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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轻绮乘风化修罗·焰炙冰寒融鱼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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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轻绮乘风化修罗
锦书在屋里搜索称手的家伙,一扭头看见床边嵌七宝的银灯台,取下灯罩,拔了蜡烛,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若一下槌在人脑袋上,能给人开了瓢吧?
只这么一会儿,身体里的那股火好像又窜高了,烧得她坐立不安,烧得她暴跳如雷。还没等她出门去找人,就听见门外一个尖嘎嘎的声音说:“快,给她梳了头。别磨蹭,贵客等着呢。”这个声音她是听过的,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声音的主人。
也不需要她费脑子,门上锁头一响,门开了,一个肉球似的胖子吃力地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来。锦书站在床前一眼看见,恨恨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常金财。”
他是太师爱妾的弟弟,几年前在华城万坛金酒坊,他就打过锦书的主意。这一回,听口气,他已经放弃了据为已有的念头,打算借花献佛了。
常金财没料到锦书已先行醒了过来,握着银灯台,眼白上泛起了轻红,虎视眈眈,他先怯了几分。锦书一步一步走上去,常金财禁不住后退,却忘了身后是门槛,一脚绊住,跌坐在门槛上。
“是何方贵客在等着?”她举着银灯台来审问常金财。
常金财却向身后看:“快,快来人!”他心虚地厉害,可他身后只有两个梳头丫鬟。他对锦书的脾气是知道一二的,这时看见她眼睛瞪得滚圆,攥住银灯台要把自己的手掌攥出血来,暗叫了一声不好,伸手把自己身后的两个丫鬟往门里一推,借她们的跌倒惊呼稍稍阻延住锦书,他滚带爬地站起来,要将门重新锁起来。有贵客驾临,万不可闹出大事,就连他都不敢高声叫喊惊扰了堂上正酣的宴席,只好先人锁起来,再找上面想办法。
可常金财顶着一个大肚子,生得是五短身材,肚子顶着门,手却够不到门上的锁扣,正满头大汗地踮脚探手,锦书在门后面一脚踹出去,踹飞了门板,把常金财踹滚出去一溜。她提着灯台追出来,常金财害怕起来,把什么要领都抛开了,拔着喉咙喊了一嗓子:“救命啊!”
今日宴席果然是非同寻常的,主人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接待贵客,庭院占满了随时待命的下属与家奴,常金财一喊就招来十几个人,他也手脚并用,卖力地朝众人跑来的方向爬去。
锦书很快就不再理会常金财了,也没把那群家奴们放在眼里。她纵身跳上房顶,寻找梦中灯火与曲声的源头。她一眼就找到了那间客堂,飘身而去,跃向那里。红纱外衫在她的跳跃中拂动,不留神就会被夜风卸下来,夜风刺骨,再多吹上一时半刻,一双玉臂上就要结霜,她却不觉得冷,只觉得恨,恨。
据说是安城里最好的胡乐班子正坐在太师府的一方庭院里专心鼓奏,一抹浓丽的红影从天而降,站在他们面前,立时有人吹错了音,有人乱了节拍。
站在堂外台阶上垂手侍立的中低层官员也一时错愕,忘记上前盘问,侍卫们跟着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半晌,他们中一个脸上带这好大一块伤疤的官员先清醒了,走下来喝问,走得越近他越迷糊,他看见红衣美人的脸上浮起了如释重负的笑。大家都看见了美人的笑,跟着如释重负,她的笑这样妩媚可亲,怎么会有危险呢?她是主人安排的特别意思吧?
走下来的官员,觉得她眼熟,可他哪里认识过这样的美人呢?梦里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好运。他不由把脚步放轻了,板起的脸也放松了,要开口问她来历,却听见美人一颤肩膀笑了:“大人,我有话要说。”
她示意他凑过来。
他毫不犹豫地躬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倪四,不,骆金,你还记得你用石头砸死骆大夫人时,砸在哪里么?”
倪四骤然哆嗦了一下,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喉咙里发出青蛙一样的咯咯声,他紧张得连声带都麻痹了。
美人还是笑,笑容里的可亲一点点褪去,又淡又凉。她说:“我还记得,在后脑上。”她抡起银灯台,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后脑。
当初定计谋害了爹妈的是福升的玉森和自己的叔父骆炳韬,被买通的杀手正是这位倪四。他杀了骆家大老爷夫妇,躲到福升避了一阵风头。锦书发现了他的踪迹,查出真相,上官府告状,败给了对手被判成诬告。倪四却由此交了好运,他的老情人一夜之间成了兵部尚书的私生女,他也成了东床快婿,沾光被保举了一个不红不黑的京官,还以为他苦尽甘来,不干不净的过去已如烂菜叶子,从他的锦绣前程里摘除,可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故人来向他索债了。
天灵盖下,后脑勺偏上一些,这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曾经用头砸破了一个娇小妇人的头,锦书要在他头上相同的地方制造一个破口,必须把灯台自上而下掼下来,所以她让他凑近一些,把头低下来些。她给了他一个万朵桃花开。
倪四受了致命一击后一时未气绝,高喊一声:“怎么是你!”他满脸鲜血拔腿跑上台阶,跌跌撞撞冲到堂上,踢翻了桌案,打碎了盘盏,把歌姬舞姬吓得花容失色,四下逃散。
锦书从乐师手里掠过一支竹笛,追上堂去,眨眼追上了倪四,拼了命一扬手,竹笛从他的后心捅进去,卡进肋骨的缝隙。倪四痛得长嚎一声,惨声里没有了人味。锦书哪里肯放过他,握住竹笛另一端朝他的肋骨缝里捅,倪四就向前逃,鲜血把他的眼睛糊住,他什么也看不见,带着笛子一头撞到了堂柱之上,双手死死抱住了柱子,把红漆一片片抠下来,直抠得十片指甲翻了起来。
锦书还不肯作罢,扑上前,把手里的灯台当成锤子,把竹笛当成了棺材钉,一锤钉下去,能听见竹子与骨骼的摩擦声。竹笛穿过骨缝,从他胸前贯透而出,被立柱抵住。
倪四松开双手,带着胸口的笛子,滑到了地上,终于毙命了。
没有刀剑匕首,不也能杀人么?这种人还不配死在刀剑之下。
第四十八章 焰炙冰寒融鱼水
堂上鸦雀无声,从锦书追进来起就没人上前来阻止她行凶。倪四的血溅得随处都是,地上有,柱子上有,酒菜里也有。锦书的脸上、手上,她的红衣上全是倪四的血。她满意地扔掉银灯台,转过身来,傲慢地看着主位上坐着的江清酌,他没站起来,一直坐在那里。她接着扫视着堂上低头站立的众人,心里的火要把自己灼烧成灰,杀一个人不够,还要杀,从哪一个杀起呢?
那些人,似乎没与自己结过仇,就这样杀了好么?即使没有仇,他们总有罪吧?最善良的人,也有过恶念,都有罪,她是来替他们洗清罪孽的。她看着站了一圈的人,提起一只脚,落不下去,决定不了杀哪一个。
那些陪宴的臣子们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被一个女子用打量案板鱼肉的目光扫来扫去。他们有心退远了,可皇帝还没有站起来,他们就逃,不像话。况且他们的脚也走不动,他们都像被魇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浴血的红衣美人,身体的一个地方不可抑制地起了变化。就算她是修罗无常,死在她手里,也不是一件坏事。
江清酌从席位上站起来,绕过食案向她走过去。太师上前劝阻,江清酌摆摆手,让他退下。他还是向她走了过去。
锦书看着江清酌走过来,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杀了他好不好?他做了那么多让自己难过的事,他不是最该死的一个吗?杀了他,他就不会在自己的心上扎下那么多刺,心口也就不会鲜血淋漓地疼了,她低下头,寻找起银灯台。
江清酌走到她面前,不开口,举袖为她擦了擦脸上了血点子。清凉的手触到了她滚烫的脸,两人都怔了。他把她揽进怀里,她顿时觉得心上被掰掉的一块找回来了,脸颊没那么烫了,为了汲取更多清凉,她也伸出手臂拥住了他的肩膀,像一块溅着火星的红炭,投入了一汪寒泉,她一声不响地倒进他怀里,把杀掉他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
江清酌抱起锦书走了出去,经过动弹不得的群臣,绕过倪四惨不忍睹的尸体,离开宴会,走下台阶。满院子回不过神来的侍卫和官员,他们目送江清酌穿过庭院,才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一蹦多高,抄小路飞奔去准备马车。
在马车里他们都没有分开。锦书紧紧抱住他,像三伏天的正午抱着竹夫人。心里缺掉的那块,找是找回来了,可怎么也拼不上,肌肤上的焦渴缓解了些许,可心里的火更旺了,从里面烧到外面,里面是烫的,外面是凉的,她恨不能把自己从中剖开,把自己的血放干净,好好地晾凉。她抱紧了他,也恨不得把自己拆碎了,把自己揉进他凉爽的身体里去,好好地晾凉。
天昏地暗里,他凉薄的唇盖下来了,她也欢喜地接下,像在戈壁上走了三天三夜,没有水,筋疲力尽倒下时,一场暴雨打到了脸上。她贪婪地吮住了,唇舌缠绕纠结。她只觉得自己要死了,这样做会好受些,至于她到底在做什么,她没有想过,也不在乎了。
红纱外衫早就在纠缠里滑落在身下了,绣鞋罗袜蹬得不知去向,她把手伸到他的衣襟里,触摸到了他微凉的皮肤。马车忽然颠了一下。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衣襟里捉了出来。
“到了。”他轻轻对她说。
“什么?”她茫然地看着他。
“甘露殿,我的寝宫。”他解下明黄外袍,裹住了她,从马车上下来。从龙袍里露出一截晶莹的赤足,在风中轻轻一荡,缩了回去。
江清酌走入大殿,宫女们低下头,像看见鬼一样不能相信。他走进帷幕里,把她放到床榻上,转身离开了。
锦书挣开他的衣袍,惊慌地坐起来,叫他的名字:“江清酌!江清酌!”
宫女们交换着恐惧的眼神,一个个退了出去。居然有人敢叫皇帝的名字。
她还在叫着他的名字,爬下床,在大殿里找他的踪影,撞在一根柱子上,柱子被她撞得晃了一下,才看清了,不是柱子。终于被她找到了。
其实,是他去取了一样东西,又回到她身边来,他并不打算走。可她以为他扔下自己,失而复得,扎进去,把自己挂在了他身上。她想哭,想告诉他千万别离开。
江清酌伸出一只手安抚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瓶子。他说:“你自己选,喝了瓶子里的东西,可以解了药性。”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你也可以不选。我为你决定。”
他已经在为她决定了,他伸直了手臂,把瓶子举得那么远,她怎么够得倒?
可他说到了药性,这让锦书猛然恢复了一丝清灵。在金吾卫衙署牢狱里吃的那顿晚饭,狱卒口中嘀咕出来的“太师”,自己身上的红裙和心头火烧火燎的痛苦,像梦一样荒唐。自己现在本该在去华城的路上,与江远结伴而行。
她松开了他,从他的手中接过瓶子,咬开木塞,仰头灌下。是酒,一种面带柔情,暗施铁腕的酒,一落肚只觉得它在里面发热,热得超过了身体里原来的热度,它把那些让她痛苦的热度全部吸收过去了,火烧火燎的热被另一种更强烈的热取代,她全身泛红,酒进入了她的血管,吸收了她血里的药质,从她的皮肤上沁出来。对锦书而言,从没有哪一次出汗如这样令人舒心的了。
这种解毒的方式,大概只对她有效。若别人到了这地步再饮烈酒无异雪上加霜,可她天赋异禀的体质可以化酒为泪,对于凶悍的酒,来不及变成眼泪的,就会在她身体里变成汗,一下全排出去。所以她千杯不醉,只有守云后来找着了一个法子,点穴闭了她全身穴道,她才很没面子地醉过三两回。
她再睁开眼睛,江清酌还抱着她,可她看他的眼光已经不同了。
“我这就走。”她退了几步,与他的距离回到了最初。这是他们之间应该有的距离,再近就让她觉得失礼,觉得荒唐,觉得承受不住压力。
他叫住了她,唤来宫女:“带她去洗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