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红莲苍狼苏塞北·忽将门庭书贵胄 ...

  •   第四十三章 红莲苍狼苏塞北
      “这是哪里?”锦书在肩舆里问。
      外头一名妇人答:“内教坊到了。”
      肩舆从亭子前过去了,到了堂前,阶下站着一名年逾四十的女子,穿着男装袍服,容颜精心修饰过,将风鬟霜鬓悄悄掩起,白晃晃的日光把她眼角的细纹藏得好好的。此时此刻,她仿佛恢复了二十年之前的清美秀丽。锦书认得,她是桑晴晴的师父,前朝皇帝的女乐官月环瑶。
      锦书在帘幕后问候:“月尚乐,你还好么?”
      女乐官在肩舆边答:“承蒙挂念,一切安好。新君登基后,取消了尚乐局,设立内教坊,任我为教坊使。”她平静地纠正了锦书的口误。
      月环瑶的口气是宠辱不惊。可想一想江清酌的喜憎,也知道内教坊比起尚乐局是降格了,月环瑶也降了职。江清酌对乐舞没有偏好,他宁可把维持一个尚乐局的钱剩下来投给工部。
      “教坊使大人……”锦书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好了。
      月环瑶笑了笑:“不必客气,骆宫人。”她引着肩舆上了台阶,进了正堂。堂上已有两人。一个少年盘坐在主位上弹着琵琶,桑晴晴穿着彩衣旁若无人地旋转。月环瑶略有不悦之色,咳嗽一声打断了乐舞。
      “反正等的也是熟人,锦书不计较,月姨急什么。”桑晴晴笑着钻到肩舆里去了,“陛下安排我与你谈谈心,那就谈吧!”她的口气也不甚友善,是计较江清酌事事周到的“安排”。
      月环瑶与少年并抬肩舆的健妇都退了出去。
      桑晴晴凑过来看了看锦书包扎的肩膀,啧啧叹息:“怎么会摔成这个样子,这条手臂还能动么?不过你不用着急,就算手脚都不能动,也有人抬着你出来逛呢。”说到后面,是揶揄了。
      “玉帛公主。”锦书没好气地还击,比晴晴简洁多了。
      晴晴抬头看锦书:“没错,我是要去和亲,你离开龟兹城的时候我就决定的。”她背过身去,三下两下解开衣带,宽下了上衣。
      锦书在软枕上挣了一下,坐不起来,还是跌回去了。她睁圆了眼,看见晴晴背上那上红下青的胎记已经变了样。不是形状改变了,而是清晰了。一朵红莲,一头苍狼,在美人的背上浮现,狼的眼睛似有神,瞪视前方,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上来。
      锦书颤声问:“是一针一针刺出来的?不疼么?”
      晴晴回头妩媚一笑,骄傲如公主:“小时候刚打了草稿,还没画上去就出了事。现在只是把它补完了。”
      “突厥人身上才刺狼头,你是突厥……”锦书惊讶,才说了一半,晴晴就扑上上捂住她的嘴。
      其实堂上只有她们两个,两人都躲在肩舆里小声说话,再没有什么人能偷听去了。
      “嘘,小声点。”晴晴说,“你明白了?我去和亲,就是回家。”
      锦书转了转眼睛,问:“你找着家人了?”
      晴晴掩上衣服,系上腰带,神色里几分黯然,往锦书身边一挤,道:“找是找到了,还活着的一个也不剩了。不过我嫁给何莫贺铎,不就又有亲人了?”
      “你的身世是何莫贺铎找到的?你要回家,为什么当初不在龟兹城就嫁给他,为什么要跑到安城来,掺和进江清酌的事里,当什么和亲公主?”锦书唯恐江清酌给晴晴编织下华丽的身份,把她打扮成一个漂亮的食饵,抛出去被谁吞了都不管。
      “我喜欢风风光光嫁人,我要风风光光回家!”晴晴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何莫贺铎是可汗的儿子,要娶和亲公主,天朝皇帝就会封他一个郡王,赐他国姓,我如今已经给自己想好了汉名,叫苍漠风……”
      “当今天子姓江。”锦书打断她。
      “他只改了年号,没有改国号不是么?最不济,叫江漠风也不难听。”晴晴已经乱扯开去了。
      锦书少不得把她扯回来:“你风风光光嫁了,就有家了?”
      “总比在这里好。”
      “比在枫陵镇还好么?”
      晴晴失语了片刻。在枫陵镇度过的童年时光是记忆里最甜的糖块,可是糖吃完了就没有了,不能重新来过了。
      “我们回到枫陵镇去,我和你,还有无心,关蒙,我们回去经营豆腐坊,安贫乐业过日子不好么?”锦书说,其实她也不相信自己能回去。
      晴晴说:“你又来了,我说过我们回不去。别打扰了他们的锦绣前程,别耽误了我的富贵荣华,也别忘记你的家仇,你叔父骆二越活越精神了,你也不去管管,把他从百酿泉赶出去。人生在世,有恩要报,有仇也要报,否则死的时候都闭不上眼睛。”
      锦书忍不住用脚踢了她一下:“你胡乱说什么?能做到一笑泯恩仇,能以德报怨才叫豁达,才能活得自在。”
      晴晴不信:“你才做不到呢。”
      “那也是我的梦想,我希望自己能做到——你真的转了心性了?”
      两人是有默契的,不用讲得太明就懂。锦书问晴晴真的能放下波斯将军古尔达么?
      晴晴坦坦荡荡地说:“不转又如何,我在他身后站到海枯石烂,他的心也不会落到我手里。”
      两人沉默了片刻,锦书问起守云和高献之是否安好。
      晴晴笑:“你还关心他们好不好?你想知道,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出嫁时,指名要你送嫁,你不就能出去走走了?”她忽然凑到锦书耳旁,低声道,“我带你出去,到了那边,回不回来就是你的事了。”她笑着直起了腰,恢复了寻常的谈笑,“所以你就安心养伤吧,快些养好啊……你闻闻这一股子跌打伤筋膏药的味儿,熏死我了。”
      她不等锦书说“好”或者“不行”,径自钻出纱帘,跑出门外。立刻,四名抬肩舆的健妇走进来,一人对锦书说:“出来时辰久了,骆宫人该回去了。”
      也不等锦书说“好”或者“不行”,她就被抬出了内教坊。她还有话对晴晴说,可晴晴已经躲开了她。

      第四十四章 忽将门庭书贵胄
      锦书又回到了凌烟阁里,靠在胡床的软枕上,用针一样的眼光看住江清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回答:“如你所见,是她通过宜春侯找到我,自请和亲去突厥。”
      锦书咬了咬唇,这里还有无心的事。
      “一切都是她的意愿,我并未强迫。”他不动声色地把矛头推了回来。
      “是啊,我当初带着你的锦囊去华城,陷害了玉家,也是我的意愿,你没有强迫。”她说,“你只给了我一个锦囊,就让玉家的血漫出了门槛。我后悔了,晴晴迟早有一天也会后悔的!”
      “你若不喜欢,也可以去劝她,把她劝得回心转意了。我自可另找人代她。”江清酌不置可否。玉帛公主只为和亲而存在,是他安在塞外的一只棋,只要棋子听话,谁去都是一样。
      锦书低头了。晴晴要做的事情什么时候犹豫过?当初她离开枫陵镇,离开华城,离开安城,甚至离开波斯将军古尔达,都绝决地没有回过头。现在她决定了去和亲,劝能顶什么用?
      “你把她关起来,另找人去,不可以吗?”她坐了起来,牵动了受伤的肩膀,一皱眉。
      江清酌按住她,把她放回软枕上。他说:“不行。”
      “我留下来,也不行吗?”这是在与他谈条件了。上一回,江清酌把她带进沧海楼,化去珍珠显出金弹珠,他给她讲自己的身世,请她留下来。她拒绝了。如今江清酌让她留下来做司言女官,她依旧盘算着伤好个七八成时寻个空隙溜出宫去,可是若她心甘情愿呆在他身边,是不是让他为自己多做一件举手之劳的事情?
      可他冰冷地回答:“你真的是为她好?你以为她会承你的情?她有她的命。”
      守云也说过命,晴晴有她的命,可他们都不告诉她晴晴有的是什么命。
      他又说:“你也不必留下来。”
      她果然是可以随时被替换掉的。现在他又不想看见她的时候 ,是钥书来做这个司言女官吧?什么时候他想看见她了,钥书又得回到沧海楼里,与偶人们做伴。她没有资格与他谈条件了。
      能起来走动前,无心来看过她,提了满满一荷叶包的牛腿骨,扔在地板上,令王鸿禧马上送去熬骨头汤。
      “吃什么补什么……”他嘟囔。
      “那就该熬肩骨。”她笑。
      无心当了真,下一回来,用汗血马拖来了两副牛肩胛骨,血淋淋地扔给王鸿禧。吓得人家面无人色。
      关家的主母也来过,以她在人前一贯的端庄风度,拉着锦书的手叫“亲亲外甥女”。锦书好生奇怪,她故去的母亲不姓关,她什么时候多了这门亲戚了?关母带了些衣服首饰来,并没有送药来,听她的口气,她倒希望锦书能在凌烟阁里多休养一阵,“也不那么着急就养好了”,这是她的原话。
      锦书又有些生气,待关母走后,她质问江清酌:“为什么不让大长公主做我的舅母?那不是更体面的身份么?或者干脆捏造我是公主私生女的流言好了。”
      江清酌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认真地给她解释:“认皇亲并不容易,要查宗谱,很难寻隙。公主的私生女,也并非什么高贵的身份,倒不如关家四代在朝为官,不算簪缨显赫,也是书香门第。”他振振有词。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地位最低。江清酌原本是商人之子,他要接近权力中心,也必须先获得一个高贵的身份,他的父亲——老皇帝让他作了梁王的义子,这种官盐当私盐卖的事情,听来就苦涩。
      苍家的宗谱上,也没有他的名字吧?要把他的身世解释清楚,验证明白一定是件很难的事情。老皇帝临崩时没有机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他去后,就更难说服天下人了。所以他至今仍没有改姓,至今仍顶着异姓篡朝的恶名坐在权力的最高处。他是骄傲的人,不能忍受那些卑琐小人的狐疑目光,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金弹珠,还是还给你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会用得着。”她心软了,伸手向自己的脖子。金弹珠是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物品。
      他已经转过身去了。
      不要就算了。一个七品女官需要什么尊贵身份,需要把商人之女的身份改换掉么?亏他想得到关家。没有比他家更合适的了,她与关蒙自小就相熟,都在枫陵镇里住过几年,她来安城后,又在关家住了一阵。关父虽然官居三品国子监祭酒,可那个门庭实在没有油水也没有权势,清水咣当。他的外甥女有资格入宫来做事,却不会因为这个舅舅的地位而受到额外关照,所以刚入宫来的骆宫人只作了个九品女官,救了驾,也不过升至七品。不过尘垢掩不住珍珠的宝光,皇帝对她的青眼有加,是因为忽然发现了身边的美色,也因为她救驾有功。
      一个完美的小骗局,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眨眼就是。
      好医好药地使,好汤好水地灌,锦书的伤肩只用一个半月便好了八九成。江清酌终于下了逐客令,他把过去江家的大管家江远叫到了锦书面前,把她托付了出去。
      “百酿泉在安城开了总号。你去管理吧。”他又吓了她一跳,在她养病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做这件事,等尘埃落定了,才告诉她一声,把她挪过去。
      她看着他发呆,决定不了去留。
      “言出必行,我兑现当初的承诺。”他在她面前说了“我”,便看也不看她,随手取过一本奏章看了起来。
      当初的承诺是什么?他帮助她报家仇,帮她夺回百酿泉。如今是怎样的情形?他指点她铲掉了玉家,她把香雪酒的方子交给他,他掌握了百酿泉,这是为了她?不会又演傀儡戏吧?
      可天下都是他的了,他会在乎一个酒坊?
      “华城的百酿泉分号也归你管。”他头也不抬,飞起那么一句。他在暗示她可以随便折磨骆炳韬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