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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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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过玄帮着胖子把活人死人齐齐捆好。
胖子本来还挂着个眼睛看她勉不勉强,结果她手上动作比自己还快:“不错啊,手脚挺麻利。不怕了?”
过玄想说什么,片刻后还是笑了下,摇了摇头,继续捆手里的尸体。
她不怕尸体。
只是,哪怕今夜见到了那么多诡异景象,她还是忍不住觉得荒谬无比。
——这些毫无生命体征的东西竟然有可能会动,从而不得不把他们捆起来。
做完一切,过玄觉得疲惫得厉害,胖子看她眼皮都快落下了,让她先去休息。
过玄努力地抬了抬眼,看向远处的小树林,片刻,长长叹出一口气:“我确实撑不住了,王哥,劳烦您再等等,我可能……必须先睡一小会儿。”
胖子其实也觉得累得够呛,但他不放心吴邪和张起灵,催着过玄赶紧睡觉,然后坐到篝火边,盯着林子的方向。
一挨枕头过玄就睡着了,大片梦境扑面而来,还是熟悉的大殿。身后的女人环抱着她,力道紧得她想放声大哭,尖尖的指甲掐进她的衣服里,带着让她极度不安的威胁感。
而女人声音里还带着柔软的笑意,叫着她“元元,元元”,殿下百官俯首,连根头发都是顺从的姿态。
元元……元元……
元元。
谁是元元?
“过玄!过玄!醒醒!快醒醒!”
肩膀被人抓住疯狂地摇晃,过玄艰难至极地睁开眼,认出是吴邪。
“吴先生……”她语调虚得像大病初愈,吴邪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过玄迟钝地从睡袋里坐起来,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您说。”
吴邪上来抓住她的手腕:“看看我的脸!有没有鳍?”
过玄一愣,抬头看他。
他应该很疲惫了,眼睛里满是血丝,头发乱成一团,问出这句话时几乎带着点疯狂的神色。
过玄闭眼长呼出一口气,而后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坚定道:“没有。”
“真的?你确定吗?”
她闻言伸开双手,弧度大得让吴邪以为她要拥抱他,可她只是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而后贴着他的肩颈线条一路往上,直到捧住他的脸,手指触碰到他的耳朵。
“您的下颌线条非常好看、流畅,您也感受到了,我的手没有任何阻碍——我的眼睛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您的脸很好看,是一张英俊的人类男性的脸,没有多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的眼睛温和而认真,吴邪僵了片刻,而后一屁股向后坐实了,喘了几口粗气。
过玄放轻声音,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谁说你脸边上有东西?”
吴邪捏了捏鼻梁:“丁金根,就是今天抓回来的那个领头的。”
“天真!泡了茶,喝不喝!”胖子在外面招呼了一声,吴邪闻言探出头,“来一杯!”
“这么晚了,今天也累了一天了,还是别喝茶了吧,”过玄劝了一句,“休息好明天才有精神。”
吴邪接过胖子端过来的茶,说了句没事:“有点事儿还要问丁金根。”
过玄就没再说话,看着他喝茶,突然想到什么,回身去翻背包。
那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背包最底下去了,过玄花了点功夫才找出来,递给他:“吃两片——”
吴邪靠在帐篷边上,闭着眼睛,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竟然这样就睡着了。
过玄忍了忍笑意,轻手轻脚地钻出睡袋,把剩下的半杯茶带出帐篷。胖子看她一个人出来:“天真呢?”
“喝了口茶就睡着了。”
“让他睡吧,”胖子接过她手里的茶杯,把茶叶倒到一边,“你也去睡会儿——哦,我去帮你把他搬走。”
“不用了王哥,”过玄伸手拦了下他,“你们今天都很累了,今晚我守夜吧。”
“你守夜?你不怕啊?”
“自己捆的绳子还能不放心吗?”过玄笑了笑,“有情况我会叫你们的,王哥你也去睡吧。”
胖子想了想,觉得后面要真一路带上她,也不可能一点事儿都不让她分担,于是点了头:“那我睡俩小时,你撑不住就来叫我。有情况先叫小哥,我可能睡得比较死。”
过玄含笑点点头。
胖子警告了丁金根一眼,最后招呼了一声就朝帐篷走,没走几步又回来了,掏出衣服里的茶叶罐:“拿着。”也不等过玄反应,摆了摆手就回去了。
过玄围着帐篷巡视了一圈,最后回到篝火边上,仰头看着月色。
突然不远处的丁金根挣动了两下,过玄拔出军刺看向他,正对上他古怪的神色。
“你笑什么?”过玄轻声问。
丁金根发出两声诡异的笑:“你这女人挺不简单。哑巴张都没到的地方,你倒是已经去过了,还能跟他混在一个队伍里。”
过玄拉起衣角,仔仔细细地擦起军刺上凝固的血迹,姿态漫不经心:“那你猜猜我怎么下去的?”
“谁知道你们怎么下去的。”
“我们?”过玄蹙了下眉头,看着他,却见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视线的中心又似乎不是她的脸。
过玄摸了下自己的脸侧,又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丁金根看到她的动作,突然剧烈地扭动了两下:“你就是知道!你他妈还想骗我!你也知道自己长了东西!”
过玄握紧了军刺,站起身,走到丁金根的面前。
看起来漂亮柔弱的女人,影子罩下来却也让人不安。丁金根缩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别怕,我不敢对你动手,”过玄弯了弯眼睛,将56军刺锋利的平头贴到他的脖子边上,“是不是这个地方?什么样子的东西,鱼鳍?”
丁金根恶狠狠地盯着她,身体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过玄收回手笑了笑,也没说什么,起身回去。
回到篝火边上,却见张起灵坐在帐篷口,正看着她。
过玄有点诧异:“您不多睡一会儿?”
张起灵走过来,到篝火边坐下,张开双手,感受火带来的暖意。
映得橘红的指尖有点过分抓眼,过玄把目光投过去,看见他极长的两指。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伸出自己的食指中指,两边对比着看了好几遍。
竟然有人的手是这样的。
突然,张起灵收回手,虚握成拳。过玄立马反应过来,对上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失礼了。”
张起灵轻摇了下头,把外套拉链拉得更紧。
她以为是篝火火力小了,添了几根柴进去,也把里面的枝条架空,让火更旺一点。
火堆噼啪作响,偶尔来一阵风,将草吹偃,沙沙作响。
实在是太好的白噪音,过玄有点昏昏欲睡,意识到自己在守夜,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我守,你去睡觉。”张起灵说。
“啊?不用,我可以。”过玄摆了摆手,看到火苗跳跃在张起灵的眼睛里,犹豫着要不要找个话头,聊一聊天。
但这位平时和那几位的交流都很少,她怕人家不接话头,容易让气氛变得更尴尬。
迟疑了片刻,过玄还是挑了个话头:“其实一直想问您,为什么愿意带上我。”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神色很淡漠:“你有用。”
这回答。
过玄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倒是不觉得冒犯:“是不可替代的吗?”
“不。”
她点点头,又问:“是和,元姑娘,有关系的吗?”
“是。”
这个答案让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真的有关系。
她的梦境,北魏的宫廷,傀儡的婴儿君主……有人知道真相。
“不知道我这么问对不对,说得不对请您多见谅……那是我的前世?”
张起灵看向她:“你相信前世吗?”
过玄轻轻摇头。
“那答案于你有什么意义?”
过玄被问得愣了一会儿,半晌,才缓缓道:“意义可能在于,我只有知道答案,才能安心度过我的余生——虽然,连何以还要度过余生,我都没有答案。”
闻言,张起灵低下头,看着被火光映红的手指。
“不知道陈述自己的个人体验会不会让您觉得烦——不过,我此刻确实有些莫名的谈兴,想同您说说那是怎么样煎熬的感受,”过玄对着张起灵露出一个笑脸,“您愿意听我说说吗?”
张起灵没有动,也没有开口,火光映出半张脸。
让人惊艳的线条。
“那就冒昧了……其实也没有太多可说的。那个梦一成不变,做了二十多年,说予百来人听,再是惊心动魄也该去魅了,”过玄垂下眼睛,睫毛尖被火灼成漂亮的红色,“但陌生人日日入梦来,比至亲还来得勤快,我却找遍了也摸不到分毫蛛丝马迹。”
“那个女人死死地抱着我,我觉得喘不过来气,却又哭不出声音。我觉得恐惧,惊悸,绝望——虽然是在梦里,但每天这么来一遭,我的精神状态实在——”过玄笑了一下,神态里带着点赧然,“所以,我在看到和梦里同样的饰品时,几乎欣喜若狂。”
“为什么会有那么浓烈的情感,强烈的感受……大概要从我的身世开始说起。”
“应该是我才刚记事的时候,我的亲生父母就把我丢下了。那时候太小了,我只记得很多人把我倒来倒去,最后一个搞贸易的法国女人收养了我。我从小随着我的养母在全世界做生意,接触过很多很多不一样的文化——但我找不到半点归属感,就好像,嗯,一直游离在这个世界外面一样。”
“我的养母后来嫁给了一个无锡籍的男人,我跟着她定居中国。我在中国念完了我的中学,长久的停留让我深入地接受了这个地方的文化,然后我告诉我的养母,我决定成为一个中国人。”
“——当然,与这个一直折磨我的梦境也有关系。在我的中学时代,搜索关于北魏的一切,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血脉和文化,真是个很特别的东西。我养母告诉我,她费尽心力联系到了当年办手续的那些人,打听到我祖籍应该在江苏一带,那说明,我身体里流的的确是这个民族的血。但我来到这片土地时已经十一岁了——”
“很多东西,已经固定下来,成为下意识。那种东西的惯性太强了,我很难改。”
“而且……我也找不到足够的理由,下决心去改变。”
“那些可能谈不上对错的东西啊……”过玄长长叹息,“祭祀,跪拜,尊卑,长幼,接受这些东西我就是中国人了吗?可这些前现代的东西,连这片国土的新一代都厌倦万分。我的朋友羡慕我从不受困于传统的引力,我却羡慕他们扎下去的根,我不知道我能扎到哪里去。”
“哦,我不是说中国文化只有这些东西。我只是困惑于我周边的人,似乎与我并没有本质截然的分别,可我一直难有归属感。难道只是因为我没有一对中国父母吗?”
“而后我进入大学,选了直面文化本身的专业。我从德国到法国到美国,我学那些人类碰触认知边界的东西,我开始习惯问题没有答案,学会用最大的宽容接受所有不一样,可直到最后,直到今天,我连一切发源的‘我’到底是什么,都没有答案。”
“对神秘学的东西,我的确是敬而远之的,哪怕这个梦在科学里暂时无解——但是,张先生,我可能只有这一条路了。”
“希望您不会因为我的态度感到冒犯,我说这一切全然发自内心,我不希望自己待人待己不够真诚。”
“那天我看见那个指环,问清来路,几乎一下子身上就没力气了。我就觉得,我、我觉得……”
“——我或许终于能有一个来处了。”
过玄捂住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像是怕扰了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