一声胯、下兀自扬蹄的坐骑,形容间颇有几分不耐。

      牙公闻言先是一滞,片刻后两只小眼睛蓦地窜出两簇亮光,继而又面现些许为难之色,转过身去看身后的那几个老鸨。马上的妇人目光微扫,那些个鸨父齐刷刷的后退一步,干笑着对他摇了摇头。牙公立刻眉开眼笑地报了个价,没想到这妇人眉都不皱地从怀中摸出个袋子抛给他,又道了一声不必找了。

      牙公接住袋子打开一看,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他急忙取了卖身契奉上,口中还不忘称赞着夫人好眼力,挑了个好货色等等。妇人接过纸契,长鞭一抖便将看台上的小公子卷了起来塞上马背,然后驭马回头,在一片唏嘘声中扬鞭而去,转瞬即逝。

      直至眼前只剩下了一抹黑点,牙公这才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盯着怀中的袋子咧开了嘴——全是现银呢!
      *********
      烟雨蒙蒙的古道上,几只寒鸦忽地一声惊叫,扑棱着翅膀掠过一根纠结高耸的干枯老藤。郁霖被挟坐在马背上,耳侧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更是模糊一片。他默默地望着身旁倒流的风景,感觉自己正疾驰在一条粗糙的白练上。这条白练无边无涯,不知尽头,却替他把一切的喧嚣和污秽都隔绝在了身后。那些纠缠了多日的恶魇离他越来越远,慢慢地消散在这苍凉颠簸的雨夜中……

      约莫半刻钟后,马儿行驶的速度渐缓,终于停在一处偏僻的民宅前。半旧的朱漆大门外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妪,见到他们后她急忙迎了上来,劈头就是一句毫无头绪的话:“人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壮妇带着他翻身下马,旁边立刻有侍女接过缰绳将马儿牵了过去。

      老妪粗粗打量他一番,冲着壮妇微微点头:“快进来吧!”

      雾霭深沉的院子空寂的可怕。细碎的雨丝中,一盏昏黄的琉璃灯引领着他向黑暗的更黑处走去。被她们带着穿过一大片香气浓郁的菊园,又越过一座小巧的石桥,七拐八拐后终于来到了一间极为雅致的小花厅。进得厅内,老妪拿着纸契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眼神锐利而且挑剔。半晌,郁霖才听得她叹息一声,淡淡道:“公子可否将守宫砂示于老妇一看?”

      郁霖猛的抬头,墨玉一般的眸子警惕的看着她。在东乾,男子天生于手臂内侧有一红痣,俗称守宫砂,因为只有在成亲后方会消失,所以又称贞洁痣,以示处子之身。这天下以女子为尊,要求男子三从四德,深居简出。东乾国风尚儒,礼教严谨,将男子的德行操守看得甚为重要,大凡好人家的男儿即便成年后在家中与陌生女子相见,也要以轻纱覆面来避嫌,如今这老妪要他袒露肌肤……郁霖白了脸,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是老婆子疏忽了,裴梁,你先避一避!”上首的老妪缓了脸色温和一笑,弯起的眉眼仿若佛龛里供奉的上善菩萨。被唤作裴梁的妇人离开后,她柔声道:“公子别怕,老妇这样的年纪都可做你的祖母了,并非有意要冒犯公子,只是……”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转而正色道,“只是公子若要留在这儿,便必须得经过这番验证!”

      郁霖犹豫片刻后终是咬紧下唇撸起了衣袖。随着纤细的上臂暴露出来,只见在莹白的肌肤上,一点殷红玲珑圆润娇艳欲滴,煞是可怜动人。老妪看过后满意的点点头,舒展开的眉目间涌现出一丝喜色:“公子可知我们买你回来的原因麽?”

      郁霖摇头,敛眉垂目。

      “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今日买你来,是因着我家主子出门在外,需要一个暖床小侍。本来你既已卖与我们,便应遵从主家的安排,但我等不愿做那种强人之事,可容许你考虑一二。公子若愿意,自可留下,以后定然不会亏待了你;公子若不愿,我等亦不逼迫,只是片刻也不留那多余之人。不知公子意下如何?”老妪仍旧一脸的平静温和,但简短的几句话,却令郁霖犹如深陷冰窟,全身僵硬如同雕塑。

      难道……还是躲不过去吗?
      郁霖保持着低垂的姿势,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从家门被抄,亲人被斩,婚约被退,而他像牲口般被拉到人市儿被人评头论足的那一刻起,从他带着镣铐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如货物般被人讨价还价,任意折辱调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深深地明白,他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高贵公子了,众星捧月般的幸福和荣耀全都随着那一道冷酷的圣旨而灰飞烟灭。只是没想到才出狼窝又入虎口,一番周折,还不是要沦为他人的榻上玩物?

      谁能告诉他,若要活着,可有其它选择?

      郁霖在心中哂笑一声,向她施了一礼,木然地吐出一个字:“是!”
      **********
      一道素纱垂帘,几缕轻烟飘袅,数枝冷菊点缀在高几上正傲然怒放。中央置着一泼墨山水锦屏,在银釭红烛的映照下光泽奢丽,迷离惑目,角落里,三足金鼎内默默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清幽流转间,暗香浮动,一室旎旖。

      带着恍惚,郁霖踏进了这间满是熏暖的屋子。

      侍人把烛盘放到他手心,漠然退了出去。一阵狂风袭来,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烛光熄灭的瞬间,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渐渐的,画屏后透出一丝温润柔和的光,远远看去,竟好像有人隔着一层薄纱在冲他遥遥招手。仿佛着了魔似的,郁霖颤动着步伐慢慢走近。

      屏风后只有一张大床。床顶上嵌了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圆润的珠子被薄薄的红绡裹了,散着朦胧的绯光。金丝绣帷低垂着,上面坠着的珊瑚色流苏不知为何微微地摇晃轻颤,因晃动扬起的缝隙中,几丝清浅的压抑的呻吟声滑出厚实的锦帐,几经盘旋后被挟门而入的萧瑟秋风席卷散开了去。

      心跳蓦地加速。郁霖紧攥着胸口的衣襟站在床前,双脚如同灌了铅似的再也迈不动。未知的黑暗中似乎衍生出许多狰狞恐怖向他齐齐聚拢。他害怕了,退缩了。

      郁霖想反悔,眼前忽地浮现那些老鸨贪婪的眼神和那些或者冷漠或者垂涎的目光……闭上眼,却又看见父亲那张形容枯槁的脸,短短数天便容颜逝去的人死死拽住他的手,气若游丝却又无比坚定地在他耳边低语:霖儿,千万记住,要……活着!

      ——要……活着!
      ——要……活着!
      好似空谷里传出的无尽回声,这句话在耳边不停地盘旋纠缠,郁霖在心底呐喊一声,走上前掀开了罗幕。

      突然间,天旋地转。来不及惊呼,郁霖被拉入了一片深邃的黑暗。

      四周热潮汹涌,郁霖被死死压在棉软的床榻中,一具滚烫的惊人的身体覆了过来,湿濡的舌头舔过他的颈项,直往胸口而去。郁霖试图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反而引来更疯狂的侵略。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暴风雨的海边,风在怒吼,雨在狂飙,一排排巨浪奔涌激荡,遮天蔽日,咆哮着向他滚滚而来。那暴虐的侵略者冲向坚硬的岩石,冲上柔软的沙滩,冲向一切阻碍她前进的万物……海浪被岩石摔得粉碎,那碎片飞沫依然向前飘洒,溅在他赤、裸的身上,令他打了个激灵……海浪前仆后继,摔破了又来,来了的又摔破……终于,岩石被吞噬,沙滩被湮没,在铺天盖地的洪流中,郁霖精疲力竭,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不知何时,郁霖悠悠醒来,只觉得浑身冰冷湿黏,疼痛锥心。窗外已经泛起了青白,连绵数日的霪雨似是停了,屋檐下传来断断续续的滴答声,点点滴滴,扣人心弦。鸳鸯戏水的枕侧,郁霖咬紧双唇,静静的泪流满面……

      朦胧的浅眠中,他被外间低沉的谈话声惊醒。昏暗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屋内,郁霖睁开迷蒙的眼侧耳聆听。

      “……属下不敢!”

      “这位公子是属下从人市中买来的官奴……那时……恰好看到一群老鸨在争相竞买,心想姿容应该不差,且还是清白之身便买了来……小姐若是恼怒,属下愿以死谢罪!”

      略微高亢粗哑的女声和着兵器离鞘的长吟,紧接着是双膝坠地的沉闷声,一系列的嘈杂交错响起,一时间这雨后的清晨不再寂静。

      “小姐!小姐息怒,是老奴自作主张要裴梁去寻人的,您要怪罪就怪老奴吧!”混乱中,插、进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郁霖听着有些耳熟,细细回想了终于记起是昨夜那位貌似管家的老妪。

      心中莫名地有些忐忑,于是屏息凝神。等了好久,却无人再语,只听着几丝微风扑在窗纸上,沙沙轻响。

      “……你们都起来吧!”漫长的静寂之后,一个清朗冷冽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随着缕缕清风破窗而入。也不知道为什么,郁霖呼吸一滞,竟有些微恍神。好高贵的声音!

      “多谢小姐!”

      那边僵硬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老妪开朗的语调再次响起:“……那小公子却也是个尤物,不知小姐打算如何处理他呢?”细碎的几个字,听得并不十分真切,可他却明白这是在谈论自己的事,飘渺的思绪于是像凭空飞掉般,顿时消失无踪。

      窗外一片静默。

      “若是小姐不喜,或遣或卖随您,只是……”后面的话破碎在风中,郁霖紧攥双拳,在这昏暗中不住的颤抖着身躯。

      “……这个……容我再想想……”犹如等待了半生那般长久,风中终于送来一声似低喃又似呢哝的清冷叹息。此时,晨曦初透,薄霞微染,郁霖阖上眼,折腾了一夜,倦意袭来,他再也无力与之纠缠……

      半梦半醒间,郁霖依稀看到幼时的自己言笑晏晏地拉着双亲的手,赤脚走在落英缤纷的如茵河畔,缓缓流淌的一溪春水撷着漫天的碎红烂香蜿蜒而去,他追逐在后面大声呼唤,小小的自己回眸凝视,只见刹那间雾凇沆荡,天地惟余一片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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