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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相见时难别亦难·生死方寸两踌躇 ...

  •   第四十九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锦书穿着不合适的衣服,染一身血迹,又新加上一身酒汗,确实应该洗个澡,换上干净得体的衣服再走。可宫女们错会了皇帝的意思,烧了兰汤,备了白色亵衣,把她当成侍寝的嫔妃看待,她一再坚持,再又为她寻了一套宫人的衣服来。
      她挽着湿漉漉的头发再次站在江清酌的面前,低头看自己的手,被洗得那么干净,她不相信自己已经杀过人了。她在那么多位高权重的人面前杀了人,他们都是证人,可倪四还是白死了。追究起来,他本该偿命,再者皇帝说不计较,谁敢认真?他不提醒她,她也就恍恍惚惚觉得杀人是她迷乱中的妄想。
      他说:“你不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么?”
      她说:“太师想讨好你。”
      她猜得不错,可事实比她想的还复杂些。
      “若当初你不捉弄苍月明,不去初莺坊住,或许就没有今日之事。”他的口气并不尽是责怪。
      她愕然,与初莺坊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初莺坊的靠山是朝中的达官贵人,今日才知道,这个贵人是太师。初莺坊的鸨儿曾打过她的主意,不仅没得手,反而让她恶整了一回,赔了夫人又折兵。当时鸨儿以为她的主人“月夫人”是苍月明的情人,不敢轻举妄动,一旦秦王一家被江清酌贬往庐陵,鸨儿的心立刻死灰复燃。她寻思着这会这主仆俩再也没有保护伞了,是时候把她们重新弄进初莺坊了。可要在茫茫人海里找到那两个人,她一个鸨儿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好在靠山够硬,她立刻将主仆两人的画像标注了名字,送了上去。画像到太师手中是,恰好朝中搜罗美女之风盛行,太师对画像也就格外用心。先打开“月夫人”的画像,认出了画中人是苍月明,气恼手下办事不利,扔到一边,再打开“古小红”的画像,不禁呆住。
      这个“古小红”与救过陛下的骆宫人生得一模一样。他曾揣摩圣意,认定陛下是喜欢骆宫人的,只可惜她的舅舅是国子监祭酒,表兄是个又臭又硬的言官,笼络他们必然引起朝中重臣不满,所以皇帝硬是忍住了没动骆宫人。若把一个容貌生得一模一样,又没有什么背景的美女献给皇帝作为替代,岂不是妙不可言?
      太师也曾起过找到“古小红”收为义女的念头,可他把画像交给常金财,命他对照着找人时,常金财对画像苦了脸:“我认得她,她是个孤女,可是性子很硬,用权势吓不怕,拿金钱买不动。”他还记得他扔出一个银锭来,就为了看一眼她的光脚,结果她把银锭踢进炭盆里去了。华城时,她也叫古小红,阴错阳差,在这里扣上了。
      那和和气气谈交易的路就断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好了,不用打招呼,把人找到了洗洗干净塞进礼盒献上去就行了。
      一面,锦书的画像被复制了几十份,发到安城金吾卫几个军官的手里,军官再命令手下人按图索骥找人。
      另一面,太师腾出了屋子,布置妥当,只等东风到了就发兵。
      锦书若太太平平躲在前梁王世子府中,金吾卫也许查不到她。可那么不凑巧,就在她准备离开安城的那一天,被金吾卫找到了,当即找碴带走了她。太师老谋深算,唯恐她不听话,在她的饭菜里下了药。至于为什么在晚饭里下药,那也很简单,他宴请江清酌,摆的是晚宴。
      “这是献给我的美人图。”他手一扬,抖开一个卷轴。他是专为这个卷轴而来的,坐在堂上饮酒看舞时,就知道会看见她,也料想到她会发怒,可没想到,那种药在她身上有那么可怕的作用,把忘记的恨记起来,把得不到的爱抛弃,她会试图用杀来解决爱的问题。
      锦书看了一眼卷上的画像,喃喃道:“这是玉蝴蝶画的。”只有他画得那么用心,用功不仅在眼角眉梢,每条衣褶都认真地蜿蜒曲折,色泽薄匀,好像这样就能更容易把她卷起来带走。好像画师爱上了画中人,才那么用心,可是画师却把画像交给了初莺坊的鸨儿,交给太师,交给了江清酌,交给了他的敌人。
      “玉蝴蝶把你送来,并不是第一回了。我把你藏在他身后,他却拼命把你往我面前推,你说,这是为什么?”他饶有兴趣地问她。
      是的,到安城的第一天,玉蝴蝶就背着锦书到过宫中;他给苍月明定计在围场举事,他却没有进围场行刺,而是把她装进箱子,任羽林卫把她抬到他的面前;这一次,他把自己的画像献给了正在搜索美女的太师。他做得一次比一次隐蔽,一次比一次高明。
      “他爱着你,他也恨着你,因为他的家人都死在你的手上,而你的背后主使是我,所以他要我死在你的手上。”江清酌慢慢卷起了美人图,并不打算毁掉它。他又说:“事不过三,我决定收下他的好意,把你留下来。”
      锦书摇头:“不,我不要留下来。我还要与江远大掌柜去华城。”就算她欠玉蝴蝶的,她还是逃避着用这种方式偿还。
      “江远已经走了,一个人去了华城。”
      “我可以骑快马,日夜兼程,肯定会在他前面赶到华城的。”她信心十足。
      “你真的这么想?”他黯然,指着床头案上的一个鹦鹉杯,“你喝下这杯酒,离开吧。”
      “鹦鹉杯?”她记得四年前,他到枫陵镇找她,诓她去华城的万坛近酒坊,就用这可容二升的鹦鹉杯盛了名叫“醉三日”的烧酒。她此前没喝过烧酒,猝不及防醉了,虽然一时半刻就出了一身酒汗醒了过来,可还是输了。她就这样被他带出了枫陵镇。
      如今,她的酒量今非昔比,烧酒、黄酒、葡萄酒,还有各种稀奇的果子酒,但凡能碰见的她都要试一试,若再给她满满一大杯“醉三日”,也奈何不了她了。不过江清酌是什么人,总不会出这么简单的题目来刁难她吧?她惴惴地走过去,闻见了香雪酒的香气,这才放心了。
      香雪酒是她自小喝惯的,如寻常小女孩喝冰糖鸭梨汤。她仰头一气干了,把杯子放回去,向他行了礼要转身。
      他叫住她:“你很喜欢那只白虎?”

      第五十章 生死方寸两踌躇
      白虎?是那年淮南王庆贺先帝寿诞,派守云护送献来的那头假白虎么?
      或许世上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白虎,瑞兽白虎的传说是方士们编造出来取悦人君的。淮南王献上的白虎,即是从交趾国买来的白老虎,自小就以浸泡过肉汤的干草喂食,还将催吐药拌上肉食投给它,令它始终厌恶肉食,谎称为传说里至善的瑞兽。
      它对自小养大它的守云有着依赖,它喜欢与锦书闹着玩,受了她欺负又可怜巴巴地向守云告状。它被无辜卷进朝堂势力的明争暗夺里,中了暗算,吃起了鸡肉,险些害了淮南王一家,幸而在守云、高献之与她三人的左支右绌里蒙混了过去。如今守云和高献之都不在,她也不在,白虎被关在长生苑里,一定很寂寞吧。
      锦书提防地看着江清酌,并不回答。
      他说:“它如今,一顿要吃十多斤肉。兽王怎能不吃肉呢?当初守云太苛待它了。”
      锦书一激灵,白虎吃肉的秘密,只有当初与他们暗斗的国师知道,江清酌从哪里得知的?
      江清酌看她还是不说话,眼光转向别处,似无意地扯起了另一件事:“丹荔殿失火当夜,把我从火场里抱出来的不是我的舅舅,正是国师,他是我的师父。”
      锦书终于动容,不管他对她说过多少往事的真相,总是说不完一样,像个以为已经用空的胭脂盒,用簪子尖刮一刮角角落落,又够用上一个月。他总是有意对她有所保留。可她也没必要什么都知道呀。
      他说:“若当初母妃没有进宫,师父也不会成为现在的国师,师父会成为沈家的女婿,接过小酒馆的产业,日子过得也许比现在好,也如过得不如现在。”
      江清酌的师父长海,原本也是个奇人,知天文晓地理,精通奇门遁甲,尤擅机关术。他原本是要有一番大抱负的,遇见沈湄儿就心甘情愿地平庸下去,甚至情愿做个小酒馆的小老板。可是沈湄儿进宫了,他不放心,结交达官贵人,用自己全部的所学所长取悦他们,被引荐给热衷长生之术的老皇帝,他投其所好,献上所谓“九转金丹”,终于从一个江湖术士爬到了国师的地位。
      他还以为自己能保护沈湄儿,可女人之间的战争隐秘诡谲,就连身经百战的将军都胜不了。丹荔殿火起,沈湄儿被压在倒塌的大梁之下,他迟来一步,就擦肩而过生死两隔了。沈湄儿的孩子刚落生,还有一口气在。长海抱走了孩子,从上生苑的猴园里捉出一只猴子,剥了皮,血淋淋地扔进火里。他把这个孩子交给了沈家长子,沈湄儿的兄长。他带着孩子连夜逃离了安城,把孩子送给了华城江家。孩子满周岁时,长海打扮成一个云游道人出现在江家,收江清酌为徒弟,之后他每年都会在江家住上十天半个月,为江清酌治疗腿疾,把自己的本领倾囊相授。江清酌十五岁时,就从长海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他命里合该一出生就夭折的,可长海不服气,押上了自己的寿数逆天改命,让他活了下来。
      “你可以选择夺回自己的一切,也可以选择抛掉过去,平静地活下去。”长海让他自己选。
      江清酌没有犹豫,他选了第一种活法。
      “你和你母亲一样,不甘平庸。”长海苦笑。他早料定了江清酌会做这样的选择。平庸的人生不需要关心天下大事,不用学攻杀战守,不必掌握稀奇古怪的机关术,可他从江清酌记事以前就开始教了。
      “你是皇子,你是皇帝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血,你有资格。而你是我的徒弟,你也有能力把他们从你和你母亲手里抢去的夺回来。”长海说。
      江清酌真的做到了,他做了皇帝,初上金銮杀伐果决,天下初定。在朝堂上还有两个肯为他肝脑涂地的亲人——他的师父和他的舅舅。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可真的有他忌惮的人,守云也有治世之才,他是无懈可击堂堂正正的皇族血脉,他妨碍了江清酌。所以国师设计了白虎吃肉的阴谋来害守云,而老皇帝病危之际,守云被派往遥远的边关。
      长海告诉江清酌:“术业有专攻,我擅长机关术,对观天相只是粗通,我有一个师兄长喜,最擅观星。他认定苍家王朝未来的君主出在南方,我说这位君主就是你。师兄斥责我逆天而动,他自己收了淮南王长子为徒,说要以此纠正我犯下的错。我看他只是不想我的徒弟做了皇帝罢了。我与他就没有相互顺眼的时候。”
      锦书愕然,传说中,那个把守云从和尚庙门前拐走的云游道人,居然是江清酌的师伯。是机缘巧合,也是事在人为,江清酌与守云既是堂兄弟,又师出同门,渊源深厚,却形同陌路。甚至江清酌从一开始就把守云当作了命中的对手。
      江清酌说:“师父很赏识你。”
      锦书更愕然,在为守云破解白虎吃肉危机的事上,她没能出多少力,可她绝对是站在守云那边的,长海怎么会赏识她?
      “你孤身一人前往盛传闹鬼的丹荔殿,为我求仙酒时,他就在殿中,他试了你一试,回来赞口不绝,说你不是寻常女子,说你有胆色,有巧智。他本打算除掉你,是你让他改了主意。”
      “我?为什么要除掉我?我早就怀疑那个衣服鬼是人扮的,果然是……他学起女子说话来还惟妙惟肖的……”她那时虽然站在守云那边,可什么忙也帮不上,何至于让国师大人觉得碍眼呢?她觉得江清酌说话的声音远了,自己说话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耳朵上像罩了一层薄薄的茧纸。
      江清酌看着她,很久很久也不说话。沧海楼里的偶人还没有让她明白吗?她是他最大的弱点,是他的心病。师父曾说过,他会死在她的手里。他不让她死,也不能死在她手里,把她打发到天涯海角去是最安全妥当的法子,可她在西域九死一生时,他却鞭长莫及,徒然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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