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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的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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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周身现出熟悉的属于恶魔的黑雾时,赫伊警惕地眨巴两下双眼,深呼吸了一下。
她虽然觉得有被冒犯到,但是现实摆在这里,她自知面对两个恶魔同台出现的情况下,硬碰硬不会有什么好后果,所以还是要能屈能伸一些。
四肢深陷泥沼般的鬼影之中,柔软且紧紧吸附在她的身体表面。赫伊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因为这是她的日常经历。不过挺不爽的,说好是交易关系,可几日之后就把自己当物品一般推来推去了。
开始抽取力量的一瞬间,赫伊似是没有预料到,一下没忍住,猛地闷哼了一声。她本以为流程都是一样的,感觉也应该没什么区别,可事实是并非如此,这个恶魔似乎积攒了许久的力气,猛一下的要将她吸食殆尽。
平日里路易斯会循序渐进,缓缓地升温加火,可此时她就像一下子被投入了沸水之中,不仅感觉血液筋腱酥麻疼痛,连皮肉都开始烧灼起来。
“名字叫赫伊,对吗?”
拜恩特的身形隐隐约约地游荡在雾影之中,伸出胳膊捧起赫伊的脸,端详她因痛苦而皱起的眉头。
“你虽然特别,但‘那位’大人可不是你能所放肆对待的。懂吗?”
赫伊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吃力地回应他。
“……我和他交涉过了,他从这里拿多少…就要给我多少对等的报酬…”
赫伊咬咬牙,颤抖着说道。“他愿意均摊你多少是他的事,最后我都不会吃亏的…”
“…?”
从未与怨灵打交道的拜恩特颠覆了以往的认知,他不明白她明明在被掠夺,被肆意地摆布,却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就因为知道自己是佳肴,所以引以为傲吗?
没错,她的确是难得的存在。拜恩特在人界许久,积攒的力量却始终离目标甚远,且竞选迫在眉睫,他眼看着就要错过宝贵的机会。这次失败,等到下一次起码需要几百年,而且那时候新人会涌上来,自己仍然结局难定。
而她——眼前有着特别资质的怨灵,是他唯一仅剩的机会,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捷径。不然他也不会卑躬屈膝地来求这怨灵的所有者。
感受到浓烈而汹涌的力量往自己体内大量的输送,每一次自以为已经吸食殆尽了,可下一秒就会感受到猎物体内重新又复苏了生命力,反反复复地充实着他,这让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畅快,就像饿急了的人眼前摆放着饕餮盛宴供其享受。
身体被充盈的感觉令他冒出了幻象,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轻松碾压众人的时刻、荣耀登顶的时刻。他不禁沉沦其中。
他忽然有些感到不可思议。他震惊于,路易斯大人是怎么让自己的行动保持理智的。
怨灵的力量像是触手,他不仅吸附着它,它反向也可以将恶魔拖入深渊,使他深陷其中,难以脱身。
他难以自控的欲望已然麻痹了他的神经,他贪婪的想要更多!远远不够!力量!力量!
——在恍惚中他隐约听到了少女发出失控的喊叫。
赫伊一开始还是在尽力忍耐着,可越进行她越感受到事情的不对劲。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已经达到了消散的程度,往日里路易斯已经会停手了,可是拜恩特的雾影却像千万小虫一样啃噬着自己的躯体,恨不得将自己绞碎。
她无法压抑住自己原始的恐惧和痛苦,虽然意识混沌一片,陷入一片虚无之中,但是她感觉得到实体的自己正在剧烈地反抗和尖叫。
停下来,停下来。
她喊着。
可对方根本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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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在房间里笔直的站在窗前,眼前所看的是一派祥和的光景,内心确是波澜不平。
当恶魔开始回收怨魂,会用自己的幻体将怨灵拖入另一个空间,从外界看来风平浪静,外人完全感受不到内部的任何动静。
路易斯计算着时间,推断着拜恩特什么时候该结束。
可是他是按照正常的流程计算的,他并不知道此时的拜恩特已然失控,正欲求不满的掠夺自己的所需。
他只是镇定地欣赏风景,尽力忽略掉心里隐隐的担忧。
那个小鬼这几日逐渐矫情娇气了起来,动不动就喊痛。也正好趁此机会让她辨别一下是不是所有的恶魔对她都如自己对她那般容忍和“贴心”。
过了短暂的时刻,隐藏在他情绪深处的担忧开始有了实际存在的膨胀,并非心情作祟,而是游弋在身体里的力量似乎产生了共鸣,在有节奏的震颤。
——自己的力量在受损。
路易斯很疑惑,因为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是好好的站在这里。
那么----
路易斯瞳孔蓦然放大,他的脑海之中突然警铃大作,他意识到自己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几乎是一瞬间,他的黑色袍衣在空中短暂的旋转飘起,落下时已经化作人影闪出而留下的丝丝缕缕的黑影触角。
他已然确定发生了什么,所以毫不犹豫地分散巨大的力量,直直的撞散了眼前的浓郁黑雾,直接闯进了对方的场源。力量的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甚至激烈的摩擦出了电花。
随着雾影的解散,恶魔之境的结界随之破碎,赫伊的嘶喊一瞬间充斥了整个房子,一下子颠覆了寂静的氛围。
幻场尽散,回归本体。拜恩特的部分幻影仍还死死不放的缠在赫伊的四肢,路易斯看着赫伊的脸被黑影缠绕着,显出濒死的苍白之态,一瞬间的震怒令他的黑色虹膜乍现出猩红的血光,他上前一下子抓住了拜恩特的额头,将他硬生生地与赫伊分开。
“我说什么你完全没听见吗!?”
路易斯将拜恩特的头按在地上,对着他阴冷的吼道,盯着他的眸眼之中是溢出的杀气。
拜恩特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他剧烈的呼吸着,周边的雾影缓缓的顺着地板回到他的体内。
“呼……呼哈…”他逐渐回复了状态,睁开眼却看到眼前是坚硬的地板。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开始从心底里冒出恐惧。
“大人……”
“愚蠢至极的下等的恶魔……”路易斯施力将千斤力量压在他身上,令他一动不能动弹。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环绕在周边,只听路易斯低声一字一句的念道。
“连基本的定力都没有,只配做怨灵的奴隶。”
“大人…大人…是我太自大了……”拜恩特被压迫地几乎感觉身体要爆掉,他颤抖着开口:“无尽的灵力在自己眼前,该如何去克制……我以为我可以做到您那样游刃有余…”
路易斯不屑地抿了抿唇,眼下实在没有闲心处理他,他粗暴地松开了他,留下一句话。
“你永远都不可能坐到我的位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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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让赫伊在清醒和失去知觉中反复的游离,她微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尽力地小口小口地呼吸着。身旁的噪音逐渐消失,她的视线忽然被一团模糊的黑影挡住。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恶魔。”
失去意识前,赫伊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路易斯将赫伊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喃喃声,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他快速的将她放到就近的沙发上,意外的发现她的身上满是新鲜的抓痕,皮肉都翻了出来,往外渗血。他猜测,这是她在挣扎中被因失控而变锋利的雾影所伤的,这也是他能感应到力量的共鸣的原因。
他先暂时不管她的身体,反正都是虚构的。眼下重要的是她本体的状况。路易斯以恶魔的视野和感知可以看到她的本体正在往外散发着灰蒙蒙的烟气,好像有要消散的趋势。
该死……难道拜恩特把她透支掉了?
【“她就像一个水井,一旦干涸,便无法在为您所用了。”】
路易斯想到了这句警告。
而眼前的她,紧紧的闭着双眼,脸白如纸,以她自己的能力,恢复也只是足够苟延残喘,绝对顶不过今晚的。
拜恩特急促地喘息着,回复自己心跳的频率,他躺在地上,看着他尊敬的大人缓缓的坐在沙发一旁的座椅上,然后慢慢地将赫伊的头部挪到自己的膝盖上,伸出纤长的手覆在她的额前。
拜恩特充满血丝的眼睛微微放大,他亲眼看着大人的手指尖冒出细弱的灵力,持续而隽永地渡入少女体内。
他高高在上的路易斯大人----在救一个怨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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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渐去,时间正常地流逝,赫伊终于恢复了意识。
她醒来的时候,是夜晚,窗帘紧密地拉着,只有一些月光使窗帘显出透亮的雾蓝色作为屋内唯一的光亮。
“你终于醒过来了。”
漆黑的屋子里突然有一个声音传出,让本来神经还衰弱的赫伊吓了一大跳。她微微抬起头看了看,好半天才看清和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啊……”
赫伊想动一动,却感觉身心无力,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疲累至极,而且还不听使唤。
“我还活着吗…” 她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
“放心,你一直都没活过来。”路易斯从床尾的软椅上站起来,走近她身边。说道。“不过还可以吃饭睡觉,还算你走运。”
赫伊躺在床上深呼吸了两下,闭上了眼睛:“我好累啊…是不是醒来早了…”
“已经是次日半夜了,你睡了一天多了。”路易斯无奈地回复道。这两日他哪里也去不得,尽在这里照看她了。不仅如此,还渡了大量的力量给她供她有力气回复精气,不仅没报酬,还倒贴了。
“啊…?这么久了啊…”赫伊惊讶地睁开了眼,计划是打算今日就行动的,结果却碰上这么个倒霉事儿。赫伊此刻还是有些恼火。
“你饿吗?吃点东西再睡一觉,明天差不多就好了。”
路易斯将床边的一个小推车拉过来,上面放着清淡的青菜粥和水果盘。
赫伊有些生气他的作为令自己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便扭过头去不理他。
路易斯好久没被无视过了,眉目间跃上一些不悦。
“不要不识抬举,我不知道人类都吃什么,这是我学着你买的菜谱做的东西。”
“……”赫伊表情怪异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重新扭回头去,表示不要妄想你做了这些就能原谅你。
“你不是以别人的痛苦为乐吗?让我这么悲惨,不应该内心正雀跃吗?”赫伊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就这么丧心病狂吗……?”路易斯无语地叹道。看她一直都别扭地背对着自己,自己也的确没理,便只好勉强不与争论。
“我同你说好,以后不会再让别的恶魔靠近你了。”
话说的意外的坦诚明亮,赫伊觉得他挺有担当的风范,在关键的点上并不一直顾着面子嘴硬。
和他的清冷高傲的外表还挺有反差感的。
“你别同我说好,我不信,我要你保证。”赫伊典型的蹬鼻子上脸,全然不知已然在恶魔的底线附近试探。
“闭嘴,保证和说好都一样,”路易斯再也不愿给好脸了端着盛粥的碗递到她脸边。
“把饭吃了。”
赫伊困难地往后挪了挪,半倚在靠背上,准备接过勺子的手顿了一顿。
“粥冷了,都糊在一起了。”
“……”路易斯几乎忍无可忍,但赫伊说冷粥吃了不如不吃,他无可奈何,将碗收了回来,放到掌心,灵力在他手上活灵活现,如跳动的火苗,将碗具烤得“滋滋啦啦”。赫伊震惊地睁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碗里的粥逐渐开始冒烟直至沸出泡泡,便开始觉得自己太过于刁难他,急忙让他停下了。
赫伊颤颤巍巍地伸手把持着汤勺,一勺粥抖到自己嘴边也只剩一半了。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对方一眼,看到他眼里满满的嫌弃。
“你不打算喂我吗?”赫伊真诚地发言。
“我宁愿你饿死。”路易斯真诚地回复。
嘴上这么说,路易斯还是把碗更靠近她嘴边一点端着,这一勺起码她抖到嘴边还剩下三分之二。
漫长的喝粥过程中,赫伊抽空问道:“那个恶魔——叫什么来着?拜恩特?你怎么处理的?”
路易斯看了一眼她,回答道:“他是来送信的,我就在给魔界回执信的结尾写了对他的处置,他不递交上去会很惨,递交上去会更惨。”
“喔~挺有官威哦。”赫伊轻浮地感叹道。过了一会儿,她又想到了什么,继续小声默念道:“一开始他还蛮正常的,后来好像突然失控了一样,像一只野兽一样撕扯我,真的满可怕的,我以为是我的力量让他变魔怔了呢。”
路易斯手酸,换了一只手给她端着:“你说得并没错。”
“啊?”赫伊有些讶异,继续表达疑问:“那你都没有啊,难道是他对我过敏?”
路易斯沉默了,没有再说话。赫伊也实相地闭了嘴好好吃饭,但她在沉默中隐约地忆起了什么,她想起来——每一次路易斯吸取自己的灵力之后,都会莫名其妙的烦躁和阴抑。
难道——也是同一个原因吗?
“赫伊,”路易斯突然叫她的名字,将她从沉默中脱离出来,然后她看到对方十分认真的同自己讲:“我保证了以后不会再有其他恶魔动你,所以最后的那一次——”
他顿了顿,眼瞳中晶亮一闪而过。
“就由我来终结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