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神明》桃子虫虫

14、红眼恶魔

　　在一栋地势矮小，门面残旧的旅馆里，门房的招待大叔倚在自己的躺椅上，听到木门上挂着的铃铛响动，便缓缓地坐直身体，慵懒地趴在面前的接待桌上，询问徐徐进入的三人。

　　“要几间房？”

　　“呃……”赫伊伸手挥了挥面前的有些潮味的空气，难掩嫌弃地看了看屋内的装修。眼下着实没办法，本以为赶到的时间不算很晚，能今晚就有所行动，结果贵族太太这么早就拒绝接待外人了，没办法，三人只得到就近的镇上借住一晚。

　　“要……”汉克斯往自己的钱包里瞅了瞅，然后有些窘迫地看了看路易斯，“……要两间房...吧”

　　他殷切地希望路易斯这样的上流人士不要嫌弃和他住在一个房间里。

　　“嗯，两间就够了。”路易斯回应上汉克斯热切的眼神，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到对方在得到认可之后脸上略带窘迫的目光瞬时消失了，继而十分愉悦从容的交钱换钥匙。

　　直到汉克斯看到路易斯十分自然合理地跟着赫伊进了一件房间……

　　“路……路易斯先生！？”汉克斯慌张地叫住了对方，然后手足无措地指了指自己的房间。“你……不愿和我一起住吗？”
　　“啊……”路易斯愣了一愣，继而微笑着说：“老师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汉克斯自知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于是他秉承着老师的责任，还是努努力说了出来：“虽……虽然赫伊是个小孩子，但是也是个女士…你……这…不太好吧。”

　　赫伊看着汉克斯老师被难为的样子，略有同情地叹了口气，实在是很难和他解释清楚自己和路易斯奇奇怪怪的关系。

　　路易斯对汉克斯提出的质疑略有惊讶，懂了他的意思之后难掩心中取笑之意。但是不好表现出来，因此路易斯做出看似十分温和宠溺的笑容来，赫伊看了膈应地竖起汗毛来。

　　“你误会了，老师，我今晚外出有事，只是短暂的停留一下。”

　　“呃，这样啊，那……”汉克斯尴尬地笑了笑，心想赶快逃离，所以他弯腰鞠了一躬，快速的退回屋里将门关上了。“晚安！”

　　汉克斯到屋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脸都热了，不禁指责自己，怎么能质疑路易斯先生，把人家想得这么的龌龊呢？不过……汉克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路易斯说了什么，这大半夜的，他为何要出去啊？
　　不过既然是个自由工作者……做的事情应该都是他这种老实本分的老师无法理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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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你逮着他一直欺负做什么？”

　　关上吱呀作响的门，赫伊将因夜晚天凉披上的外套脱掉放到衣架上，同时抱怨着路易斯一天的表现。
　　路易斯浅笑道：“有吗？”
　　“没有吗？”
　　赫伊皱着眉头生硬地反问道。而后路易斯倚坐在狭小空间里一张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椅子上，整个场景显得和他不太搭配。
　　他嘴角弯起不以为然的笑意，答道：“恶魔和人类的处事方式大有不同啊，也许我很迟钝，没办法面面俱到做出让他感觉得体的举动吧。”

　　“那也不能一直处处让老师花钱啊，你不是钱很多吗，不能主动你来吗？或者你把钱给我，我来付，不然真的很令人难堪。”赫伊竟凑了过去，站到他身边，本应温顺的杏眼透出逼迫之意。她伸出手来：“给我钱。”

　　路易斯看着她快伸到自己脸上的摊开的小手，心里默想「你这才是野蛮行为吧」

　　抬眼看了看她认真而严肃的表情，路易斯默默地将手搭在了她的手上，然后一股黑色雾气沸腾着冒出，再消去时赫伊赶忙伸出一只手并在一起，才稳稳接住了腾空冒出的一小沓纸币。

　　“就给这么点儿啊。”赫伊得寸进尺道。
　　“啧” 路易斯皱了皱眉，回应道：“这也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的，这也是我的力量的一部分。”

　　赫伊这才不情不愿地将纸币揣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多大本事呢，一开始吹这么厉害。”

　　路易斯瞥了她一眼，沉默数秒后放空般地看了看前方有些脱皮的墙面，道：“在魔界，魔力可以化作一切，包括金钱，所以力量就是话语权。这也是为何一群恶魔对你穷追不舍的原因。”
　　然后他愣回神来，转回去看向赫伊，看她正坐在床边很认真的听自己说话。似是想起什么，便加了一句：“是的，包括我。”

　　“那……人界恰好与你们相反——”赫伊双手撑住床沿，喃喃道：“在人界，金钱才是力量……金钱才是话语权……”

　　话题突然沉重了许多……路易斯看她又陷入自我世界里马上又要乱想一通然后释放满满的颓丧之气 —— 一个小怨灵每天表现出的倒是和她身份极其的应景。所以路易斯悻悻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道：“我出去了。”

　　“啊？你真要出去吗？”赫伊表现出很意外的表情，她抬起头看着对方一脸疑惑，似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说。
　　“我以为你不想和老师住一起，找的借口。”

　　“也有这个用意。”路易斯毫不嘴软的说，然后他解释道：“这几天在你身上耽误了太多时间，既然到了新地方正巧到附近回收一下怨灵，也好同时监视一下你的周围。”

　　“行……行吧。”赫伊心不在焉地回应，实则她预想的是路易斯今天会吸取她的怨气，因为自从上次风波之后三四天了，他都没有什么动作，还积极帮自己做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路易斯真是什么大圣人呢。
　　“怎么了？”路易斯向来十分的敏锐，他看到了赫伊不对劲的神情，便多问了一嘴。
　　“呃……我说出来会很奇怪...”赫伊脸部有些僵硬的冷脸笑了笑：“我身体恢复的还行了……”

　　“……”路易斯原地看了赫伊将近半分钟，然后缓缓地启动薄唇，说道：“那很好啊。”

　　“？”赫伊的脸由僵硬蓦地变得扭曲，她质问道：“你想开了？决定义务为我服务了？”

　　“……”
　　路易斯明白了赫伊的意思，他顿了顿，似乎很糊弄了事地回答：“不着急一时，改日再说。”

　　然后他就匆匆地穿墙离开了，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赫伊。
　　这恶魔，怎么好得让人心里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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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呜啊啊！不要！不要……！”

　　被从未见过的超脱这世上自然现象的迷雾包裹捆绑住的怨灵像只刚被捕捉到的野兽一样剧烈地挣扎着，反抗着。虽然这反抗的力量对于恶魔来说如攥握在手的虫子无脑冲撞一般弱小而可笑，但是他仍被这肮脏而粗劣的“虫子”平白催生出几分恶心。

　　但是这就是路易斯的日常，是他每天都要经历的过程。怨灵自是成为了怨灵，自是对这世界存有执念，像自己这种毫不分说去剥夺他人的执念的这种存在，被不待见是很正常的，或者说，是理所应当的。

　　躯体呈现灰色透明的怨灵在恐惧的嘶吼声和辱骂声中逐渐消散成烟，路易斯没有规则的幻体缓缓汇聚成型，由轮廓至细节全回归之后，暴露出了路易斯极冷漠而倦怠的神情。他用力的拍了拍双手以掸去不存在的尘土，以表示他的嫌恶之心。

　　今日这些个怨灵，质量极差，且讨厌至极。

　　实际上，恶魔并不是饥不择食的。面对构成非常简陋的怨灵恶魔是会摒弃的，特别是对于路易斯这种有些轻微完美主义和洁癖的恶魔来讲，让他去回收粗鄙下等的怨灵绝对是件很痛苦的事。平日他基本是大张旗鼓、贯彻大陆地去和其他稍微弱小的恶魔去争抢优等怨灵，可今日有局限，因此他不得不来者不拒。

　　说实话，这体验让他很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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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馆的被子有些潮湿，因此不易暖热，赫伊好不容易用本身就不热的体温将其烘暖，才勉强地安下心神来，浅浅入睡。她睡着后不到两个小时，屋中昏暗的光线突然有大片黑影闪过，窗外明明无风，可窗帘却突然掀动而起。

　　此番搞出了不小的动静，赫伊本就睡觉很浅，因此她迷迷糊糊地醒了大半。她眯着眼睛翻身看向窗户的方向，看到路易斯高大的身姿正笔直屹立在窗边。赫伊看不清他的轮廓，他身体边缘的雾影在扭曲着变化延伸，就像他身上燃着黑色焰火一般。

　　赫伊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便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同时有气无力地问道：“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路易斯竟以极近的距离来到了她身旁，这使赫伊吓了一跳，瞬间完全清醒，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不过离近看后，他的身子是真真切切的没有实体感，犹如一团密度极大的气体。

　　路易斯一言不发，定睛看着眼前的小鬼瞪着一双透亮的眼睛，微皱着眉头不解地打量着自己。嗯，她好像和那日一样，并不会害怕自己。

　　这很不符合他所认知的常理。

　　“小鬼，你身体是不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路易斯没来由的问。可在赫伊听来，这不是个问句，更像是一句预示。
　　屋子很安静，且没有什么光亮。但因路易斯就把头凑到她脸前，因此赫伊可以看清楚他的眼睛正旋着暗红的光——每当他在运作着力量时就会这样。本就觉得他奇怪，今晚更觉得他让人摸不着头脑。可接下来她就明白其用意了。

　　“嗯……” 赫伊犹豫着点了点头。她还完全没有来得及开口问询些什么，他一直保持着半幻体的状态突然转变，黑色的雾影霎时散开，顷刻间便将赫伊瘦小的身体覆没其中。

　　身体如在海浪中翻滚了几个回合，四处潮水般有力的雾影推搡着，托持着赫伊的身体。一段时间的眩晕和窒息感过后，她才稳定在密不透风的幻体之中。

　　这家伙……搞什么……？大半夜的奇袭就是他说的不急于一时吗？

　　但是与恶魔打交道，对方的喜怒无常她提前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弱小的她只能隐忍着配合。虽然今日他是来势汹汹了一些，但赫伊仍能用仅有的感知感受到他和拜恩特急于将自己榨干净不同，他还是存有理智的。

　　在赫伊抿着唇忍受着不适的过程时，身后突然传出路易斯低沉的声音。

　　“小鬼，你想得起遇见我第一天那个夜晚吗？”

　　赫伊现在不太想思考，因此面对这个奇怪的问题她也只是应付地轻“嗯”了一声。

　　路易斯继续道：“我遇见过许多怨灵，所以可以保证地说——你是其中最想去死的那个。”

　　“呃……？”赫伊不解地睁开眼睛，去看在她背后幻影之中流转着的恶魔的瞳眼。她似乎不明白为何他突然说这个。

　　“可是……虽然这样，但是你也发现了——”言语的主人低声念道：“你却是最难于消逝的那个。”

　　见赫伊初日夜晚，大雨骤落，人间嘈乱，可是她却如倚在摇篮中无任何尘念的婴孩一般靠在自己的双臂之中，似是完全不知自己是待处置的猎物。或是她觉得……自己真的是拯救她于残酷人间中的神明？
　　连他自己都恍惚了，当了恶角千年，竟有今日之体验。
　　人类可笑、可笑。

　　所以他才会说赫伊是最想去死之人，面对恶魔使者的顺从，就像面向黄泉路义无反顾地走上去。但是这样的存在，竟令他十分意外地——和她表现出的完全不同——是个对人间有强烈执念，有遗憾的人类。

　　是个很有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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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伊开始感觉自己开始意识飘渺时，她伸出手想往后去捉住路易斯的胳膊制止他，但未能如愿。接着她只能努力地开口缓缓念道。
　　“路易斯……今天到此为止吧，明早要出门…我不能恢复力气就花费一天时间……”

　　路易斯并没有发言，甚至将附在赫伊表层上的粘稠雾影吸附地更紧密了些，一瞬间加剧的疼痛让赫伊闷哼出声，在她看来他此刻就是在任性地表示不满。

　　“你这家伙……既然这样把我抽光算了，我也就不用想明日之事了。”

　　赫伊开始难得的挣扎，路易斯显出模糊的上身，宽长的手掌紧箍住赫伊的手腕，他低下身来，语气有些警告意味的说：“可现在停下来估计会有些麻烦……”

　　“什么麻烦？”赫伊有些不耐烦，同时她也不太乐意被他这么轻易控制着躯体。路易斯似是不知怎么解释，但感受对方逐渐不配合的情绪后还是缓缓地退去了束缚她的幻影。

　　“你若是想我停下，那你先听好。”路易斯一边撤去力量一边开口说话。赫伊从没觉得他的语气这么的严肃过。“等会从幻体中出去后，你马上去汉克斯屋里去，总之尽力从我眼前消失，懂吗？”

　　“ 啊？”赫伊被他说的话的内容搞愣住了，他语气的认真程度让她有些未知的紧张：“怎么了……？”

　　“照做就行。” 路易斯轻轻地吸了口气：“不会有太大问题。”

　　赫伊努努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噎在了喉咙里。她感受到身体逐渐顺畅了许多，这也是第一次自己状态还算清醒地退出他的阵地。过了大概半分钟，赫伊坠进床铺之中。

　　“呃啊……”
　　意识虽还在但是仍不太清醒，身体也如散了架一般绵软无力。她想起路易斯的话，便赶忙挣扎着起身。

　　赫伊抬起前身时看到了刚刚恢复身躯的路易斯，他就在自己身边低头端坐着，似乎意识还未汇聚完毕。

　　「到底有什么问题啊」赫伊烦躁地皱紧眉头，但是眼下还是听他的比较好，所以她刚爬起来就赶忙往地板挪去。

　　期间她突然听到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动静，她回头看向路易斯，发觉他正深深的伏下身子，整个挺立的后背如今弓起，仿佛背后有千斤力量在压迫着他一般抖动着。

　　这是怎么了……赫伊被他从未有过的状态镇住，终是犹豫了两秒，不自觉就在原地盯着他意识完全回归。路易斯缓缓抬头，机械地看向离他不远的赫伊。恶魔混沌的神识正在自相斗争着，而此刻的他看着她，如剥开一层一层的云雾终能一探究竟——他竟从她茫然的眸眼中看到一股摄人心魄的吸引力。

　　就是这个对视，赫伊看到了他眼中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以她的认知，她觉得这种情绪倾向于一个名词：欲望

　　本能告诉她，快离开这。

　　她不再犹豫地扭身往门处逃，却在下一瞬被一股强大到完全无法与之匹配的力量往回猛然拽去。赫伊惨叫一声，感受到身前一双有力的双臂紧紧箍住自己的身体。这令她恐惧地喘了口粗气。

　　可下一秒，她喘进的气体直接窒在了喉口————

　　路易斯将唇贴在了她的后颈之上。

　　冰凉的触感像一股电流从后颈直传全身，令她一瞬间全身僵住。她头脑嗡地炸开，全然不知这个情况是个什么状况。

　　“别，别…！路易斯，冷静些！”赫伊失声喊着，她扭头想看路易斯的情况，可随着脖颈扭动反倒使他顺着颈线一路滑向耳下颈窝。

　　赫伊此刻并没有什么羞恼的情绪，或是她根本还来不及。她只是很害怕，怕这个恶魔的警示背后预示的是什么后果。来不及她想什么，路易斯俯身埋入她的颈窝，恶魔的尖牙厮磨穿透皮肤，颈处突然传来猛得刺痛，赫伊咬住牙强忍着发出叫喊，却激出她满眶的眼泪。

　　赫伊耳边全是他野兽一般粗重的喘息声，炽热地气息扑在皮肤上令她全身发颤，她试图挣扎，可是他用力的似是要将她小小的身体碾碎。她只得哽住声音一遍一遍的叫他冷静下来。

　　路易斯混沌的神识里突然受到什么的打扰，似是伤到了赫伊的身体对他本来的力量造成了些微的损伤，虽小但是足以唤起他力量本身的机警。清醒短暂地战胜了本能，赫伊感受到路易斯的胳膊松弛了下来，然后身后传来他隐忍着的催促的低语——

　　“快出去。”

　　赫伊拼尽全力挣脱了他，头也不回地开门就跑，心惊加上身体状态不好她跑得歪歪斜斜，但是她还是很快到了汉克斯房门前，撞敲着屋子的门。

　　汉克斯以为半夜被突袭，他紧张地从床上跳到门后，听到是赫伊的声音赶忙开了门。看到赫伊狼狈的样子，也来不及问，连忙拉她进屋。

　　在汉克斯开门拉她进去这几秒，赫伊回过头匆匆扫了一眼自己屋子的方向，然后她看见……路易斯扶着墙面缓缓站起——

　　木门被用力的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