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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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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你讲了什么,好像在议论我。”
路易斯挂在窗户外面,一只手紧紧箍着赫伊的身体,低头找寻着着陆点。
赫伊感觉到身体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紧张地捏紧了他的衣服,在这间隙听到他十分平淡地发问,通透的眼珠转向了他的侧脸,犹豫了两秒后决定坦诚地回答。
“她说你不像我表叔,像是我的情人。”
“……”
赫伊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试图捕捉他的每一丝反应。可是出乎预料的是,他仅是不动声色地绷紧了唇边的肌肉,然后开口:“你们人类的认知果然就是这么的短浅。”
“……但是好像的确比表叔要好听一些,当时应该直接拿这个作幌的。”
赫伊刚扯起嘴角自嘲的笑了笑,突然人开始往下落,失重感令她一下子绷紧了身体,面部深深地埋进路易斯的肩颈之中。
路易斯安稳着地,实际上如果不是顾虑阿卡莉或是守卫会看到,他能直接飞到围栏外面去,眼下他只能保守地绕到没人能看到的地方再翻越围墙。真是影响他发挥。
而赫伊则在他忙碌的间隙继续和他聊天。
“那要不以后就对外宣称你是我的情人?”
好一个危险发言。
路易斯的脸沉下来一点儿,可是并没有达到生气的地步,好像完全没把她的话听往心里去。他迅速地飞跃围墙,落地时便立马将赫伊放到地上,才幽幽地回应道。
“你要我陪你玩过家家吗?不要做有损我声誉的事。”
看到他眼里快溢出的嫌弃,赫伊苦着脸问。
“……那我该怎么介绍你啊…表叔…”
路易斯闭了闭眼,似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不是告诉你母亲你是我的助手吗,随便尊称我不就好了。”
“你倒是很会把自己的身份抬高一等……这还不如当我情人呢,起码我们是平等的,我可不想剩下的时间还被人压迫着生活。”赫伊感慨道。
这饱含着苦涩的十几年,始终卑躬屈膝,连一个真正尊重自己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到了终结的时刻,却又化为了盛满怨恨的容器。
平原上有风,赫伊弯着腰拢着欲往上飞起的上衣,有些艰难的前行。路易斯的袍衣在风中卷动,勾勒出他宽阔的胸膛。浓黑的发四处飘舞,他俊美的面容却没有被丝毫影响到,行动的每一帧都依然得体优雅。
这个话题也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结束了。
远方的土路旁隐约有几棵树,被拴在树干上的马儿吭哧吭哧地吃着地上的嫩草,看到有人过来,兴奋地甩了甩脑袋。这辆马车是原车夫送他们来这里时驾驶的,到这里直接被二人买下来了……车夫也真是没见过这种世面……
“那我们现在就去纹章院吧。”
赫伊爬上马车,端详着手里的印章。因为他们暂时还不知道纹章院的位置,所以需要先赶到市区,再去问路。
“时间挺紧的,你没什么更快的方法吗?”赫伊有些焦躁地敲了敲马车的边缘。
“你若是怨灵就好办,如今你披着人类的外衣,若是有一些超常的举止会惹出麻烦吧。”路易斯似乎没有驾车的意思,无视坐在后面的赫伊,开始快速的拆解着束缚在马儿身上的捆绳车具。
赫伊听他如此说,想起他前几日一些完全无视人类目光的举止,心想他教育别人倒是完全不先以身作则。
“你,你拆那个干吗?”她因为自身坐着的车具开始摇摇晃晃,才注意到对方异常的举止。
“那你是要我给你这个小鬼头当车夫吗?”
在魔界,驾车的人都是身份十分低下的随从,路易斯从没想过自己代入那个角色是什么样子。
赫伊听此烦躁地“啧”了一声,她真的看不惯路易斯近乎执拗的傲慢架子,整天自居高位,让人不爽。
“有什么问题吗?”路易斯的声音莫名的有压迫感。
“没有,只是觉得你行事风格很古板……”
路易斯不与之计较太多,搞好之后,他示意她过来。赫伊虽不理解他,但只得照做。她颤抖着干瘦的双腿从车上下来,只见路易斯从平地一跃而起,款款落座在马背之上。
赫伊原地犹豫了几秒,抬头看向他的时候,路易斯的双瞳正低头俯视着自己,透灰色的虹膜仿佛流转着魔力般吸引人的光调,十分悦目。
在健壮马儿身上的路易斯仿佛气质又绝佳了一点,赫伊突然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甚至短暂想象了一下他把自己揽在怀里骑马的场景,然后……她快速揪着路易斯的衣摆,爬到了他身后……
“你不要摔下去啊。”
路易斯伸手捞她上马时,也没想到她倒是很懂礼节...这让他反而有些担忧她了...
“……”赫伊抿了抿嘴,决定将礼节进行到底,仅小心翼翼的抓住他的衣服,低声道“是你非来这一套的,快动身吧。”
马儿沿着路奔跑起来,路易斯频频抱怨:“这什么蠢东西,只能跑这么快了吗。”
“您别要求太高了,它已经很快了,尊贵的大人。”赫伊在他身后,看着两边飞快闪去的景色,攥住他的力道又大了许多。
路易斯在迎面的风中郁闷地叹了口气,幽幽念道。
“人类什么的实际也不必顾虑……要不还是我带着你飞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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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雷文·韦伯斯特——是韦伯斯特家族的当家,家族做的是医药生意,在西方各地都开有工厂。本家住宅在汉尔特郡。”
这是赫伊和路易斯在纹章院得到的信息。他们去时纹章官正在答复着卷帙浩繁的群众来信,在间隙中只告诉了他们这些讯息。
“那我们现在把印章还回去,然后动身去汉尔特郡,地图上表明,好像的确是离这里不太远。”赫伊细细地研究着手里的地图,指示着一旁正嫌弃地牵马的路易斯。
他们坐上了马,扭身往来时的方向前去,赫伊探出头逆着风对路易斯说:“我这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路易斯回应道:“他以前刻意隐瞒了吗?”
“嗯…好像不算吧,大宅里所有的人都是尊称,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
因为纹章院只有市区才有,他们也算是千里迢迢赶来,路上耗费了许多时间,烈阳最盛的时间已过,估计赶回男主人的住宅再去汉尔特郡已经傍晚。
为了紧缩时间,路易斯提议他自己回去。
市区与镇上仍不同,车辆来往紧密噪杂,赫伊也算是第一次来到如此富丽之地,被来往的高贵的车辆和装潢华丽的商铺衬出格格不入之感。
她不擅也不愿表达内心的真实想法,因此她往四周看了看,对着路易斯露出如迷失的小鹿一般无助的神色。
路易斯面对她的故作姿态,无奈道:“大概需要十分钟左右……”
赫伊听此,表情在一瞬间就转换回原始的平静,仿佛刚刚佯佯作态的并无其人一般。
“那你走了其他恶魔不会盯上来吗?”赫伊难得地想到了这一点。
路易斯“啧”了一声——竟忘了这茬。
但好在时间不久,他很快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他挪用力量,往赫伊身上笼了一大圈人类看不到的雾影,这在赫伊眼中自己像是陷进一团乌云之中。
“这保持半小时左右才会散尽,在这之前没有恶魔敢靠近你。而且好像你的身体若是受伤,我便能感知的到,若真有麻烦——想尽办法自残就好。”
路易斯说得十分心平气和......
“是...是吗?还真是方便啊...”赫伊揉了揉自己的躯体,竟被暗示出一些不适感。
路易斯没了累赘,这才将自己的原本的能力发挥出来,幻体在人间穿行如飓风飞驰,只在男主人的宅上盘旋数秒便干净离去。
赫伊于他就像是饲养在手里笼中的金丝小雀,他并不敢让她离开视线太久,以免不远处伺机而动的野猫会将利爪探入牢笼。因此他以极快的速度回归了原处。
虽与赫伊相处不过几日,但是路易斯竟觉得自己还算把她琢磨了一番,对她的行动略有预知,所以当他回到原处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时,他也不觉意外。
他以一个人类正常的姿态融入人流之中,除却衣服打扮略有些怪异,不注意看会以为这只是一个优雅的绅士在漫步逛街。路易斯平静地往前走,根据赫伊怨气的吸引找到了她的大概位置。
最终——他路过一家意式咖啡厅,从透明的大落地窗口往里看,一眼便瞅见了一个与当地人的容貌特征格格不入的小鬼,盯住她的那一刻也恰好对上了对方的目光。
虽然看见彼此的一刹那明显是在赫伊的预料之中,但是她仍慌乱了目光,估计是因为此时她对面共桌的还有一位衣着得体的男子。
路易斯皱了皱眉——他知道赫伊善于搞出意外的事情,但,十分钟不到蹦出一个男人,这也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赫伊在屋内尽量不那么大反应,伸出小手朝路易斯小幅度挥舞,示意让他先离远一点。可不知是他理解错误还是故意为之,他竟从容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径直地坐在了赫伊身旁闲置的椅子上。
一桌的氛围突然变得尴尬了起来,赫伊对面的男子似乎被这个意外之客给惊吓到,脸上为侃侃而谈而配上的微笑都瞬时收回。
“他是谁啊?” “他是谁啊”
路易斯和男子同时指着对方幽幽地问道。可下一秒路易斯就盯紧对方冒犯的指尖,眼神逐渐变得阴鸷。
“啊…哈…”赫伊注意到了路易斯的小表情,赶紧将男子的手按了下去。
“汉克斯老师,这就是我刚刚向您提到的路易斯先生。”
赫伊很谦卑地笑着,向对面的男子介绍身边这位奇奇怪怪的男人。然后不情不愿地瞥了路易斯一眼,最终将礼节进行到底。“这位是我以前在孤儿院时候的支教老师,汉克斯老师。”
路易斯没什么反应,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这给汉克斯看得心里发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叫路易斯的男人为何在奇怪之余有一种仿佛天然的压迫气质存在。
“你好,初次见面,路易斯先生。”汉克斯站起身来,十分恭敬地伸手行握手礼。
啊……路易斯看他伸过来手,有些不知如何地扭头看了一眼赫伊。赫伊连忙示意他回礼,不要让人家的手一直空落落地杵在半空。
路易斯果然明事理,翘着二郎腿身体还倚在椅子上,伸出手就握上了对方的手。这让汉克斯有些傻眼。
赫伊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她也知道路易斯此举有多么的没礼貌。
“站起来啊……!”赫伊瞪着眼催促他,可是还没等路易斯反应过来哪里出了问题,汉克斯已经赶忙收回手坐回去了——以免让尴尬持续太久。
“呃……路易斯他是其他国家的人,不太熟知这边的礼节,您不要见怪。”
赫伊试图补救道。
“没错,”路易斯这才意识到应该是礼节出了错,这才帮着赫伊解释:“在我们那里,你应该向我下跪的,不过既然来到这里,就还是入乡随俗的好。”
路易斯露出和善优雅的微笑,尽量使目光柔和一些。
“是嘛...这世界的礼节文化果真还是多元啊......”汉克斯松了松领口处的领结,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我刚刚听闻了赫伊所讲的您的作为,当真是令人敬佩。”
路易斯扭头看了赫伊一眼,眼神的意思是怀疑赫伊都瞎说了什么。赫伊挺直腰背,离他近了些,附耳道:“我说你是在我逃跑半路把守卫打伤救下我的。”
路易斯点了点头,看着桌上放置的刚下去一点儿的咖啡和甜点,问询到:“你们俩怎么遇见的?”
汉克斯注意到他看了桌上的饮品,便赶忙唤来服务生,将菜单递给路易斯。
“您随意点,这餐我请你们。”
路易斯感觉挺新鲜,竟扯了扯嘴角笑了一笑。真的认真的看起菜单来。
“你让我在原处等你,结果正好碰到刚下课准备回公寓的汉克斯老师。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在这里的学校里教书。”赫伊陈述事实。
汉克斯先生曾经去过赫伊所在的镇上的孤儿院义务教书两个多月,带来了许多书本。也就是那个时候,赫伊有机会能识得一些她曾经看不懂的晦涩字母单词,接触到了许多外界的知识,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世界之大。
可是她的身体一直被圈存在小小的空间里,无论是小小的孤儿院,还是小小的村镇,还是小小的牢笼……她的思维即使发散到世界各地,那对她也只如虚幻世界一般,和她存活着的世界不同。
但她在那段时光里,竟也算是她最安逸祥和的时光了。她向来不会喳喳闹闹,只是在角落里翻阅被其他孩子弄破弄旧的书本,然后会鼓起勇气去找汉克斯老师询问问题,所以,于汉克斯而言,这也是一个特别的孩子。一个不同于思想未启蒙的孩童,赫伊似乎提前懂事了一些,是汉克斯在孤儿院里难得能聊一些私下话的小“朋友”。
后来得知汉克斯是在假期期间来支教的,市区学校开学,汉克斯便回去了。他虽然承诺下次假期会再来,可是赫伊没等到那一天,在他离开的一个月以后,赫伊便被领养了。
然后就发展到了今日。她竟然在此种情况下见到了生前唯一令她心生温存的人。
他肯定不知道吧......本来...若不是路易斯……他们是不可能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