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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明星稀多云妨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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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细细碎碎星光引人入梦,满城风雪交加。此时有人美梦相伴,有人心事重重。
“嘶。”扶苏青葱如玉的手指扶上光洁的额头,乌墨长发因醉酒后剧烈的摇晃一散而下,飘飘然铺在灼灼白衣上,黑白交染成一副水墨丹青。
待到清醒些,扶苏着履按床榻稳了稳身,夜已深,他不想惊动流夜,起身点燃油灯,然后静静地躺在床上。
冬天的夜,寒冷的很,铜制雕花燎炉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响声,火红燎炉吹散了寒意,思绪如同窗外的白雪般浮动狂乱。
扶苏仰面看着红木吊梁,多少年了,每一次梦中相见就多一分相思之苦,他从未想过竟然会爱上一个虚无缥缈的女子。
每一次母亲的期望,案板上累落的公文书,阴暗勾心斗角像大山一般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想当什么皇帝,只觉得那个金黄的龙椅宝座如同妖艳罂粟花诱引人们变得疯狂,变得不像自己。他只想要一个知音女子相伴,然后看看花开花落,或者在路边饭摊吃一碗烫混沌,在雨雪霏霏里饮茶对诗……
不过像平民百姓一样安稳的生活,可对生在皇家的他是不可想象的奢望。
人们总是觊觎别人所拥有的,殊不知自己却也被人奢望。
永远不满足于现状。
扶苏翻身想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手突然感觉有硬东西,眼眸色一深。
纤长的手指轻轻挑开衣领,贴着雪白的里衣有一个艳红的荷包。
玉指夹出荷包,凑近一看,扶苏嘴角微微颤了颤。
这针线绣的歪七八扭,是他见过最烂的刺绣。
仔细一看,锦绣布料上绣的不是鸳鸯,也不是争奇斗艳的花,扶苏唇瓣微呡,蹙起眉头,因为勉勉强强可以看清上面绣的是一棵银杏树。
是他梦中那棵!
扶苏此时心头麻乱,头脑猛然清醒。
是她!
那个躺在琉璃瓦上的神秘女子。
扶苏记得今夜只有她一个人近了他的身,想到这里,扶苏眸色染墨。
彼时他分明见那女子入了眠,没想到竟是假寐。
还让那女子塞了荷包。
荷包之意人人皆知,女子赠心爱之人,意为日日思君。
但,扶苏支撑着身体坐起来,骨节分明的玉指有节奏地按摩着突突的太阳穴。
那女子可是妃子,就算是弃妃,名义上也是父皇的人。
如今莫名其妙的塞给他一个荷包。
荷包之意人人皆知,女子赠心爱之人,意为日日思君。
但,扶苏支撑着身体坐起来,骨节分明的玉指有节奏地按摩着突突的太阳穴。
那女子可是妃子,就算是弃妃,名义上也是父皇的人。
如今莫名其妙的塞给他一个荷包,其心必异,难不成要给他套一个□□的罪名,让父皇厌弃。
思来想去,扶苏没有想到其他原因。
入睡的时候,想着明天再去探探情况。
没有恋爱经验的扶苏在谋权害命的歪路上越走越远。
说来也不能怪扶苏,毕竟自己的后妈突然给儿子一个定情荷包,很难想象因为爱情。退而言之,封建社会下的女子被伦理困死在长钉上,被灌输的不可逆转的森严等级,她们深深恐惧踏错一步的生死不能,怎么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扶苏更是封建老虎的后代,除了陷害,他也无法理解。
扶苏不知道,荷华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赠他荷包,也仅仅因为喜欢他。
初九寒冬,雪天的清晨听着呼呼的风声跳跃宛转,落单的飞鸟满载风雪,不知归向何处。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木轮作雪发出吱吱响声,车辙模糊在凌乱之中。
茫茫雪地,荷华一点点清扫,素白长裙拂过雪层,带起片片零落雪花,霎时间边边角角浸染天雪。
扶苏来的时候就见这般场景,女子仿佛是落入凡尘的仙子,眼角流转淡漠的清冷。虽是天上仙,却食人间烟火,这般天上人间的融和,实在人间难遇。
荷华抬眸看向静默的扶苏,随后便也不再扫雪,摆摆衣袖转身进了房间。
扶苏反应过来,蹙眉一叹,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为那女子失去了一个皇子该有的警惕心,这是致命的危险。
扶苏白中透红的玉手下意识想抚摸腰间的白玉,蓦然想到,一年前陪伴自己多年的白玉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派人搜了角角落落,最后也没有消息。
思考时摩挲玉佩地习惯依然改不掉。
沿着女子开辟地小路,扶苏推门而进。
撩起长摆锦衣,随意坐在女子对面的茶几旁。
荷华提壶,斟茶,递杯,一系列泡茶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扶苏捻起略粗糙的瓷杯,小抿一口,眼睛打量四周。
女子的房间单调十分,一张床,一个少脚的木桌,用青石子垫着勉强保持平稳。
扶苏盯着褪色的被子一角,本来怀疑的心思就在看到被子下漏出的布料转为肯定,那材质与他胸前的荷包几乎不差。
扶苏流转眸光落在荷华未施粉黛的如玉脸庞,女子未动声色,真叫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垂眸看了看女子秀美的双手,一个个红点在女子凝霜雪的芊手上格外刺眼,好似纯白竹纸污了墨,生生破坏了美感。
荷华静静地品茶,恍若无人。没有人知道她有多么激动,她朝思暮想的人,她穿越千年的寻觅的人,亭亭端坐,一袭月牙皎白长袍裹在清隽的长身上,流水般的绰约光线勾勒出挺拔如竹的身姿。
全身盈盈温润气质之下,那柔和的眉眼描绘了浮动流转的诗词歌赋,修眉微蹙,飞出惊鸿一笔,眼眸定定,看过去仿佛受到阳光的普照。
他耀眼的风华让人忘记周围的一切,恍如入了仙境。
荷华垂眸浅笑,眼角泛着泪花,她愿用世间最美好的词汇形容扶苏,这般绝代之人怎能不让人心动。
如今,清清楚楚地见着了扶苏,荷华内心更是放不下,那缠绕心头的荆棘紧了又紧,可是他那般美好,她怎敢亵渎。
两人的身份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本是叱咤苍天的蛟龙,何必为,怎么会为凡间的尘埃折翅。
荷华心思一定,我爱他,并不一定得到他,只要他好好的过完一生,她就心满意足了。
何必奢求太多。
扶苏主意女子的表情,见她一会愁绪如丝,悲伤无边,一会眉目淡淡,目无所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被这个女子乱了心神,此时她神情漠漠,不似初来是略带复杂的冷漠,而像是放弃了什么后的释然。可他竟心口刺痛不已。
扶苏回神时便听见一句不可思议的话,“你把荷包还给我,我认错了人。”
扶苏定睛看着她,似要从女子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来,那晚她明明听见她叫他扶苏,又怎么会认错人?
女子放下杯盏,纤纤玉手置于腿上,语气好似陌生人一般,更不看他一眼。
扶苏抿唇,他不知道自己竟是悲痛欲绝的表情,径自挑来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道“这是银杏叶茶,清幽淡雅,十分醇香,配上银杏叶上的雪,温煮上几刻钟,茶水味比直接干泡更能醉人心,能想出这主意的人必是心灵手巧。”
荷华嘴角微微一颤,最后一句话,扶苏分明盯着她说的。
荷花正了正神色,摆出架子,毫不留情的说“扶苏公子莫要岔开话题,更不要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本宫是你父皇的人。”
话落,荷华感觉天都要塌了,她竟然对自己心爱的人说出这般话,她心好痛,好痛,桌子下的手狠狠抓住裙摆,几道折痕深深印出,抚不平了。
扶苏猛然站起,双手紧握成拳,生生爆起几道青筋,映着修长白皙的手有些狰狞。
“荷包那般不堪入目,本公子早就扔了,娘娘想要也没有了。”扶苏下意识看向自己微微凸起的胸口。
“那般便好,扶苏公子以后不要屈驾寒舍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回吧。”荷华略带慌乱的起身向屋内走去,她快要忍不住了,她怕再多看他一眼自己就崩塌了刚建立起来的城墙,她想他快走,还想他会多停留一会。
扶苏后退一步,行一个恭恭敬敬的礼,“娘娘,扶苏告退。”
转身离去,刚踏出门槛一步,扶苏回首看着女子纤瘦的背影道“娘娘,可否告知您闺名?”
他想知道她的名字,她亲口说的。
女子定定背对着,一动不动,声音略带颤抖“荷华。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扶苏神色微变,低声念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好名字!”
扶苏深深看了荷华一眼,转身离去。
荷华随意坐在地上,头支着木门,脸色白色出奇,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埋了星星,赶走了月亮,坠落在脸上,一点点滑落,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