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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番外2 ...
今晚吴邪做的饭,比着过玄口味做的,她多吃了一碗,收拾完后就有点迟了。跑到教室时还有五分钟上课,过玄喘着进来把包一扔,一看里面,一下子愣住了。
今天是周五晚上,能选这个时候上课的老师多少有点不讨人喜欢,而系里的孩子们又大多个性十足,她原本觉得十四个人能来一半就算好的。
结果竟然坐满了大半个教室。
过玄把气喘匀,笑着说班长说:“大家那么给面子啊。”
班长是个秀气的女孩子,选了过玄另外一门课,和她很熟:“您的课多难选您还不知道吗?知道是您代课,蹭课的都来了半个教室。”说着她笑着扬了扬下巴,指着后面一群陌生面孔。
那是一堆大男人,个子都很高,体格大多很壮,挨着坐在正中,都挤得有点痛苦的样子。他们都非常敏锐,看两人视线投过来,瞬间就对上了她们的目光。
“吴大”偏瘦弱的一位正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男人捅了一下,话一下子全部都吞进去了。
过玄弯了弯眼睛,笑意特别温柔:“你们哪个院的,来蹭课吗?”
刚才捅人的男人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片刻后觉得离她太远了,又尴尬地收回去:“过老师好,好久不见了。这些都是张家的小辈,我是拉着他们专程过来蹭课的。冒昧了冒昧了,您别见怪啊。”
班长有点诧异地看了看过玄,过玄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坐到中间一列侧边的桌子上:“你是张家人?”
“我张海盐啊,”张海楼摸了摸自己的新脸,想到什么,觉得有点委屈,“族长不肯理我,听胖子说吴邪今天过来蹭课,我只能过来碰碰运气了,没打扰到过老师吧?”
“您说笑了,课堂本来就是对外开放的,”过玄顿了顿,又轻笑了一下,“只是怕大张哥没见到,我又讲得不好,让诸位失望了。”
张海楼笑了,再装了几句,指着周围的小张们一一介绍:“这是张千军万马,这是张海械……这是张海余……”
张千军万马,张海蟹,张海鱼。
过玄垂下眼睛掩了下鼻子,把笑意全部都憋回去,可抬脸时还是满眼悦色。张海楼也不敢有意见,多少叹息了一下干娘取名字的时候太给张家丢脸了,然后拍了一下张千军万马在他大腿上掐着的手。
过玄微微朝后倾了下身子:“过玄,‘经过’的‘过’,‘玄学’的‘玄’。”
小张们都说知道知道,过玄又笑了:“说来也巧,今天是讨论课,没有知识性内容,我就不怕向诸位露怯了。而且今天的议题,如果有几位参与,肯定会带来更多的碰撞和灵感。”
说完她就走上讲台,轻敲了两下黑板,拉回全场的注意力:“还有一分钟上课了,大家准备一下哦。”
教室内次第安静下来,过玄看他们拿出各种记笔记的电子产品,提醒了一句:“今天是讨论课,不需要记笔记,都收回去吧。”顿了顿又笑道,“另外,我不要求出勤率。今天是周五晚上,如果有重要的约会,一定要记得逃课去参加。”
场内发出零星的笑声,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要向诸位说明一下——可能你们课程群里已经通知了,不过我还是说一下。负责这门课程的徐老师有一个很重要的国际会议要参加,现在在伦敦,要后天才能赶回来。这个学年时间紧,徐老师又不想占据你们其他时间补课,所以就让我来带这一节讨论课。我叫过玄,来浙大哲学系五年了,我的研究领域是中西比较,如果以后有课业或者非课业的问题,可以通过校内邮箱给我发邮件,我会看的,”过玄回身调出自己的PPT,上面写着她的简单介绍和联系方式,“要向大家道歉的是,生命哲学实在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所以有不足的地方,还望大家多谅解。不过我想,我与诸位彼此探讨,分享经历,未必要求什么答案,所以我才鼓起勇气向徐老师请求了这个机会——在今晚,在西湖畔的月色中,和大家聊一聊这些,在世俗语境里一谈起,便会招致各式诟病的,有关终极的议题。”
张千军万马一愣,看向张海盐。
终极?
小张哥还沉得住气,一把握住他的大腿,示意他别出声。
PPT一换,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生命。
“生命,生命,”过玄连续念了两遍,余光瞥到后门的身影,侧步去讲台边上把教室里的灯关完,“依照我们哲学系的思路,要讨论,首先要统一概念。也就是:什么是生命?”
灯一关,全场只剩屏幕的光源,映出过玄的侧脸。
过玄看向班长:“什么是生命呢?”
班长思考了片刻:“是对刺激有反应的物质。”
“啊,这个定义相当全面了,”过玄轻轻扶过她的肩膀,看向其他人,“人晒太阳会觉得温暖,动物被杀死会觉得疼痛,抚摸含羞草,它会收起自己的枝叶,就是微生物,也会有自己的反应——大家认同吗?”
后排有个男生举了手:“现在的机器也可以对刺激作出反应,只要有感应器。”
过玄含笑摇头:“你们的节奏好快,这样讲下去该到哲学僵尸了。”
同学们都跟着笑了笑。
小张们略微有点骚动,交换了几个眼神,张海盐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噤声。
“我今天没有打算和大家讨论心灵哲学,但是,我们可能无法回避心灵的问题——刚才班长所说的那句话,我们缩句一下,会得到这个结论,即,人是物质。大家认同吗?”
没有人出来表示认同。
“真的没有吗?我以为大家都是唯物主义者的。”
“我记得北大有个教授说,猪都知道外物不以思想为转移,所以真正的哲学肯定是唯心的。”一个男生笑着说。
右边有个女孩子举手:“可能世界确实是唯物的,可我们总要有些期盼,盼望世界上有些物质解释不了的东西,否则那也太无聊了。”
张千军万马撇了下嘴,心说我要给你露一手,你得吓得滚到凳子底下去,还唯物无聊呢。
“这个理由很好:我们不想要无聊的人生,所以我们期盼着有无法解释的神秘世界——不论如何,我们不想,我们的生命,仅仅是一团血肉骨骼毛发。”
“是的,甚至于说意识吧。我很难想象我的意识其实只是微观世界里粒子运行的副产物,”后面有位女生说道,“那也太窒息了,简直可以摧毁我的生命意志。”
过玄含着笑点点头:“还有其他人要发表看法吗?关于生命本身,生命到底是什么?”
一位坐在窗边一直望着窗外的男同学回过头,掷下一句话:“生命就是荒谬戏剧的粗糙集子。”说完,他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过玄隐约认出是一款德国产的精酿啤酒。
“对酒当歌啊,”过玄慢慢走过去,靠到他前面的桌子上,笑道,“Beau mec, Veux-tu m\'offrir un verre?”
张海余一听脸都绿了,张海械捅他一下,用唇语问他:“说的什么?”
“帅哥要不要请我喝一杯。”张海余说得很快,像是觉得这种句子简直说不出口,张海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脸也绿了。
草,这吴家少奶奶怎么那么不守妇道。
过玄其实认识这个男同学,副院长找他谈过很多次话,当时在会上还让任课老师多帮忙劝劝。过玄恰巧看过他的成绩单,他其他成绩都很差,但选修了外院的法语,都修到商务翻译了。
果然,男同学听懂了,愣了片刻后真的从桌子底下拿了瓶新的,开了递给她:“Mon honneur.”
“Merci.”过玄和他做了个干杯的动作,仰脖喝了一口,然后回到台上:“‘生命是荒谬戏剧的粗糙集子’,荒谬——荒谬,很有意思的概念,我想大家都深有感触。”
班长说道:“加缪。”
“是的,说到荒谬,我们不可避免地想到加缪的荒谬哲学,继而想到萨特,想到存在主义——虽然他们未必认同,”过玄放下酒瓶,倚到讲台侧面,“西西弗斯触怒天神被判永罚,他必须将巨石推上山顶,再眼见它滑落到底端,日复一日,永无结束的一天。”
“太痛苦了,这样活着。”
不知道谁应答了这一句,而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开关,窗边的男同学的表达欲在此后倾泻而出:“是的,痛苦,无聊,日复一日的麻木人生。生命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被当成工具一样教育长大,一切个性都要受到指责,否则就必须日日忍受剪去羽翼的痛苦!而之后呢?你会拿到一份微薄的薪水,被逼着娶不太喜欢的女人,再生一个同样悲剧的孩子,让他再重复一边你的人生——这不就是人生?荒谬至极!根本没有半点意义!”
他眉眼间几乎是戾气,而说完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捏了捏鼻子,又把脸转向窗外。
张海盐摸了摸鼻子,突然觉得这种场合真的不是他这种人该来的。
室内空气沉寂了一会儿,过玄脸色依然温和:“大家认同吗?”
没有人说话,但大多都在小幅度地摇头。
人生或许未必有显而易见的意义,但于感知之上,他们并不至于绝望至斯。
“那我们换个角度吧,”过玄托着半张脸,“如果,我说如果,你们的生命还剩下三年,你们会如何度过余生?”
三年。
后门戴着墨镜的男人垂下头,把眼镜端端正正地扶好,再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眼神。
“一个一个来吧,班长?”
“我……可能会放弃学业,和父母一起去旅游吧。”
“我可能就躺在房间里听歌听到死了,”说话的是个男孩子,穿得非常素净,脖子上戴着耳机,“我喜欢音乐。”
“我肯定就住在图书馆了。”
“我也会继续念书,我觉得待在系里肯定会更从容。”
……
“几位张先生呢?”过玄笑着问他们。
小张们彼此推了推,最后还是张海盐第一个回答:“无所谓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并不会觉得死期在前就要特别地安排生活。”
“想找个海岛住下来,”张千军万马想了想,“我以前一直生活在山里,很想看看海。”
看海快看吐了的海字辈都别开了脸。
众人说了一周,过玄在讲台上点了点头,也没发表看法:“那我把时间扩大,按平均年龄算,如果你们每个人都会活到73岁,你们会选择怎么安排自己的人生?不用担心,大胆地想象。”
班长笑了:“那我可能不会另外做特别的安排,就和如今一样,跟着我原先的计划走下去,可能也会有些改变。”
“做个音乐从业人员,做自己的歌。”
“看很多很多的书,我希望书本可以给我带来质变,或许在途中我会有新的答案。”
“那在世俗之中不和我也是一样的人生,”窗边的男同学插了话,“你一样要谋生,然后进入家庭。”
“但那不是目的,”说话的是位戴着厚厚眼镜的女生,说完她似乎有些羞赧,看了一眼过玄,“从书本感受不一样的精彩思想,是我的快乐所在。”
过玄朝她温和一笑,举杯示意了一下。
窗口的男生不说话了,而小张们又陷入了纠结。
七十三岁,那都是好几十年前了。
过玄也没有强求,进入第三步:“那我们继续扩大,如果你们有七百年的寿命,这样你们会做些什么?”
“七百年?那……”班长沉思片刻,“我想学医,复活我的好朋友。”
过玄愣了一下:“啊、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班长摆摆手,“如果我有七百年的生命,那我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改变自己的一切,或许也能改变世界。”
学音乐的男孩子看起来很兴奋:“那我岂不是能把从古至今所有音乐都听一遍了!那我得多厉害啊!”
“我很难想象,但我觉得有一天我会改变自己的生活。”
窗边人冷冷的:“这种讨论没有意义。”
过玄没说话,示意张海盐。
张海盐很利落地扔出答案:“振兴家族。”
小张们一起点头。
过玄看起来有点惊讶:“很特别的一个答案。”
坐在最后的蓄须男人拍了下旁边的年轻人一下,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无奈。
“那我们继续,如果我们有七千年的寿命呢?”过玄又笑了,笑起来的弧度特别好看。
这下大家都犹豫了。
“那我可能真的可以复活我的好朋友,但我已经很难想象我是不是能和她还像小时候那样了。”
“我肯定不会选择活七千岁,我脑子里的信息量就会逼死我——不过也不一定,万一以后有变化呢。”
“太难想象了。”
“我觉得七千年以后的价值可能都颠覆几百遍了,如果那时候我还选择活着,可能和我如今都没有同一性了。”
“我会在中途自杀。”一位男生说得斩钉截铁。
……
张海盐对上过玄的眼睛,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上个世纪,那样动荡的年代之中,连张家这样的家族也会分崩离析。
而,七千年?
“看来我们的答案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最后一个维度,如果我们拥有和宇宙同死的岁月呢?我们可以一直活到看着宇宙冷寂到绝对零度的一天,那你会如何安排自己的生命?”
班长害羞地摆摆手:“我不敢想象。”
“那我觉得我都不是人了。”
“是,组成我们的某个微小粒子可能真的可以看到那一天,但那真的能代表我吗?”
窗口的男同学看着里面的一切,眼神明灭。
张海余代表小张们发言:“我应该会和一群人争夺世界的权柄,然后坐在王座上,活到我想死的那一天。”
张千军万马白他一眼,多大年纪了还那么中二。
“意思是,你在往后的一些岁月里,会致力于成为主导者,是这个意思吗?”
张海余点头:“这种念头可以支撑我活很多年。”
过玄点了点头。片刻后,她确定没有人还要发言了,做了个总结:“综合大家的想法,大部分人可能是这么想的:如果我还能活三年,那我人生得意须尽欢;如果还有五十年余生,那我就信马由缰,走到哪里算哪里;如果我能活七百年,那我就更有动力去改变如今,追求想要的;而如果是七千年,或者我直接可以和日月同寿,那我大概率会走向自我了结——我阐述清楚了吗?如果有不同意的部分,请告知我。”
或许有些微区别,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如果是这样,那岁月于我对待人生的态度,似乎竟然有某种比例关系。这个结论非常特别,不知道大家认不认同?”
齐齐摇头,班长道:“不该是这么算的。”
“那该是怎么算的呢?”过玄喝了口酒,倚在讲台边上,光影照出曲线窈窕,“究竟是什么,决定了我们对生命的态度呢?”
全场静寂了片刻,有人在后面轻声道:“是意义。”
“意义,对,是意义,”过玄手指一翻,将下一张PPT调出来,屏幕上硕大两个字,“那,什么是意义?”
什么是意义?
什么是,生命的意义?
张海盐突然很想抽支烟。
他觉得人生真的很他妈幻灭。爷活了一百多年了,突然有一天,坐在大学课堂里听人讲人生的意义。
而他发现,自己还真他妈的没办法回答。
“有哪位同学,在如今,觉得自己已经明确了人生意义呢?”
只有一个人举手:“我太喜欢音乐了,我就应该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听莫扎特,我要一直听音乐听到死,然后在葬礼上放肖邦。”
众人笑了笑,善意的,而后都看着她,很久都没说话。
“那看来大家和我一样,其实都没活明白,没找到确凿的人生意义。”过玄看着酒意有点上来了,眼神几乎带了点媚意,一一扫过底下的人。
“老师你也没有吗?”
“是,我没有,”过玄轻笑,“但我也并不是一直在等待死亡。我在享受过程,并且一直在寻找,这已经足够支撑我活下来。”
窗边的男同学突然问:“什么过程?过程愉快吗?再美味的食物,最后也会变成一样的排泄物。”
“但你总不会选择直接吃屎。”后面突然传来陌生的男声,众人看过去,是个蓄须的男人,看着三十来岁,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校园内全域禁烟。”过玄提醒。
“没点,”吴邪把烟取下来,“没抽。”
过玄含笑看他一眼,又看向窗边的男同学,后者被噎得脸色有些难堪:“如果麻木到那一天,或许也没有区别。”
是个狠人。
张海余竖了个大拇指。
而过玄想了想:“如果真的麻木,你为什么还需要食物延续生命呢?”
窗边人一愣,而后垂下眼睛,没有回答,又转回身体。
“老师,你有答案吗?”班长突然问。
过玄喝了口酒,灯光映出瓶子里还剩一小半,她轻微地摇晃着,像在摇晃高脚杯:“我没有,但我有一些感知,也想和你们分享。”
“感知?”
过玄轻笑,放下瓶子,朝教室后面踱步,体态非常好看:“我上个周末去了杭博,我有很好的导游,他的讲解让我如同魂归往昔,所见万般气象,都很动人——这是,曼妙五色。”
她走到教室后面,手轻轻搭在蓄须男人的肩膀上:“今晚我的爱人为我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松软的糕点,小麦与奶油的馥郁甜香,醇厚的汤,爽滑的菌蔬,蛋白质的香气,五谷的气息——这是绝妙五味。”
她又从右边绕回来,坐到窗边,朝着众人做了个举杯的样子:“今夜是圆月,西湖平静,晚风徐徐。我的学生送了我一杯酒,精酿的小麦香气,还带一点酒精的刺激感,让我朦朦胧胧地回忆起很多美好的日子。”
“那,活着就是为了声色?”前面的男同学转头问他。
过玄轻摇了下头,站起身来:“不,可能不是活着为了声色,而是声色让我活着,如此,我才能继续追寻。”
“孩子们,形而上的高塔巍巍于前,聪明人都想前去一探究竟。可是,便是探寻并非理性的僭妄,目的地之前,我们总要生活。”她回到讲台之上,滑动PPT,一张一张图片飞快地掠过,只见到芭蕾舞者绷紧的脚尖,和盛放的烈艳红玫。
动人心魄。
“今天这堂课如果称作有意义的,那意义大家其实也能猜出来,”过玄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同学们知道,系里的自杀率虽然没有外界污名的那么夸张,但近年来轻生倾向增加的趋势也让老师们触目惊心——诚然,深思熟虑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当被任何人干涉。可是,孩子们,这是没有回头机会的路。我们希望死亡,是最严肃的决定。”
两句“孩子们”说得下面心头都有些发酸。
“可这个世界有解吗?”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她甚至没有找到来处。
过玄闻言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抬头,眼睛里光芒闪烁:“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解。可能直到我们生命的尽头,一切都不会被改变。下一代依然按部就班成为足用的机器,我所生产的大部分都会被别人拿走,我依旧要在逼仄的空间听男人傲慢无知的评价,仅仅因为他多于我的年岁与阴/茎。人与人依然虚伪而亲密,争斗、残杀,仇恨被血滋养,依旧开得艳丽绝伦——或许一切都不会改变。”
她语调很轻,却也很沉,话音落下片刻,窗台边传出压抑的抽噎声。
她举起酒瓶,遥遥与他干杯:“但不能麻木,孩子,不能麻木。人生如果是,找不到显而易见的意义,就只是在等自杀的勇气,或者终有一天的救赎,那也太让人绝望了。我希望你同我一般体会到爱,体会到五色五音五味之妙,如果没有,就去寻找,或者寻到疼痛也能一样——我奔跑着下山,我知道我的命运依旧如同往昔,但天地宽广,我在山腰眺望,一切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这样,能走多久?”
“谁知道呢,但停下来可就真输了啊,所以要欣赏周边的花,或是划伤自己的手,让一切催促你前进,答案在尽头,或在路上,又或者根本没有。那又有什么关系?回头一看,我已经走了很长了,我也体会了很多了,我亏什么呢?”
过玄看见吴邪在笑,嘴唇微动,说的是“耍赖皮”。
过玄就笑,转开眼看向窗外的月色:“或者,你们去谈恋爱吧。去找一个眼睛很好看,或者侧脸很吸引你,又或者他说话的语气很有意思的伴侣,男的或者女的,都无所谓。去爱他,去品尝爱人的唇齿,和他交换唾液、汗液、血液,甚至灵魂。你可以听他的心跳,亲吻他的脖颈,感受血液在嘴唇下的流动——或许,某一刻你就觉得,生命就是如此模样。”
“这是欲。”张千军万马严肃地看着她。
“不,这是人,”过玄很认真地回答他。
“天地有多少人想当圣人?寡欲养心,于芸芸众生,是存身之举。而存身是为了什么?予你一万年时光,你将抛掷去何方呢?”
张千军万马沉默了。
“Act in such a way that you treat humanity, whether in your own person or in the person of any other, never merely as a means to an end, but always at the same time as an end,”过玄饮尽残酒,“人是目的,不是工具。”
台下众人都看着她,她也看着台下一张张脸,灯光映在他们眼里,似在闪烁。
片刻后,零散有人鼓掌,而后是齐齐的掌声。
她看起来有点上头,脸颊都红了:“鼓掌也没用,还没下课呢。”
众人哄笑。
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吴邪旁边去了,搂着他的肩膀轻笑一声:“我就说你媳妇儿说话矫情得要命。”
吴邪瞥他一眼:“你嫉妒?”
“我嫉妒你天天在家做饭带孩子?”
“你嫉妒我有媳妇儿养,”吴邪把烟倒了一下手,“我跟你不一样,你连碗都是苏万洗的。”
“合着你这意思是你家你洗碗你就比较牛逼是吧?”
“我的意思是我有妻有子比较牛逼,”吴邪看了旁边的张起灵一眼,“我还有小哥。”
黑瞎子笑容逐渐消失:“再嘚瑟我当着过老师面弹你内裤边儿啊。”
“我怕你了?过玄天天弹。”
“……”
“?”
这下连张起灵都看过来了。
谈到这里,吴邪脸上出现一种隐约的悲愤交加:“她甚至还天天摸我屁股!”
黑瞎子沉默了片刻,按住他的肩膀:“打住,老子不想听。”
等学生都走完了,一群人拉着过老师出门,找了个烧烤店坐下。吴邪一边擦桌子一边问张海盐:“你怎么又换了张脸?”
“在西边惹了点儿麻烦,换了方便走动,”张海盐端着小凳子凑到张起灵旁边坐下,“族长,我有要事禀报。”
几个小张也凑上去,压低声音东一句西一句的,吴邪也懒得听,挨着过玄坐下,看着菜单问黑瞎子:“你怎么也来杭州了。”
黑瞎子笑:“我找哑巴,胖子说他在杭州,我就摸过来了。”说着在一次性塑料杯里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过玄:“过老师看着气色不错,小丫头没在身边吧。”
过玄闻言轻笑一声,半张脸埋到围脖里:“让她祸害二叔去吧,我可真受不了了。”
吴邪跟着笑了一会儿,转了话题:“你找小哥什么事?”
黑瞎子没回答,下巴扬了扬指着边上一群小张:“他们什么事儿?听张海客说见哑巴得你批条子,你给批了那么大一堆?”
“谁知道什么事。我要的资料张海盐费了点劲找到了,我没好意思不批,”吴邪自力更生,给自己倒上茶,“就是没想到那么多人。过老师,我可真没想砸你场子啊,这纯属意外。”
过玄含笑:“问题不大。”
“那确实,把咱们那么多张爷爷都说懵了。”
瞎子乐了:“过老师,他这天天阴阳怪气的你也能忍?”
“黑爷爷,不要跟小孩子计较嘛,”过玄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脸笑道,“您这次又是带着什么消息来的?”
“怎么就一定是带消息来了,我就不能来徒弟主场散散心?”
“真散心就好,可别带消息来。上次你来杭州传消息,给王盟都整出阴影了,他现在看着戴墨镜的就嚷着偏头痛。”吴邪说。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这小子还记着呢。”
“历久弥新,”吴邪往隔壁小张堆里骂了一句不准抽烟,回头道,“行了,你有什么事赶紧说。现在道上年轻人净整歪风邪气,要传出去你奔着小哥来杭州散心,不知道的能绘声绘色说黑爷暗恋哑巴张。”
黑瞎子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这行业都日新月异到这程度了?
他缓了缓,抽了根烟出来,顶着吴邪直勾勾的目光塞进嘴里,也不点燃:“是有点儿消息。”
吴邪和过玄交换了一个眼神,大概意思是“我就知道”。
“我能听吗?”
“你现在不是哑巴经纪人吗,还有你不能听的活儿?”
“那倒是。”
吴邪一脸理所应当让黑瞎子右手又开始蠢蠢欲动:“我说大徒弟,你是不是急着想让苏万升位份,他妈的,天天噎我是吧?”
“瞎师父,其实小吴同学很早就想欺师灭祖了,真的,我作证,”过玄凑过来,“你看这孩子多不省心啊,不如考虑考虑换个徒弟,比如我。”
吴邪作势轻轻在她背上一拍:“过老师,你怎么天天跟这儿挑拨离间的。”
“我”
“少跟我这儿打情骂俏啊,”黑瞎子笑骂了一句,打断她的话,“过老师,我可真消受不了你当徒弟,苏万屁话已经够多了,你俩加一起不得念叨死我。”
过玄眨眨眼,捏住吴邪的手臂:“他骂我!”
吴邪怒视黑瞎子:“骂得好!”
“……?”
“我说你骂我骂得好。”吴邪把她的手掌捂进怀里。
黑瞎子摸了摸口袋,拿了两块镜片出来,挂在墨镜上:“杭州的月亮真他妈亮。”
过玄倚着吴邪笑了好一会儿,半晌,看着刚端上来滋滋冒油的肉串,问道:“是关于那个很特殊的墓吗?”
黑瞎子也不问是不是吴邪告诉她的,鼻腔里哼出一个“嗯”,顿了顿,又笑问道:“过老师,正好我这儿咨询个问题啊。这古话说起来老而不死就是贼,那我走这一趟,说到底是奔着求生去,但自己也知道大概率是要当鬼了——就是活了也人不人鬼不鬼吧。你说这么着,值还是不值?”
吴邪听得微微一愣,然后提了水壶给他和过玄添了半杯茶。
过玄抱着热茶:“别人说值就是值吗?别人说不值您又一定认同吗?”
黑瞎子笑:“你就这么糊弄我?”
“瞎师父,我一直很认真的,”过玄语气温温柔柔,“对于像您和小哥这样的人,共同体的规章法度、文化习俗的惯性、一般的暴力,以致于亲友的关怀,其束缚力都已经不足了。您的尺度如今只有自己,问题的答案也只有自己能给出。”
吴邪一笑:“师父,孤家寡人了。”
“什么孤家寡人,我还等着给你养老送终,”黑瞎子又把烟塞进嘴里,“不谈我到底听不听,你就多少给个建议。”
过玄看了吴邪一眼,吴邪道:“我们劝过多少次了,你哪回进过耳朵?别看过玄,过玄想法肯定也跟我一样。”
黑瞎子就不说话了,吐了烟,拿了根烤串塞进嘴里。
那边小张们还讲得热火朝天,过玄不吃烤串,拿勺子慢条斯理地撇着一碗粥。她喝了一口,慢慢道:“世间没有真正完美的感同身受,那往细了说,或许人人都是孤家寡人。既然如此,顺从本心直觉,也没什么不好的。”
黑瞎子没搭话,吴邪笑了一声:“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你是不是年纪大了,开始心慈手软了。”
“你知道个屁。”
“这么评价自己有点狠吧,”吴邪侧头看了一眼张起灵,“我当年把你扔进沙漠的时候可真没想那么多,你想那么多,会不会觉得有点亏。”
“老子遇到你以后全做的是亏本儿生意,”黑瞎子把外面的镜片取下来,放到桌子上,“这一大家子,也不是我说值不值就行的事儿。”
过玄抬起脸笑:“我们的事,当然也是我们自己来判定值不值呀。”
“你别搭话,没说带你,”吴邪轻推一下她的肩膀,然后看着黑瞎子,“不过我老婆说得对。”
黑瞎子又笑起来,指着吴邪对过玄道:“我要没把他带回来,你不怨我?”
“我即便怨,也不会是怨您没有把他带回来啊,”过玄喝了一口粥,“他不是您带下去的,他是被他的心,以及我的心带下去的。”
过玄说完,微微颔首,眼睛里有温和的光芒。
黑瞎子看看吴邪,又看看她。
许久,他捏着鼻梁轻笑一声:“我就说你媳妇儿说话矫情得要命。”
终于蹭到过老师的课了。
关于岁月的讨论来自我的生命哲学老师,上课对酒当歌是真事儿2333
不会法语,在线翻译的,有问题欢迎指正。
应该还会有一个拓跋奶奶和张起灵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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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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