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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赵寻的心病 街上湿漉漉 ...

  •   街上湿漉漉的,赵寻觉得很冷,又打了N个喷嚏,这回是真要感冒了,他的外套落在韩雪车上,这时也不会再去取了。本想打车的,他带着现金,可一直走了两个路口,都没遇到计程车,他不会用打车软件,同其他所有智能app一样,从十年前他拒绝接受智能手机的一刻起,全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时间仿佛停在十年前,又仿佛一直在前进,高考失利,复读,出国镀金,觉得洛杉矶不错,就留下逃避几年,读研,直博,被左女士抓回来规培,留院,买房,相亲,相亲失败,再相亲就遇到了韩雪,他有时候想打开她的小脑瓜看看是有什么毛病,才专注从一堆垃圾里刨出他这个颓废老男人……然后,他现在半夜游荡在灯火通明的街道,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像极了曾经那只被她打开笼子却放不走的猫,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它离不开它的笼子,或者如她所言,离了也过不好,还是算了吧。
      浑浑噩噩地,他在一家摆着很多科技产品的体验店门口停下,大屏幕里播着当下的热剧,暖暖的黄光在向他招手,他怔了一会,推门走进去。
      “先生,需要什么?”小伙显然没料到这会还会有人来,他本来在玩游戏,看见赵寻神游物外的,怕他精神有什么问题,这店里摆的虽然大部分是模型,可是仓库里都是真机啊!
      万一……小伙搔搔头。
      赵寻看了会电视,问他,“这部剧叫什么名字?”
      “?”
      这家伙莫不是来消遣的吧,小伙拉下脸,正准备撵人。
      没想到下一秒,这家伙又说,“你给我拿一个手机,要最新款的。”
      “??”
      小伙手心出汗了,他不知道该去拿苹果,还是拿电棒。
      但他很快屈服了,因为下一秒,这人掏出了钱包,问他,“现金还是刷卡?”
      在卖出今天最后一个新款苹果手机后,金主很诚恳地请他帮忙下载这部八点档狗血剧,小伙露出一个标准的‘我很想但我做不到’的表情,“你回去自己下吧,这部剧一百多集呢,下到天亮也下不完。”
      “我家里没有网。”赵寻老实道。
      “……”
      在确定他不是耍自己后,小伙发动网盘力量,终于搞定了一个在线看剧app,“喏,用流量就行,不过看剧挺费的,你有包吗?”
      “什么包?”赵寻只有一个3g电话卡,他完美错过了一个时代。
      “……”
      小伙把金主送出门外,他到没有替这个年轻人感到惋惜,而是发出感慨,有钱真好,可以追300块一集的剧,一百多集……钱真香!
      周一。
      赵寻破天荒地一下手术台就脱衣服回家了,因为确实生着病,人看起来胡子拉碴的,主任也没强留他开会,本来还想说一下他的报告呢,算了,放他一马,年轻人还没有后代呢,不能用得太狠了!
      不过赵寻没什么心情去猜测主任高深莫测的微笑到底什么意思,这两天他通过百度+谷歌搜索,把智能手机各种功能整得明明白白,手机里也就多了一百多个app吧。
      他终于知道那个跟韩雪长得很像的女明星,童岳,就是那个童岳,根本连名字都没改,天天都在大屏幕上,广告牌上,女朋友的杂志上招摇过市……但他却从未看见过她,就像瞎子一样,不,他是又聋又瞎。
      可是……
      当瞎子有一天真的看见了,聋子有一天真听见了,却发现真实的世界已经离他太远了,根本坐着火箭也赶不上了,而他却连车也不会开,这个时候,又该怎么办?
      赵寻躺在床上,一口气追了一百多集剧,他觉得自己真要失明了,比看MRI头部靶点定位还费眼。
      他从未如此焦虑过,或者说他曾经焦虑更甚,但他已经很久都想不起来了,所以当这种痛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的一刻,他清楚地体会到窒息的感觉。
      更糟糕的是,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冷冷地说,你这不会是相思吧?
      他想她吗?
      赵寻抱着被角,瑟瑟发抖,他可能是烧糊涂了。
      他觉得他想过,后来,后来就想的少了,偶尔想,最近都没想了,直到姑妈回来那天,程菲说了一句,“她名字取蛮硬气的,是艺名吗?”
      “不是哦,听说真名就叫童岳,童话的童,五岳的岳。”韩雪说。
      赵寻的记忆里,她们的声音渐渐重合……
      那个女生不耐烦地站在讲台上,鼻青脸肿,被任课老师催着自我介绍,
      “我叫童岳,天山童姥的童,岳不群的岳。不过你们不用认得我,我也懒得认得你们,就这样。”
      她怒气冲冲地走下讲台,搬着课桌,在夏日燥热的教室里走到最后一排,“喂,往里点!”
      童岳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咣当一声把桌子扔下,把正在看闲书的赵寻吓了一跳。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童岳不知在哪里刚挨完揍,脸上像开了颜料铺,红的黄的青的紫的,仿佛发酵过头的馒头,说惨不忍睹有点过,但实在跟美沾不上边,赵寻嫌恶地看一眼,就在心里把她划到‘这是个傻逼,不用理’的范畴。中午吃饭,几个兄弟过来恭喜他,艳福不浅,赵寻满头问号,表示就上午这一下子,差点给他推脱臼了,在此之前,他只见过一个力气比她还大的女孩子,他还想多活两年。
      当然,下午他就现实被啪啪打脸了。
      因为,上着上着课,停电了。
      数学老师卖力地在讲台上挥汗如雨,整间教室里仿佛蒸笼一样,童岳睡得一头汗,她迷迷糊糊地把校服脱下来,往抽屉一塞,露出里面汗湿的T恤,和一轮……若隐若现的丰满轮廓。
      赵寻瞟了一眼,不知怎么,心里一动,目光又跟着上移,细长的脖子仿佛一块滑腻腻的香皂,散发着好闻的气味,几绺湿漉漉的碎发粘在两颊,因为热,白皙的皮肤里正泛出一种潮红来,仿佛刚刚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
      赵寻猛地移开目光,明显感到周围热起来,他在想什么!
      一定是昨晚看了□□珍藏杂志的缘故!
      她高中时就有一米七了,后来应该又长高了几公分,现在百度百科写的175公分,瘦而有料,赵寻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哪一挂的,直到遇见她,才晓得自己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在审美这块,就喜欢胸大腿长的,尤其是配上她这种美艳长相,实在是……人间尤物。
      一想到她,他本来很冷的,现在又热起来。
      赵寻抹黑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站在吧台,听见水声清晰地滑过喉咙,在咽管和胸腔里划开一道线,然后急转直下,冲向他的该死的欲望,然而冲锋的号角还没走到胃,便销声匿迹了,根本不管下面的死活。
      看吧,他低着头,对自己说,只是想到她的名字,你就起了反应。
      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半。
      赵寻不想带着这种心情去找韩雪,甚至连她的声音也怕听到,他现在实在没脸见她。
      于是,他穿上衣服,去了离家三公里远的浮游酒吧。
      一进门,赵寻差点被一飞来的酒杯砸瞎,幸好树脂镜片够结实,直接把那杯子弹飞了,要不然现在躺地上的该是他,而不是那只破碎的酒杯。
      他确实是个渣男,但报应也不用来得这么快吧!
      赵寻还没来及说话,身边一下冲出几条彪型大汉,穿的跟黑客帝国似的,人人拿着防爆武器,刷刷几下,把混乱的围观群众隔成两列,中间空出一条路来。
      “让让,让让,请您配合一下,先生,我们禁止拍照!”
      周围熙熙攘攘,赵寻仿佛变成一叶小舟,轻飘飘地,被人群推搡着,裹挟着,挤压着随波逐流。
      但他的心却静止了,在半空中停止跳动,病理学中,这叫心脏骤停,需要在几分钟内完成急救,否则就有猝死的风险。
      他很幸运,救命稻草就在眼前。
      童岳不知道他是怎么越过保安,拉住她的手,再穿越汹涌人群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就被扣上头盔,按在一辆小电摩上,然后突突突,逃也似的钻进小巷子,摆脱了满脑袋难缠的官司。
      “到了。”
      赵寻好不容易找到家,本来十分钟就到了,但他眼镜在酒吧掉了,天又黑,要不是童岳提醒,他还没发现已经在家门口兜好几圈了。
      童岳心一如既往地大,这样都没怀疑他是人贩子,道完谢,也没想着下车,还紧紧捂着头盔不肯摘,只见她凑近了,压低声道,
      “师傅,前面左拐再走两个路口,多给你加十块钱。”
      赵寻一愣。
      童岳没听到他说什么,还以为他嫌少,又加了五块,“真是的,我没带手机,这五块还是刚翻出来的,真没了,您就行行好,先送我一程呗,到家我再给你添点,行不?”
      昏暗的灯光下,赵寻看着焦急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大脑袋,突然觉得很滑稽。
      他刚刚还在为了这个女人辗转反侧,可她倒好,已经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赵寻一气之下把她关在门外,自己回屋去了,电动车钥匙也忘了拔。
      童岳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过了两分钟,她猫着声音喊,“师傅,车先借我啦,回头让人给你送回来!”
      顿了顿,她又补充,“我不是小偷,你可千万别报警啊!”
      隔着一堵墙,那人冷冷道,“谁是你师傅!快滚!”

      童岳逃也似的飞驰回家,遮遮掩掩地把车推进小院,连灯也没敢开,摸黑进了屋。
      把钥匙往碗里一扔,叮当一声,你别说,甜姐眼光就是好,买的这古董碗声音真脆!
      她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两下蹬掉鞋,屋里有点闷,空气不好,黏糊糊地一身汗,本来想去开窗的,转头一想忍忍算了,她好久没回来,突然开窗开空调,会被邻居怀疑的。
      房子是甜姐以童建国的名义买的,那时候房子便宜,一套独栋小院才是她一部剧的片酬。
      红的时候,她还想着,哪天等童建国好了,出院了,她得把他认回来,哪怕他已经不认她这个女儿了,回来也是光着身子在家里到处拉屎,她也认了,她已经没有亲人了。
      后来手续还没办完,医院告诉她童建国去世了,半夜偷爬围栏越狱时突发脑溢血,死在了距离外面世界不到一米的地方,等她得空回来办手续,只拿到一个盛骨灰的小盒子。
      童岳觉得胸闷,起身拉开冰箱,早断电了,里面的东西都长毛了,隐隐约约有个大虫子在角落产卵。
      童岳恶心地关上门,小美那家伙,说让她定期来打扫,全当耳旁风,就知道偷懒!
      “岳姐,我,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她杏眼圆瞪,“一个盒子,你害怕就把它埋了好啦!”
      小美吓哭了,后来还是她半夜戴着口罩帽子,全副武装潜入小院,把老童埋在银杏树下。
      她到底不敢给他竖块牌子,如果他死前清醒,想必也不会愿意让她立碑,他一生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下,太憋屈,太卑微了,死后应该想清净点,起码不要被人挖出来围观,再写上头条。
      想了想,她给他点上三根烟。
      她听他的话,烟早戒了,这三根是临出门甜姐塞她包里的,她就是有本事把手下艺人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让他们根本离不开她,以至于童岳活成今天这个局面,她也要承担一半责任。
      “怪我?新鲜!程野不是你求我介绍的?别人求我还不给呢,你说你怎么就闹成这样?”
      甜姐一脸恨铁不成钢,“你长这张脸有什么用?猪脑子,驴脾气!早晚饿死!”
      今晚本来是去道歉的,甜姐怕她闯祸,连手机都收了,现在可好,全被她搞砸了。
      甜姐现在一定气死了,把她拉黑了,最后发现她手机就在自己包里。
      哈哈哈,想到这,童岳竟然笑得出来,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又哭又笑好一会,终于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离开安眠药,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卖力了,连高中时的烦恼都跑来入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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