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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子时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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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街道上只剩下了忽明忽暗的花灯,随着夜风晃动,更夫敲响了梆子,喊着号子。
仇荀与穷奇站立在荷塘前,穷奇手上还挂着风筝,扬了扬下巴示意仇荀动手,仇荀心中不安越发的扩大,可又摸不准穷奇脾性,与他闲逛了一天,也没见穷奇有什么出格的动作。
目光落在那朵并蒂莲上,开了天眼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仇荀轻叹一声,泄气的低垂下肩“我们还是走吧。”
拉住仇荀的手肘“你不是要修功德?你若是能解她心结,差去幽冥轮回,应该也能记一笔功德吧。”
仇荀瞥了眼那朵并蒂莲,那里面,藏着一个女子的生魂,她执念太深,肉身又没有好好安葬,附在了那朵莲花上,想来制香包的摊主,是用了这里的荷花,才沾上血气“我不是禅师,我没有普度众生的能力,也没有那个心境,情情爱爱的那些事,我自己都没理清,要我去劝慰他人,还是算了吧。”
穷奇略带邪性的一笑“我帮你啊。”
他抬起手中风筝,手指勾着骨架,在手中转了转,嗓音清雅“清风如可托,终共白云飞。”
荷塘里的并蒂莲轻轻的晃了晃,湖边陡然出现一个衣袂飘飘的姑娘,她抬袖轻掩娇容,一双明眸满是感伤,她望着皎月,轻轻的念出那句“清风如可托,终共白云飞。”
“严郎,严郎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那姑娘神色激动起来,满怀期待的看向穷奇,待穷奇的那张脸在眼前逐渐清晰,她秀眉轻蹙,身形都有些不稳当“你不是严郎,严郎……还没回来。”
“他回不来了,他杀了你抛尸这荷塘之后,占了你家田地变卖现银意图贿赂考官,奈何考官瞧不上他这点琐碎银子,将他撵了出去……”
那姑娘双目充血,不可置信的盯着穷奇,仇荀也意识到不对,打断了他“穷奇!你这可不是劝慰的话!”
穷奇扭头看向仇荀,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顿时爬上杀气,他咧开嘴角,笑容似乎都有些扭曲“我说错了?仇荀,我只是给你瞧瞧,人,能有多么的虚伪。”
仇荀心间顿时被恐慌笼罩,穷奇写出来的杀气太过汹涌,他下意识的动手,却被穷奇直接扼住了喉咙,地下隐隐的显露出金色的线条,探出数根铁索,束缚着仇荀的四肢。
“你,你到底是谁?”
那姑娘慌了,哆哆嗦嗦的问出口。
“不重要,只是你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情郎,可还记得,灭门之灾啊,苏荷。”
苏荷,她好像是被击中了要害,捂着耳朵,整个人都有些癫狂。
“你的严郎,落榜回乡,身无分文,途径一破败的女娲庙歇脚,那夜里又是雨又是雪,他是生生被冻死的,可惜啊,他至死都不觉得有愧。”
“严郎不会这么对我的!”苏荷的声音尖锐刺耳,仇荀想说什么,但喉咙被扼住,呼吸都有些困难,一句话也说不出,但也仅止于此,穷奇虽能制住仇荀,也确实杀不了他。
苏荷跌坐在地上,面容开始狰狞,那一双眼睛透出血色,仇荀眼看着,心道一声不好,这姑娘要入魔了。
“他说过要娶我!他说过他只要考上状元!我就是状元夫人!他不会骗我的!不会骗我的!”
穷奇依旧是笑看着,他回头看向仇荀“你还有些东西没看到,你只看到那书生为了钱财杀人卖地,苏家上下共六口人,你还没看见是怎么没的吧。”
“啊——不准说!不准说!”
仇荀心凉了半截,面色愈发的难堪,穷奇低低的笑着“那书生死在破庙,孤魂野鬼,难掩孤寂,他与苏家的事,我可是听他反反复复的,说了好几遍呢。”
苏荷是苏家的二姑娘,苏家在当地,做的油米的生意,苏荷上头有一位大哥,下头有一个尚不足月的弟弟。
哥哥是苏家未来的掌柜,爹娘器重,弟弟尚幼,爹娘宠爱,唯有苏荷,成了家里可有可无的存在。
那年她领着丫鬟踏青,借着春风放纸鸢,她自幼养在深闺,见识不多,读过的书不是《女则》,便是《女德》,娘亲总是说,女子一生,成亲生子,相夫教子。
所以当她遇见书生时,只一句“清风如可托,终共白云飞。”便撞进了她的心里。
“你放着纸鸢,一袭粉裙,笑靥如花,动作轻灵得好像一只蝴蝶,我恍惚的,觉得你应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在凡尘游历,等那纸鸢落下来了,你就要回天上去了,我盼望着风不要停,我就躲在亭子后,舍不得走,就想悄悄的多看你一眼。”
少女怀春,只消书生甜言蜜语两句,她便坠入情网,不可自拔。
书生家境贫寒,总盼着科考,他不止一次的允诺苏荷“只要我能考上状元,你就是我的状元夫人。”
伊始,书生表面功夫做得还算不错,但随着科举的时间逼近,书生的狼子野心,也暴露了。
他假意买醉,借着醉意向苏荷吐露自己的抱负,他说自己十年寒窗,却抵不过富家子弟的金银一箱“苏娘,我只缺钱,只要二百两!二百两!我就能考上状元!你就是我的状元夫人!”
苏荷鬼迷了心窍,当真回家求她爹,哭着喊着要那二百两银子。
她爹自然是不给,还将苏荷一顿数落,将她锁在了闺房,苏荷日哭夜哭,也没能哭软她爹的心,好不容易从窗户翻了出去,又意外的听到了他爹与他哥的谈话。
“二妹终日这样也不是办法,爹,我记得西乡张家不是来提过亲,二妹也不小了,不如……”
大哥的话已经说得很明了,只见苏荷她爹神色一滞“张家,我记得他独子,好像出过意外,是个跛脚的。”
“爹,不是我说,二妹与那穷酸书生的事,十里八乡好多人都知道了,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咱们的闲话,能有个人愿意娶她就不错了,而且张家家底厚,与张家结亲,百利而无害啊。”
苏荷她爹没有说话,几乎便是默认了,苏荷捂着嘴不敢出声,哭得双眼通红,转头的便去找了她娘亲,希望她娘亲能帮帮她,可娘亲怀抱着幼弟,脸上露出难堪,她轻叹一声“苏娘啊,张家那孩子我见过,只是稍微有点跛脚,人还是不错的,与我们家也是门当户对,你不吃亏。”
苏荷跌坐在地方,终于忍不住低声抽噎起来,娘亲怀中的幼弟被吵醒,也随着苏荷哭了起来,小娃娃的哭声压不住,吵的人心愈发的烦躁,她娘亲拧着眉头看着地上的苏荷,忍不住的喝了一声“苏娘!别哭了,你弟弟都被吵醒了。”
说着,轻拍着幼弟,努力的安抚着怀中小婴儿的情绪。
……
仇荀听得心惊,几乎预料到了后面走向“那时候,你对父母兄弟的情分就已经没了,姓严的书生撺掇你下药,他本给你的,只是蒙汗药,可你心中愤恨不平,竟换成了毒药,偷了家中细软与地契后,他说要带你远走高飞,要让你做状元夫人,可惜地契到手,他便将你也杀了,抛尸这荷塘里。”
“不是!不是!是……是夜雨路滑,我自己不小心跌进去的!严郎说过,他不会负我,我为他放弃了这么多!他说过不会负我!”
她哭得狼狈,至死都不肯相信书生负了她。
“自欺欺人,蠢货。”穷奇冷笑一声,抬手向那朵并蒂莲,然后握拳,那多并蒂莲瞬间枯萎,眼前的苏荷也散成一缕青烟。
仇荀瞳孔放大,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挣脱了铁索,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刺穿了穷奇的手臂,穷奇猛的吃疼,下意识的便松开了扼着仇荀脖子的手。
仇荀酿跄几下,喘着粗气,铁索还扣着自己的脚腕,仇荀一点也不敢松懈,防备的看着穷奇。
“这场戏,好看吗?”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此刻穷奇反过来问仇荀,一时之间,仇荀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这就是人,神佛,所庇佑的人,他们自私自利,虚伪懦弱……”
仇荀闭口不言,暗暗的调整着内息。
“仇荀,你也够蠢,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今天要带着你在城中转圈圈呢?”
仇荀微微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在城中做了法阵!?”
穷奇咧开嘴一笑,那双眼睛看起来清澈无暇“我不知道女娲做了什么手脚,我的确杀不了你,但是……我可以封印你啊,我这几百年无所事事,便将当初女娲封印我的阵法琢磨了个透彻,整个琼州,在我的法阵之内,仇荀,你不会孤单的。”
他开始笑,笑得张狂,琥珀色的眼睛都染上了血色,大地上的法阵逐渐显现,整个琼州被法阵包裹,仇荀紧咬牙关,正欲唤出法器与穷奇拼死一搏,却见催动着法阵的穷奇脸色一变,笑声戛然而止。
扣住仇荀双脚的铁索突然消失,地上的法阵还在,穷奇猛地吐出一口血,半跪在地上,目眦欲裂,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女——娲——”
仇荀看出来了,穷奇这是被他自己做的法阵,反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