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神明》桃子虫虫

6、何以为家

　　风波之后赫伊在旅店里住了三天，这三天她足不出户。路易斯在旅店周边布置了力量圈结界，以避免出门时一些恶魔钻了空子。直到人尽皆知这个强烈的力量源是有所属的，缠绕在四周的雾影才在缓慢的时间推移中尽数退去。

　　这几日，路易斯只要得空便会出去，不管是白日还是深夜。所以赫伊每天见他的时间也甚少，仅仅在饭点上他才会带着人类不可或缺的饭食回来。不过一改往日诡异地从墙壁穿进来，他倒是有好好的开门关门，正八经地堂堂正正走进来，然后把食物放到赫伊最近的桌子上，然后很快的穿墙离开。

　　直到第三天，赫伊终于在他少一秒就要消失的时候拦住了他，继而发出忍了好几天的抱怨。
　　“你……是加班一族吗？”

　　“……”
　　路易斯缓缓回头，淡然的说：“这就是我的日常啊。”

　　“你每天没日没夜的工作，是为了什么啊，能告诉我吗？”赫伊打开木制的饭盒，微微皱了皱眉头，从里面拿出今日的午餐。“还有，能不能不要每天都是这一套啊，我真的吃够了。”

　　“为了魔界的一些事宜，时间很紧，所以必须要抓紧时间。”路易斯并不听她多余的抱怨，只是很顺从的回答她的好奇。“一块地区的怨灵实际上数量并不多，而且还有其他的恶魔也在巡视，因此不太容易达到目标。”

　　“你要这么多怨灵干嘛。”赫伊挑剔地戳戳饭食，捡一些稍微爱吃的东西塞进嘴里。

　　路易斯不悦地看着她勉强进食的样子，忍不住责怪道。“…不要挑食，不然你的身体会出现问题的。”
　　赫伊顿了一顿，然后十分应付地塞了一口主食，他继续回答刚刚的问题：“怨气就是力量，我需要在短时间内激增能力。”

　　具体是为了什么，路易斯并未多说，赫伊也意识到他嫌自己管的宽，也不再过问了。

　　赫伊问：“那…大概多久就能达标了？我总要知道自己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吧。”

　　“嗯…”路易斯伸出手支住下巴，若有所思道：“不出意外，按照现在这个节奏——还剩下不到半年吧。本来，如果按照以前的节奏，起码还需要一年多的时间。”

　　“………”
　　赫伊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一直在人界什么都不做，只是去捕捉怨魂，持续一年吗？”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觉得会很枯燥。”

　　“那有什么，”路易斯轻描淡写的说：“短短一年相较于恶魔一生只是短暂的一瞬间，繁忙起来一会儿就能过去了。”

　　“好吧。不过，你看淡的时间却是我仅剩的人生，我可不能每天用这宝贵的时间和你耗啊，”赫伊将食物往前一推，缓缓地向后面倚过去，她轻抬下巴对着他说：“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你老是想出去干嘛？”路易斯略带一些无奈地说道。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赫伊觉得他的问题问得非常多余，这让她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
　　“你不是让我帮你吗，我现在就可以，你说就是了，我出门顺手帮你处理了。”路易斯装作十分大方地回应道。

　　“……这个时候你又装老好人了…”
　　赫伊憋了一口怨气，紧紧地抿住了嘴唇，良久，她才轻声地开口。
　　“我想回一趟家。”

　　“ ？”
　　路易斯有些惊讶于她的愿望，回应道。“原来你有家啊。我以为你无家可归呢。因为你长得并不太像是本地人。”

　　“我的原生父母应该是东方人，但从记事起我就在这里了。”赫伊没底气地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将目光挪开。“我是被这里的家人收养的，我好几年没回去了，想看看弟弟妹妹怎么样了，他们都是我带大的…”

　　“……”路易斯皱了皱眉头，缓缓问道：“你变成这样回去没关系吗？”
　　他指的是她如今的身份。

　　“…我尽量别露面，毕竟人鬼殊途，走得太近也挺晦气的…”

　　路易斯盯着她好一会儿，看她充满锋芒的周身氛围变得沉闷而颓丧，他只得无奈的答应。
　　“好吧，那下午就动身吧。”

　　“你要陪我去吗？”赫伊尽量表现地没多大波动，但她蓦地放大的眼瞳还是短暂地闪了闪光亮。“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去，但是问一问路我一个人应该也能找到地方。”

　　“又不是怕你迷路……”路易斯无语地扶了扶额。“我不跟着你，那就会有别的恶魔跟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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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伊的故乡在男主人的宅子所在城区周边的一个偏远的乡镇里，因为赫伊当年从家乡被养父母送到过大宅一次，所以依稀记得些路程，所以找到回故乡的路也不算很难。

　　他们在镇上叫了马车，一路颠簸。路易斯作为恶魔很少有坐车在人界出远门的经历，所以他端坐在车上，默默地看着两边的风景。在快要出城镇的时候，赫伊看到了不远处露出的一栋房子的屋顶，那房子隐隐约约在彩色围栏里。那是她曾经呆过的孤儿院，她以往的活动范围也仅仅是到这里。看到孤儿院，她倒是联想到了一个人，那是她在活着的时候接收过的仅有的、难得的一点温存。
　　风儿有些凉，掠过她的皮肤时她有些颤栗，她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外套，将目光收回。
　　马车驶动得愈发的颠簸，赫伊在车上摇来摇去，瘦小的身板险些散架，路易斯却坐的依然稳当。过了不一会儿，车夫勒住了马，向后面喊道。
　　“你们就在这下吧，前面实在是走不通！我的马都不乐意跑了。”

　　赫伊往前张望了一下，感觉景观好似有一点熟悉感，认为应该离家不远了，只得勉强回应道。“好吧。麻烦你了。”

　　二人从车上下来，马车缓缓掉头离开，赫伊看那车依然剧烈动荡着，默默地揉了揉震痛的腰身。
　　她抬头看了看一直无言的路易斯，他正警觉地抬头向四周张望，感觉到被注视才缓缓低下头。
　　“走吧，你继续带路。”

　　“好的…”赫伊点头，然后凭着记忆找寻方向，然后慢慢踱步前行。

　　夕阳已经落下，树木不太茂密，余晖照在乡间小道上。赫伊在前行走，路易斯在她身后四五米处缓缓跟上，一边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看。路上偶尔遇到农作完归家的路人，看到穿着格格不入的这两人便投以异样的眼光。

　　“啊！我有点印象了，往那里一拐就到了。我已经看到了。”
　　赫伊突然兴奋地喊了一声，回头对着路易斯喊道。“走快一点。”

　　“你别这么张扬…”
　　路易斯无奈地跟紧步伐。

　　赫伊拐过前面的路口，便开始鬼鬼祟祟地躲在各个障碍物后前进，可她却不知道后面的男人完全光明正大地跟着，显得她也十分的显眼。
　　到了一户屋院之外，赫伊好似有些惊讶地回头对路易斯说。
　　“呃…应该是这里啊…”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应该是这里，可是屋子样子变化了，以前是很旧的老房子，现在像是新建的，甚至还多了几间…”赫伊很迷惑，难道是换人家了？
　　“看看不就知道了，门不是没关吗？”路易斯提醒道。

　　有道理。赫伊轻步往前移，来到门旁，露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院里没人，但是散落着孩子用来娱乐的一些棍棒玩具。赫伊心跳开始加快，她觉得应该没有走错地方。
　　她隐约听到了细碎的笑声，是孩童的笑声。声音从屋内传来，且似乎有由远及近之势。

　　“咣”的一声，屋门被撞开，赫伊吓得猛的缩回了头，躲在院门后，她听到了三两个孩子在院里追逐打闹的声音。她不敢看，但她知道应该就是她的弟弟妹妹们，因为根据年份推断，他们也到了会追逐打闹的年纪了。

　　院里有一个金发的小男孩儿，在和妹妹争抢玩具的过程中突然顿了一下，他收起了笑容，默默地看向大门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怎么啦？哥哥？”
　　妹妹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啊，没什么。”金发男孩儿回过头来，然后趁着妹妹还愣着，一把将她手里的玩具抢走，然后“哈哈哈”地跑开了，留下身后开始哭闹着追上去的妹妹。

　　院中声音杂乱，门外赫伊倚在墙上，默默地捂着紧张跳动的心脏。

　　“看你的样子，是这里吧。为何不看几眼？”路易斯问道。

　　“不看了，怕被看到。不过也许看到了也认不出我吧。看他们过得还算不错，这就行了。”赫伊深深的叹了口气，站起来稳定了一会儿，然后向路易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无力的说道：“走吧。”

　　“嗯。”
　　路易斯应道，跟着她缓缓地转过去身体。

　　两人刚迈出步子，从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澈的少年音：“姐姐！？”

　　“！”
　　赫伊惊恐地愣住，然后快速回头，看到一个金发男孩儿站在路中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
　　“是，是布恩吗…？”赫伊颤着音发问。

　　那个小男孩儿和门口张望着的弟弟妹妹互相看了一看，然后布恩跑着冲进了赫伊的怀抱里。
　　“姐姐，你怎么这么久不回家！”

　　赫伊好久才愣过来神儿，抱着长高好多的小男孩儿，嘴角隐隐的上提了一些。怎么会被发现呢，难道老话道，老人和孩子会更对鬼灵什么的敏锐一些，难道是真的吗？

　　还未沉浸快乐多久，赫伊听到了院里传来了女人的呼喊声，刚抬头，便看到了一位主妇打扮的女人将门口的弟弟妹妹推回屋里去，然后朝外责怪。
　　“布恩！你领着妹妹出门干什么！？”

　　赫伊和她对视那一刻，对方也有短暂的愣神，赫伊瞳孔放大看着对方，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站在那里，保持着拥抱小男孩儿的姿势。

　　“赫伊？”
　　妇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快速的走了过来。她摸了摸她的肩膀，似乎确认一下真实感，接着她震惊地喊道。
　　“你怎么回来啦？”

　　“啊…我回来…看看弟弟妹妹…”
　　她被问懵了，这里也是她的家，她不懂为什么被问为什么回来。

　　“啊！当然，”女人犹豫了片刻，尽力露出笑容来：“你在那里一定做的十分不错吧！每个月都会有一大笔钱寄过来，弟弟妹妹们都不再愁吃喝了，当初把你送往那里真是个明智之举！”

　　“是嘛…那太好了…”赫伊扯了扯嘴角，手足无措地摸了摸衣角。路易斯默默地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饶有兴趣地弯起了嘴角。

　　“你在那里过的还行吧！不用担心家里，已经准备送弟弟去镇上上学了呢。”女人低头看了看布恩，布恩也高兴地点了点头。
　　“母亲…”赫伊拉着布恩的手，低着头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两年不去看看我啊。”

　　“啊？这个嘛…”女人明显愣了一愣，然后僵硬地回复。“你也知道，家里孩子多啊，我和你父亲忙得不可开交，根本脱不开身啊。而且那家主人出手那么阔绰，房子这么尊贵，你待在那里肯定比家里过得好啊。”

　　“…嗯” 赫伊点了点头。

　　“别在这里站着了，回来就进屋啊，我正好做好饭了。”女人热情地拉了拉赫伊的胳膊，继续说。“你是主人给放假了吗？也是，工作也要适当休息啊。”

　　“我…我不在那里工作了…”赫伊往后退了退，目光向四处闪躲。她能感受到被紧握住的胳膊被放开了。
　　“什么？不在那里工作了？你不在那里工作去哪里工作啊？”主妇明显目光紧张了很多，她紧紧地盯着赫伊，咄咄逼人地说道。“比这高薪酬高待遇的工作还有吗？”

　　“工作太辛苦了，我有些干不动了。”赫伊轻皱了皱眉头，回应道。

　　“什么！你这么久都做下来了，怎么说做不动就做不动了！？”主妇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直直的盯着她念道。“你是不是被开除了？是不是做错了事情惹主人不高兴了！？”

　　“没有，是真的做不下去了！”赫伊紧皱眉头，心虚地看着母亲灼热的目光。

　　“那你让我们家怎么办！弟弟妹妹怎么办！”主妇指了指身边有些不知道发生什么而有些害怕的金发男孩，“你让布恩怎么办！布恩马上就要去上学了！”
　　“我们养了你这么久，你就这么怕苦怕累，只想在家里享清福吗！？”

　　赫伊沉默在原地，紧紧地攥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听女人继续说。“明天早上我就带你去回去那里，你给主人说几句道歉的话，表明你的忠诚。说不定还会让你回去。”

　　赫伊听到此处，才突然不在忍耐，几乎在下一瞬间红着眼吼了出来。
　　“那个主人是个人渣！”

　　她想起自己被虐待的日子，想起自己被枪杀的夜晚。而现在这个女人竟然让自己回去对他表露忠诚。

　　“怎么就是人渣了！人家定时定点的给我们这么多帮助！我看是你太过于不知感恩！”
　　就在赫伊压抑着怒火到几乎崩溃的时刻，女人按着她肩膀的手被另一只手拨开。

　　她颤抖着抬头，看到路易斯缓缓的露出温和的微笑，挡在了她们中间。

　　“女士，你错怪赫伊了。”他优雅得体地出现，令女人懵了一下，她仿佛也是刚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在场。
　　路易斯继续说，“赫伊现在在我身边为我工作，她觉得更加轻松。薪酬也很可观。我觉得对于她应该是更好的机会。”

　　“ ？”女人还没有缓过神来，但是态度却平和了很多。“你说什么？你是哪位？”

　　“我是做个人工作的，需要助手陪我游历。所以没法把钱定时的打给你们。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们一声，赫伊有可能会离开这里到很远的地方，暂时不会回来，我先预支一下近几年的薪酬。”
　　路易斯和善的笑着，回头看了看赫伊，对方显然昏了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

　　“…你开玩笑吧，几年薪酬你怎么带的过来。”女人一脸怀疑的看着这个穿着古怪的男士。一看就不是做正经工作的人。
　　“啊，在这里。”路易斯从宽大的衣袍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箱子，然后递给女人。女人怀疑地打开锁扣，刚开开一条缝，便看到了排列整齐的暗黄色的满箱的金条。吓得赶紧合上了箱子。

　　“这是真的假的！？”女人四处看了看是否有人，无比震撼的问道。

　　“当然是真的，我的工作可是很赚钱的。”路易斯毫不隐讳地笑着，回头将手搭在了赫伊的肩膀上，然后轻拍了拍她，说：“和母亲告别吧。”

　　“……”
　　赫伊低垂着眸子，在原地沉默着。然后轻轻对着前方挥了挥手。
　　“我走了，布恩，要好好念书。离开这里。”

　　金发小男孩儿眼中噙着泪，他不懂为什么刚回来的姐姐马上就要离开。他只是拽着母亲的衣角，看着赫伊无力的拉着身边男人的衣摆，逐渐消失在了拐角处。

　　在回去的马车上，赫伊一言不发，再剧烈的晃动都没能引起她的波动。

　　到了地方，路易斯先下来，看着她仍然低垂着头，毫无活力。
　　“我们到了，赫伊。下来吧。”

　　“路易斯…”
　　她发出极低的声音，然后缓缓地抬头看向他，路易斯看她双目憋的通红，仿佛有极大的情绪压在其中。她颤抖着双唇轻声念道。

　　“我没有家了，路易斯……我真的无家可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