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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遍择秀木待凤栖·揣意投桃望结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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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遍择秀木待凤栖
若在两年前,江清酌给锦书一个百酿泉总号,她会欢天喜地地接受下来,兴致勃勃地计划整人方案。可他在迟到了很久后才做了这件曾经看来很美好的事情。他以为她会永远停留在他们分开的地方吗?他是在刻舟求剑,现在这件事情闻起来充满了阴谋的气息。
江远连连以眼示意她应下来。锦书沉下心,规规矩矩地谢恩,跟着江远走了。明知是阴谋,她也不能拒绝这个诱惑,清醒着喝下了他心怀叵测敬上的酒。
百酿泉总号开在东市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占了寻常酒楼的三四个门面。在寸土寸金的东市,这是有钱也买不来的,只有特权能办到。可百酿泉的背景太厉害,反而不敢大肆张扬。开业大喜,放了鞭炮,请了四邻,江远站到门前向宾客们打招呼,不用锦书出面。
江清酌过去的宅邸,前梁王世子空着,她搬过去住了。江远说是反正也是空着,也要有个人替少东家看看房子——他的少东家已经成了皇帝,他还那么叫,改不过口来。那么大一座宅子,住了她和江远,还有几个洗衣做饭的下人,太空了,夜里总能听见隐约古怪的动静。
她又将名字改成了古小红。江清酌说过,掖庭中只有一个骆宫人,骆锦书这个名字,属于骆宫人,那个七品女言官。她离宫,就只好把自己的名字拱手让给堂姐钥书。她如猫儿狗儿那样胡乱地凑合一个名字,还是很久以前用过的名字。
于是她莫名其妙地就把自己的身份丢了。
江清酌让她管理百酿泉,倒并不是说说就罢。搬出宫来第一日,江远就把一撂账本堆到她的案头,那排场绝不比江清酌面前的奏章含糊。百酿泉酒坊由骆家创于江南不满百年,江清酌接手过来经营了两三年,已在江南江北各地开了五六家酒楼分号,且把总号的牌子从华城挪到了安城,这些酒楼从创立至今的账目都在她的面前了,还没翻开已让人觉得头皮发麻了。
她信手取下一本唰啦啦翻过去,在无意中扫过的一条账目上停了停。
上个月,华城百酿泉支出了一笔招待费,数额是三百两。吃龙肝凤髓一顿饭也花不了三百两。在招待费名目的格子里,还小小地用朱笔潦草地抹了个“羿”字。她笑了笑,把这条账目放了过去。招待的是什么大家心照不宣,塞给吴郡刺史羿大人的好处,是冰敬炭敬之外的孝敬。
她一直以为自己将过去几年毫无意义地浪费在了报仇和游荡中。有人在这几年里得到了天下,她却依旧一无所有两手空空,但当她翻阅账目,发现自己能看出其中秘而不宣的机关,轻易如掌上观纹,才感慨自己这些年居然也不是白白过去的。
同一件好东西,大家都想要,聪明人绞尽脑汁才抢来,傻瓜也许一低头就能捡到。上天给了聪明人智慧,就拿多舛的命运消磨他们的斗志;它给傻瓜的是运气,让他们人生时时遇到惊喜。它赐人美貌,就吝啬真情,它降下贫贱,却赔以康健。
她少年失怙,寄人篱下,东飘西荡,没有攒下多少积蓄,苦难却成了财富,让她通晓了世故,练达了人情,精明远甚这个年纪所应有。既然这个时候有人送她几间酒楼,找了个顶梁柱似的掌柜来辅佐她,她为什么不试试呢?就算是阴谋是恶因,她也要从里面抠出属于自己的那份好处来。
账本太多了,没有三两个月是看不完的。她占住酒楼楼上一间雅室看了几天,江远来见她,提醒她该去江南筹备冬至开作酿酒事宜。
不管酒楼在外地开了多少家分号,酒坊不会轻易迁移。一方的水,一方的土,风的味道,都决定了酒的香气。黄酒的酿造必须在江南,比北方温暖湿润,却又比岭南干冷,四季分明。北方酿造的黄酒香气像一幅褪尽了色彩的绣品,平板单调;岭南酿造的黄酒香气又太活泼太杂乱,像刚没经验的小绣娘刺坏的绸子,还一不小心就酸坏了,虽然加石灰可以调过来,这种石灰酒,一喝就上头,醉起来不容易醒。也不是说江北和岭南就不能酿酒,自有适合在这两处酿的酒,而黄酒只有在江南酿出的,才清正芳香,甘美绵长,如锦上再添花。
百酿泉酒坊还在华城,锦书得去华城主持今年的冬酿酒。
“先买米,早些动身,可以多看几家,多比较比较。”江远向她建议。
“好。我晚上就收拾东西,后日启程,麻烦江大掌柜准备马车了。”她从账本上抬起头,说了这一句,又低下头去了。
日日坐在酒楼里,总能听见坊间热议。这一阵子最热的话题不外是新君选妃。按制,新君总要为先帝守满一年国孝再谈纳妃,但既然先帝姓苍,新君姓江,朝廷也改了姓,也就不用循这个制了。这个建议据说是兵部尚书提出来的,“陛下要为天下作万年计,就要子孙万代,无穷无尽,当务之急,乃是遴选出身高贵的名门淑女充实后宫……”
说到这里楼下就哄笑了起来:“叶尚书自己也有一个丑女儿要塞给小皇帝呢!”
接下来,满朝上下都在为这件事奔走。有女儿的要把女儿送进宫去,没有女儿的或火烧火燎地四处找美女收为义女,或左右张望寻找有女儿的人,结为一个又一个盟约。据说就连关家主母也入宫去了几回,大概是急向她的亲亲外甥女劝进吧?这位骆宫人刚刚救过小皇帝的驾,在凌烟阁养伤一月有余,又升了官,也是皇帝眼里炙手可热的红人。
锦书把脸埋在账本里笑。她总算知道江清酌为什么要把她支出宫来了,是怕看见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还好,这一次的阴谋带了点无奈心酸,没有藏了刀子要谁的命。这场大戏里,英国公府定然成为最大的赢家,叶尚书次之,剩下的人也许能捞到些汤汤水水沾一点光。既然闹剧毫无悬念,要走便走好了。
第四十六章 揣意投桃望结好
两日后的一个清晨,锦书带着大掌柜江远坐上马车登程上路。她睡眼朦胧,摇摇晃晃,只觉得外头吆喝了一声,车厢一震,她的脑袋在车壁上响亮地撞了一下。她揉着脑袋爬出马车去察看,只见一小队金吾卫拦在车前。左右金吾卫掌宫中、京城巡警,烽候、道路、水草之宜,他们拦车,拦车搜查要犯也是有的。
锦书还道他们是例行搜检,正要道声“辛苦”,再让江远掏上几个“招待费”,那金吾卫的小头头看见锦书眼里却放出了光,愣了一愣,却厉声喝问起来:“你知道你走的是官道么?”
是官道啊,锦书点着头,说她知道,心里猜不到他的路数。
“官道是专供大人们的马车走的,你们也配?”小头头声色俱厉。
锦书辩解:“不走官道,难道让马车从屋顶上过去?”
小头头似乎脾气火爆得过头了些,顿时就发了努,大叫:“你还敢顶嘴?带走!”他一挥手,真的上来两个金吾卫来拖她。
变故来得太快,不就是说了三两回合的话,江远上了年纪手脚不利索,还没从马车上爬下来,他一脚在车上,一脚悬空踩不到什么,向这里急叫:“大人,这小女子不会说话,冒犯了大人,小老儿给您赔不是,大人,千万不要跟小民计较啊……”
一时找不到下马车踩的凳子,江远这小老头一横心,悬空跳了下来,等他上来再央告,锦书已被拖出去十几步。
锦书倒没慌忙。或许是江清酌又心血来潮,想见她了吧?她回过头,倒安慰起江远来:“别急,我去个半天,也就回来了。”
“半天?哼哼。”小头头冷笑,像是不能认同。
一队人马带走了锦书,把目瞪口呆的江远扔在官道正中央。
出乎锦书意料,金吾卫押解着她,并不往宫城去,而是朝西,进了金吾卫衙署。
这可是她第三回坐牢了。第一回是在华城状告福升酒坊大掌柜玉森谋害她的双亲,结果打输了官司进了牢,充为官婢,幸而被守云买去放生了。第二回在西域,卷入石国与大盛王朝的战争里去,一不小心被叛变的莫邪绑架去石国坐牢,幸而高献之灭了石国,她安然得脱。前两回她都知道为什么进来,这一回,完全是莫名其妙,虽然坐着牢,她总觉得是有人与她开玩笑,一点雷霆万钧的紧张都没有。没有人恶待她,也没有人关照她,开了牢门把她往里一推,门锁上就不管了。
过了半日,狱卒用托盘端来两个小炒,一碗白饭。这在牢中也算是好吃好喝了,她喊住狱卒问什么时候放她出去。狱卒说:“你的事已经查清了,是场误会,金吾卫抓错了人。你别怪他们,吃了饭,午后办个手续就放你出去。”
她长得像江洋大盗么?怎么就把她错抓进来了?进来的时候都没办什么手续,出去还要办什么手续?锦书只觉得好笑,不疑有他,也不挑拣菜色,端起来吃了,把碗筷放回托盘里,等着出去,可一下午都没有人来。等得天窗里洒进来的阳光已经没有了温暖的味道,虚弱地把窗栅栏影子越拖越长,那狱卒才来。
“下午大人们都在忙,没工夫管你这事。你先吃了晚饭,吃完了,大人们也该忙完了,我再领你出去办手续。”狱卒又把一个托盘放在木栅栏外。
晚饭的菜色比午饭更丰盛了,大概人家对自己犯的错误也不好意思了。
锦书无奈,只能又端起碗来吃了,才放下碗筷,就觉得一股困意从四肢百骸里蔓延开去,眼皮黏在一起,撩也撩不开。狱卒还没有来,她支撑不住,斜靠在墙上犯起了迷糊,睡着以前,她还强打精神思忖:是晚饭里下了料么?可为什么不在午饭下?为什么要关她一天?江清酌又想干什么……
她听见狱卒拎着钥匙唏哩哗啦地过来了,他开了门,走到自己身旁,说了一句,她听在耳里,辨不出内容,只觉得依稀提到了什么“太师”……
她在黑暗里看见远处的一灯如豆。她觉得自己离那个地方很远很远。琵琶、胡琴、筚篥、小呼雷的音色从一首曲子里零零落落地跳出来,在她脚边弹跳,好像一弯腰就可以捡起来。那个传来乐声的地方一定灯火通明,正在举办豪华的宴会。她循着曲声与灯火走过去,越来越亮,曲子也越来越清晰了,她几乎以为自己走回了龟兹城,守云还在龟兹城里么?
她一着急,脚下加紧,就醒了过来。脚蹬在了一床被子上,心口突突跳,脸颊火烫,仿佛一颗完整的心,在她昏睡过去时不知不觉被人掰走了一块,十万火急地要找回来。
睁开眼睛,看见了肩头裹着的红纱,摸到了湿漉漉的头发,闻见了如雾气裹住周身的一团似有若无的淡香,透过金红绡帐望出去,什么都笼了一层轻红。
锦书猛然坐起来,跳下床。她打量四周,除了不合时宜的红帐,她所在的这间屋子,还像一间少女闺房。可妆台上没有零散摆放的胭脂粉盒,打开箱柜,里面也没有替换衣服。有几样贵重木料打造的家具,摆着只为了做做样子是的,全空着。这间屋子给人看,却不是给人住的。
梦里的乐曲还在耳边响着。曲子不是梦,是它穿透到梦境里来,把自己叫醒的。她一转身,在铜镜里看见了自己。披散着一头将干未干的黑发,着一条刺着牡丹的抹胸裙,一件若有似无的红纱外衫,除此外就再也没有御寒的衣物了,她居然没觉得冷,反而有一股火从身体里烧起来,隐隐地透出皮肤,把惨白的脸烧红。
有人要送礼,把她打扮成一件礼物了。她冷哼,她倒要看看是谁给谁送礼,谁敢动一动她?摸一摸袖筒,才想起已不是原先那身衣服了,宽袖的红纱衣里什么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