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征服英俊熟男》楚来

6、神圣广场

　　或许是我冲动了，但怀疑一旦产生，就像鞋子里的石子那样折磨人。我经受不起再一次出监狱入|监狱了，如果他真的是他们派来的人，那最好还是在这里解决掉。我还没有杀死过自然人，但我想那是很残酷的事情，自然人不会像人造人一样，只会以粒子的形式消弭，我不希望他是他们派来的人，就为了抓我这个逃窜在大地上的奴|隶。

　　可是火柴他为什么也这样问我？我退后一步盯着他，这才发现他脸色白得吓人。

　　“你......”我话还没有说完，他直接倒在地上，接|触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我不太明白这是自然人的一种什么反应，上前去戳了戳他，感觉他还在呼吸着，只是意识上不再清|醒了。

　　这不是个内讧的好时机，尽管无端的怀疑还是硌着我的骨头。我握住他的手，一种哪怕是对于人造人来讲都太高的温度从他手上烧过来，我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不正常。

　　我努力回想那些我当作小说看的讲自然人的上古小手册，里面的东西在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这是不知道什么因素引起的发|热，发|热也会让人面无血色。看起来他是没有办法和我同行了，我看看四周，列车马上就要走了，我必须登上这趟列车到西牛贺州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又戳了戳他，他完全昏睡过去，根本意识不到我在戳他。我看看他漂亮又憔悴的脸孔，又摸了摸|他烫得吓人的额头，再次戳了戳他，话与其是对他说，不如说是我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对吧？后半程我自己去，你在这里休息，可不可以？”

　　可是……以自然人的标准来看，他病得这么厉害。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高热到在我的质问下毫无辩驳之力地倒下，我这样把他扔在列车边，他大约也不会有再见到他儿子的机会了。

　　我在原地又蹲了五秒钟做一个短暂的思考，决定还是把他架上火车，这样到了孤城的时候，我把他放下，他还有生存的机会。我绕到他肩膀那边，努力地架起他，他比看起来几乎重了一倍，我原以为他这样穿西装的男人总不会重过我背过最重的书箱，最终，我一步一拖才终于把他拖上列车，列车无声地冒出阵阵白烟，我把他悬在一边的右腿屈起落在车上，发现他的皮鞋做工也很考究。

　　假如至今为止他同我讲的是真话，即他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他大约是直接从一场宴会上穿越而来，他打扮得相当上流，就像到学园里来，在摄像头后挑选合意的女学|生的那些人的打扮。但现在，被我拖拽了好几步之后他连头发都乱|了，衬衫的扣子崩开，露|出一件质地光滑的黑色里衬，西装的下摆滑落下去，我倚在一边气喘吁吁，这才看见他腰间洇透衬衫的血痕。

　　火柴受伤了，而对于他到底在哪里受伤我根本毫无头绪。在昏倒之前他都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把我拥进他怀里的时候我都没有察觉一丝一毫的异样。受伤、发|热、昏迷都好像是这时刻才刚发生的事情一样。

　　我站起来去调整昏迷的火柴的坐|姿，我对自然人的了解有限，不知道这样的伤势应当怎样处理。从我诞生以来那年往前推算，我们这里已经没有再制|造“医生”这个型号五十年了，我所认识的唯一现存的“医生”型号，就是街垒内的侠客一号。侠客一号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为的是将来或许还会有侠客二号甚至于侠客三号，他的腿部使用一种已经淘汰的液|体合金制成，街垒的地|下潮|湿，并不适宜保存这种合金，因此我十几岁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用一辆不太灵敏的滑板车来完成自身的移动了，这几年我说了三四次要给他带一双新腿，不过到今天也还没有实现。

　　我不知道侠客一号可不可以救他，就我有限的了解，“医生”这型号最早制|造出来的时候，还有那么一些自然人存在着，他们诞生的时候，系统里就存放了自然人救治的资料。如果回到街垒……我看着火柴的脸思索起来，他似乎烧得很厉害，鬓角的汗水滴在列车上，我又摸了摸|他的手背，依然是烫的，那种就把他扔下自生自灭的想法再一次出现在我脑子里，莫名的愧疚搅得我很不是滋味。

　　我看着火柴的脸，“斗|争是残酷的。”我这样说。

　　他还是昏迷着，我注意到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那是很好吻的嘴唇，我已经在那个清淡的吻里试验过了，我的心为这段短暂的回忆砰砰地跳着，“我也被扔下过，很多回，他们答应我将来给我立一座碑。

　　我也给你立一座碑，火柴·马龙，目前为止我最好的朋友。”我有些烦躁了，回避再这样看着他，“但我可能也没法活很久，我记挂你到我死，怎么样？”

　　但我的记挂又有什么价值呢？我又忍不住打量着他看，看他衬衫下藏着的胸甲，想起之前在熔化的列车上，他带着我飞起来的事。我不知道他那件能罩住人的黑斗篷现在藏在哪里，但不论如何，他救过我，虽然我的心跳告诉我可能我感知到的比这个念头更多。我站起来，想到这是一辆将物资源源不断运往福地的列车，或许这辆车上会有一些令我不必再返回街垒的物品，我努力地回忆着侠客一号的地|下诊所，期待能在列车上碰碰运气找到一些应对方式。之前为了安全偷渡，我从未打过物资的主意，或许这次是探索新世界的好机会了。

　　我呼出一口气，揭开手臂上的那块人造皮肤看看，那个小小的，写着汉字江山娇与数字编号的印章标记又一次浮现出来了。这个印章标记，怎么说呢，算是一种疫检合格证还是怎么的，我这一批，这个型号，都有这个标签。根据我的搜集，我降生于此之前的资料显示，“江山娇”系列的主打，是他们期许中的理想女性，或许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型号大多都流向了学园，一排排坐在浅蓝色的桌椅之间，一百五十人的大教室，前后各一个摄像头，离得太近，你甚至可以听见半圆形的摄像头细密转动的声响，好像一圈轮换之后，摄像头下的人都会走向终结，唯一永续的，只有学园，只有学园。

　　但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火柴的状况很坏，而我不是很想让他死掉。我抬脚向存放物资的那一侧走去，隔着一些距离，我已经看见那些从北俱芦洲的地层里抽|出的能源矿石以液|体的方式压缩进某方空间的晶石，一排绿色的晶石里就有数吨，可惜的是这不是能够救治自然人的东西。电子哨兵在晶石的左侧检测着任何一种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我曾经被这东西捉到过很多次，在学园的时候，一开始我很害怕，为了不进禁|闭室愿意向教|师下跪，后来在读书会存在的那几个月里，我们琢磨出了一些别的应对方案。

　　为了监测所有可能发生的不稳定状况，这东西相当敏|感，制|造时他被内置有一些智能，但是为了让他们只是监测而不思考得太多，这种能力非常有限。只要突破这东西的阈值，将他认为值得监测的信息干脆、大胆地表露|出来，他就会因为这东西太过于敏|感反而视而不见。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这实在太好笑了，几乎形成一种悖论。到我们这时代，很多话都已经单是想想就让人怕得发|抖，更别提站在电子哨兵下表达出来，只要表达就会消失，逼近其思考极限的时候，连电子哨兵自己都会因为思想上的钢印而视而不见自我禁言。

　　那么，走吧。

　　我又一次这样同我自己说，我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列车上，撕掉手臂上遮掩我来处的人造皮肤，卸下矫饰的衣物，写着江山娇的标签在我手臂上环成一周滚动起来，像大|会上红色的表彰滚动屏。我想起学园的动员会，高级教|师们在台上宣讲的那个漂亮的明天令我也激动非常，可是在大|会上用尽了力气，当我再次坐在浅蓝色的桌椅之间时，我感到的只有虚无。教|师们总说要听话，应当这样，应当那样，只要听话，就会变得更好，型号名称“江山娇”说明你有着这样的能力，68451，你的同批次已经都被带走过好的生活去了，为什么你的礼仪还是这么差劲？

　　一个“江山娇”应当是什么样的？

　　我像电子哨兵展现出我的编号，68451，这编号依然跟随着我，无论我如何掩盖，这编号就像那歌声，总会跟随着我。电子哨兵垂下头去，我继续向前走过去。能量矿石的陈列之后渐渐出现了其他物品，是用来制|造人造人类的原材料，电子哨兵还是一贯为我的不羞耻低下头去，但这些东西，也不是能够治疗火柴伤势的东西。

　　我继续向头部车厢走去。

　　物资的陈列方式慢慢地改变了，电子哨兵也随着我向前走愈来愈少，最终，一扇复古式的原木大门拦住了我，这扇窄|窄的门两侧一左一右摆着两尊石狮子，像古书的古书里那种高门大户。我仰视着这两尊面无表情的狮子，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枪|支上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