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真爱如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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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打开这扇门的权限。”
这声音非常嘶哑乃至破破烂烂如一件漏风的褴褛衫，听起来就像刻意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线。枪支上膛的声音就已经足够要我四肢僵硬，那东西毕竟不是闹着玩的，这声音一出，就更是让人打颤。无论是听起来还是动作起来，他都不像这整条车厢里那些左右互搏的电子哨兵，至少也应该是某个型号的人造人。
我本能地捂住耳朵，眼睛最后看那古朴的大门一眼，那扇门不符合我任何经验中对于“严防死守的认知”，似乎一推就能够打开。
我回头望了这个人一眼，他穿着列车上统一的白色制服，因为下一站就要途经孤城，白色制服的外面又罩有白色为主体，有蓝色条纹描线的一身制服，他蒙着脸，我看不清护目镜下他的表情是什么样子，这个型号身量中等但体格敦实，除了手中那把枪的枪膛闪烁着鬼火一样蓝光之外，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他那件白色的制服上用黑色的油漆喷上了那种格式统一的瘦长字体，写明了他的身份：列车管理员- A404。
他包裹在臃肿的白色服装下的手紧紧挨着发射这一发消融物质的扳机，只要他按下去，我就会马上被分解成粒子状态消失在空气里，什么都不会剩下，哪怕是一撮灰。
过去我在这列车上，只求安稳到达目的地，从来都不会这样深入，也就不会这样直面一个列车管理员。我瞥着他，突然想到火柴马龙，记忆里他走在我身边的足音突然又变得清晰起来，我想我如果在这里被抓到或者死去了，那被我带上这列车的火柴马龙又该怎么办呢？既然我是为了救治他才走到这里，那最应该做的，不是害怕面对白色的列车管理员，而是救他。
去找我需要的东西！
打开这扇门！
我回过头去，不再看对着我的枪口，用力撞向眼前这红色的大门。
这门比我想象得还要不堪一击，我就这么轻易地将这扇门撞开了。
但比起这扇门如此不堪一击，还是门后的东西更令我震惊，太多我只在自然人遗留的资料里见过的东西都整齐地排列在这里面，有一些甚至还活着，用玻璃或者水晶的器皿存放着，当我撞开大门的那一瞬，那些活物的眼光便像追光一样集中到我。
除此之外，最中心放置的，更是我没有见过的先进设备。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为人维持生命的医疗设备，我曾经卖给街垒的侠客一些自然人留下的医学杂志，烧成灰烬之前我快速浏览过，依稀记得里面就有这样的东西，这东西能够维持人生命的最大值，只不过，并不适用于人造人。
那个白色的人向我扑过来，他大约受过怎样对付我这种不听话家伙的训练，擒抱的姿势就像过去抓捕我的那些卫队成员一样专业。我猛地向前跑去，不断扫落木制架子上那些东西去阻碍他的追捕，扫落那些东西的同时，我意识到，这些都是运送给自然人的补给。
难道东胜神洲仍还有自然人吗？我所知道的只是，自然人已经灭绝了，只是那台二个一百年都不会腐坏的机器还在维持着程序造出各种各样的人，我们生来做“江山娇”，追我的这个生来是列车管理员这般的坏种，还有一些人，被机器选中，降生在东胜神洲，管理这个世界，管理我们这些人。
但我从没想到过，东胜神洲仍有自然人活着。书里写的最后一个自然人的灭亡距今已经过去几百年，就是真的还有自然人或者，或许也已经变作科幻小说中那种大脑与枯骨的结合。
我一个愣神，后面白色的人影就已经冲上来，我双手被反剪，白色人的膝盖顶住我脊背，我被压在铁架上，一瞬间便磕得头破血流，血顺着眉骨流向眼睛，我的视野一片血红，我彻底恐慌起来，感到不能呼吸。
白色人在看我手腕上滚动的标识，他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型号与编号，视野里的血红与这声音一样令我感到不妙，似乎有什么在游离闪回，对于旧事的回放已然不再受到我的控制。
血是红的，玫瑰也是红的。
我又站在那里了。
我才从学生守则课程上醒来，学园上空的声音吵醒了我。
“请学生迅速集合！请学生迅速集合！
老师带队，五分钟之内到会议厅！五分钟之内到会议厅！”
很多人在跑，地板在震，一本守则手册还拿在我的手里，封皮之下是读书会的朋友送给我的，来自旧时代的书。那书里写一个倒霉的人无意中得了财宝，狱中十几载之后，他归来将那些恩仇一一报偿。我才看了一个开头，只看到他被关进深处的牢狱里。
越来越吵闹了，整个教室里的人都朝会议厅跑过去，为了不遭受惩罚，我不得不开始跟着跑。
每个人都在跑，他们的眼睛都向下，沉默不语，每个人都看着手中的考核手册。到了会议厅，我们一个一个被放进去，很远处，我就看到，台上坐在椅子上的，是读书会那一个领头的老妇人，她是这学园里对我最好的人，我真实地爱戴她，人造人没有妈妈，我感觉她就像书里面写的妈妈。
她很憔悴又很整洁地坐着，眼睛并不看台下。
一旁的演讲台内站着我们那个年级的主任，他有一双怒眉，你看到他，立刻就能想到很多奋发向上的词汇。同学的眼睛都只在看着考核手册，对周围的事不要关心，这是我们这学园内的制胜守则。
而我在看这位主任，他在拍打麦克风，他在说话，只是我已经听不清了，某种恐慌袭击了我，因为我终于想到在这情境中是什么马上就要发生。
我冲向讲台。
我嗅到血的味道，光学迷彩被我关掉了，红色的血喷溅在我脸上。
血是红的，玫瑰也是红的，我生病，我发起抖来，那半年我只会讲这两句话。半年之后我继续这应该完成的学业，曾经的读书会已经解散了，那些人都已经不存在，我却因为这场病躲过去。
或许是因为疯掉的女人对于那些上位者来说另有风味也说不定，那时有人已在监控中选定了这个疯掉的我，我的命运即将一路坠落下去。
我的意识开始急剧坠落，耳鸣声愈来愈大。
白色人掐住我的脖子举起我来，看着我手腕上的标识说，或许在把你返工到学园之前，我可以先同你玩一玩。
我有型号上的缺陷，我这一批“江山娇”，是最最符合柔弱柔顺的特质的，他拎着我，如同拎一只濒死的小动物，一边拖着走，一边还要自陈这车上还有一些放在冷冻罐里的江山娇，是要到东胜神洲给那些大人物用的，只要我让他也尝一尝江山娇是什么滋味，他就可以把我换进那些冷冻罐而不是把我交还学园。
一种难言的愤怒狠狠抓住了我的心，这种愤怒从学院里我状若疯癫，披着带有经血的白色床单夜游开始就常常伴随着我。这时刻我几乎已经愤怒得讲不出话了。我抓握着一朵无意从绷带旁边够下来的装饰用白花，手指拂过地上的玻璃碎片。
我握住玻璃碎片刺向列车管理员的手臂，在愤怒中我爆发出极大的力量，玻璃碎片一路深入，划破白色的防护服又深深刺入白色的制服，我又看见血的颜色了，这一刻，我感觉我大约也喜欢看敌人流血。
管理员的枪脱手了，我迅速捡起这把枪，将枪口按进了管理员的身体按下去。
这个世界的枪支是针对人造人的，产生的效果是粒子消弭的效果，因此只用枪不会见血。当局忌惮红色，不敢见血，即使按照规章制度处决时要见血，也还有光学迷彩当作遮羞布。人造人受伤会出血，因此学园里还规定，不准受伤。
我扔下枪，大量的闪回终于结束了。门外有一道光照进来，我又听见那令我安心的脚步声，火柴站在门口了，他看着我，下巴紧绷着，并不说话。
我只看见他来，这才终于想起后怕，腿一软坐在地上就再也站不起来，凝固的红色色块令我睁不开眼睛，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整个人都还在发抖。
“你痊愈了吗？”我回头看一眼地上打有通用药品标签的那几个小箱子，“看来自然人的生理我还是不了解，我还说这就回去救你呢。”
他朝我走来，再一次把他的外套裹在我身上。他的手帕轻轻擦过我的眼睛，我得以睁开眼睛，看到他温和的眼光，他那双钢蓝色的眼睛实在太漂亮了，我神游天外，想到旅游杂志里古人拍下的海。
他说：“我不该令你受险。”
看着他的眼睛，裹着他的外套，从巨大的精神冲击里慢慢缓过神来，我大概是有点迷糊了，没注意就将我的想法和盘托出：“我其实一开始想把你扔下自己走来着......”
他像没听见似的，还在替我擦脸，凑近了我查看我额头上的伤口，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的伤药，一套包扎，我头上多了一块纱布。他用手指挑出我右脸边一缕头发，刚好垂下来能够遮住伤处。
我听见非常温柔的一声叹息，突然一种鼻酸的感觉袭击了我，我拽着他的衣领，寻求温暖似地埋首他颈边，控制着声音哭了出来。
“你痊愈了吗？”我没话同火柴讲，让他只是干听着我哭未免尴尬，于是我又问起之前问过的问题。
“我猜不是，”他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我实在是哭得有些太投入了，“只是受时空跃迁影响状态不稳定，过去受的伤会不定时出现与叠加。”
“那你过去受的伤也太重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快死了。”我情不自禁地说，按理说，一个像火柴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即使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也不应该受这么重的伤。
“是，那一次......”他很显然是在安慰我，连语调都放得很柔和，他这样讲话的时刻不知为何带着一种我抗拒不了的真诚，我不由得抬起头来盯着他，等他说下一句话。
他笑了一下：“是滑雪。”
我直觉不是，这过去的伤令他和我世界中那些个富人区别开了，他在我眼中，渐渐像未干的画上一种流动的颜色，我无意向他寻求我的理想，但我在他藏起来的故事中，找到了该有的回应。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又问他，抽泣终于渐渐止住。
“这是一条直路。”他听起来有点无奈了。
“那是时候沿着这条直路回去了，”我站起来，又向他伸出手，“还记得计划吗，火柴，列车间，还有通行证。”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真爱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