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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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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意想中不太一样,拓跋元的资料在张家密级非常高,被收藏在西部档案馆最重要的角落里。我托张海客帮我找,但直到张海盐第二次带了闷油瓶露脸的视频去提取,才被允许做一次抄录。
张海盐这傻逼竟然还他妈用的是铅笔,资料从西藏到福建一路在他包里抖过来,好多字都花了。因此我不得不趁张海盐死皮赖脸留在雨村的这个晚上,加班把这个故事记录下来。
注:以下内容基于张海盐带来的资料以及他的口述,我做整理工作,并提供张学顾问支持,全文由过老师执笔完成。
(过:本文不足之处由小吴同学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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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见了?”
身后传来一把枯得像冬叶的嗓音。
他缓缓掀起眼皮,透过雕麒麟的窗棂,所见冬雪西风,吹白了一张芙蓉脸。
家族中从不缺美人,这张脸却依旧堪一句惊鸿一瞥。明眸善睐,红唇皓齿,分明眼尾唇角都安安分分,眉眼流转时却总是一脉横生媚态。
他开口:“当年那个女婴?”
“是。”
他想起那日。整座沉寂古楼第一次张灯结彩,身后人笑得少有的畅快,怀里搂着艳红襁褓,里面缩着小小一团。
他沉默许久:“二十余载了。”
叹息幽幽。
“是啊,二十余载了……这个位子,也该换你来坐了……”
屋内沉寂下来,无人说话。
又这般过了半日光景,夕光散尽。
身后人轻咳两声,翻了个身:“带她去龙脉吧。”
他背脊一直:“她不过是个外家人!”
“她是外家人,也是张家人,”咳嗽声又起,身后人一句话吐得极为艰难,“咳、而你、咳……你是,张起灵。”
张起灵。
“咳,你懂吗,孩子?”
“……我懂。”
他是张起灵,是张家的族长。
他闭上眼:“当年,你说,会任由她选。”
“我说过,”身后人突然笑起来,痰干在喉咙里,听起来像破旧的风箱,“但她不会有其他选择。”
他再次沉默。
身后人翻身回来,又长长叹了一声:“孩子,我知你犹疑。然我族千年桎梏,续也结也,全赖其一身……张起灵,这是你的责任。”
“这一族人是张家人,她便不是张家人了吗?”他突然激动起来,转身望着榻上垂死的老人,“不是您说的吗?外家人也是张家人!”
“张起灵,切莫天真。便是内家人,到为了张家牺牲那天,又有谁能足叹一个‘惜’字。”
他不说话。
顿了顿,老者又缓缓道:“何况,便都是张家人,这内外之分,也如鸿沟天堑,自在人心,绕不过去的……绕不过去的啊……”
声响渐消,再未响起。
他静坐在原地,透过窗棂,望着窗外一轮弯月。
露意逐渐深重。
染上眉眼,染上衣袂,也染上心头。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环轻响。
几位长老抬着棺走进来,望着他:“张起灵,启程吧。”
他缓缓站起来,躺进棺内,随着长老的念诵,棺盖逐渐合上。头顶天空由宽到窄,变得只剩细细一痕,那一痕里是青瓦砌的檐,零星残雪,有鸟展翼掠过,无痕无声。
一声咿呀,天地都黑了。
“起灵——”
夭夭长声,他在摇晃中沉入梦里。
耳边响起丝竹鼓乐,是族长继任时才奏的那一支。古老的旋律里夹杂着同样古老的颂文声,唱天命永归,子息繁茂,寿祚绵长。
一如凡人。
像是一场死而复生的梦境。
他从祖楼中带出信物,成为天命认同的,新一任张起灵。
他坐在上座,族谱排在案头,一一数来,停在最新一辈。
大道基始,一个“元”字来得扎眼。
他想起那张桃花面,指尖轻点:“张连元。唤她过来。”
放野刚刚结束,诸事尽歇,她来得极快。他见她礼行得极端正,面色也刻意庄肃,奈何不过略一点淡淡笑意,上扬的眼里就似冬冰化了冻,桃花春水潺潺不绝。
他问她:“你可知晓你的命数?”
张连元没意想到族长竟开口就是这件事,愣了一瞬,方点了头:“妾知晓。”
“你待如何?”
她含笑拜下,语意斩钉截铁:“妾愿存张氏心,从张氏行,为张氏人。”
他闻言,凝视她许久。
一副天成媚骨,满身无心钩子。
也罢。
放她出去,也必然招人觊觎。
他略叹一口气:“族内有一事,需交予你。”
“族长请说。”
他便将张氏的禁地说予她听。说那是茫茫草原上古神的居所,龙脉结为坚硬如铁的黑岩,百丈的烛龙在门口盘踞,一守就是千百年。说那里遍地上古的珍宝,埋藏了无数张氏还待完善入古楼的秘密;说那里有治愈张家人失魂之症的药方,但古神曾降下世代相传的诅咒,凡张氏血脉……入之即死。
她听得心惊。
二十余载所见巍巍家族,族人勇武过人,古楼深藏秘术。张氏族长在她眼里,更当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如此才让她人皇血脉也甘愿臣服,安安分分,做一位平平的外家子弟。
谁料他说,世间有一个地方,张家人入之即死,连他也不例外。
“此局,只有你可解。”
对上他凝重的神情,她只觉难以理解:“是因我没有张家血脉?”
“不,是因你的命数。”
她似懂非懂,又怯于追问,只是应是:“妾这就下去准备。”
“不急,”他合了族谱,看着她,“尚有一些要事,我要一一嘱你。自明日起,每日午后,来此寻我。”
她端声应是,复又请退。
他摆手让她下去,却见她走了几步偷偷一回首,对上他的眼,又飞快转回头。
一声清脆轻笑,笑得他都发愣。
片刻后,他挥开那点思绪,翻开案上书卷。
偏偏那道弯起的眉眼,怎么都挥不开。
她听话守约,日日前来,从不缺勤。
院中枯叶凋尽,嫩芽复萌,从春花到秋月再到第一场雪,都曾落到她的发间。
奈何他与她不是师徒,也少尊卑——她于是成了族长院里的常客。
常客,常客,内外含笑称一声“元姑娘”,面上写着万分尊重,内里却压着各式暧昧的戏谑。
“常客。”她低声念一句,提起肩宽的巨剑,力挽于肩,一记横劈,劈断了这场新雪。
他静静看着她。
相处一载,她言辞尚恭谨,却越来越见反骨了。
冬雪已至,还薄薄一件夹棉的胡服便出了门。那肩头还裁了开来,红衣边露出圆润的玉色,欺霜赛雪。
再过几日,不见她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大氅褪下便是紧紧包裹到袖口的黑色长衫,贴着身段剪裁下来,曲线一览无遗。偏偏背后余了一痕,从修长脖颈到不盈一握的腰肢,一条脊柱沟肌理柔腻,白得几乎扎眼。
他按捺着莫名的怒意,让她去梅花桩上练到傍晚,他不叫便不准停。
谁知夜幕早合,待外家的灯都开始熄了,他才缓缓走到院中。
他未喊停,她便一直没下来。她还穿着那身衣裳,呼出的气凝结成白烟,单脚站在最高的桩上,含着笑看他。
骨肉丰盈,亭亭玉立。
那一张脸被汗意浸得娇润鲜妍,目光灼灼如火,唇红得像洞房的烛,待眼里热度慢慢将它熏化了,盈盈一抹石榴色,烫得他心都开始颤。
“私情,”他开口,喉结上下一个来回,“不可。”
她轻巧跃下,抬手抱住他的腰:“天未告我,我便当一切皆可。”
鼻尖温香,掌底软玉,一切顺理成章。
夜半新雪初霁,圆月悄悄探出半个头,狐裘上横陈媚骨,又羞得别开了眼。
一夜过后,院里常客变了榻上常客。屠龙身法还是日日练着,纤纤素手将一柄肩宽的阔剑耍得越发炉火纯青,一双玉足却只见于那张宽榻之上。待烛燃起,足尖轻点,她揽着裙跳各处学来的舞蹈。技艺虽生涩,她一副好身段在这床榻方寸间舞起来,却也带着说不出的艳气,红袖盈来,活色生香。
然而一冬冰雪铸的绮丽梦境,临春便碎得轻而易举。
她赤着足坐在他的案上,腿上是日间长老送来的长卷,绘着所有张家内家适龄女子的容颜。她看一张扔一张,评头论足,苛责得让他发笑。
笑完却又觉得心头酸软,早早吹熄了烛火,月下芙蓉帐暖,牡丹泣露,相视之间,却也说不出更多心间事。
第二日,她举起阔剑,劈断了院中百年的栾树。
轰隆一声,仿若山倾。
她仰起脸,笑得灿烂如鲜活的花:“如何?”
他静静看着。
“下月启程。”
这次行程之隆重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大半个张家倾巢而出,好手齐备,甚至字排里长她十余辈的长老也赫然在列。不安催生了放肆,她执意要与他同住,周围人却只都问一句她的身份,听见一个名字,便恍然大悟似的点头离开,不曾置喙半句。
甚至眼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怜悯。
待下了地,人人要用她的血点在眉间,她似乎明了了些什么,却又觉得不太对。
一行诡谲凶险至极,身边好手一个又一个地惨死、离心、失踪……她再无精力探问原因。
待到两个月后,他们到达古神的门前,竟只剩了彼此两人。
她面色苍白如纸,他也没好到哪里去,两相对视,交换了一个冰冷的亲吻。
吻毕,他从怀里掏出特殊的火种,朝下一扔,整片天地瞬间亮如白昼。
待适应后她睁开眼,眼下火光熊熊,而放眼望去,岩壁上孔洞无数。
他抱着她的剑:“到了。”
她有些失神地问:“我们也会死于此,对否?”
“……对。”
食水皆尽,即便屠龙而出,他们也撑不到一起出去的一天。
他定了定神,把气息喘匀:“待龙死路出,你食我血肉,持此剑归灵于族……他们会善待”
“不要说了!”她按捺着愤怒,“你是不是早知道是如今的局面?不过帝命之人,张家千年来难道一个都找不到?!我昔日当真以为我可为张氏救赎——谁料你竟要我背着这数百人命,独生于世?!”
“元元,”一声让他唤得几如叹息,“了断张家宿命,不过几百人命,没有人会觉得不值。”
“……宿命?”
他懊恼失言:“便是失”
“你如今还要骗我?”她打断他的话,“什么宿命?”
他望着她,一时无言。
许久,他长叹一声。
“元元,天命可违否?”
“张家祖训,命不可忽,天……不可违,”说完这句,她神情突然有些茫然,“你是说,我等俱亡于此,是天命。”
他闻言,沉默片刻,竟笑了。
是她也少见的模样,俊逸眉眼冰雪消融,点点滴滴都是化不开的浓烈情绪,她却读不懂。
“元元,他们每个人都告诉我,万般天注定,半点不由人,”他渐渐敛住笑容,眉眼间显出一种长久的疲惫,“但……于你,不是。”
“……我?”
“你。”
她微微倒吸一口气:“因为,帝命?”
“然,也不然。”
他凝视她许久:“若遵天命,拓跋氏元,一岁便殇。”
一道幽微的冷气从脊背升起,她微微打了个寒战。
她低声道:“拓跋元早夭,同我已无关。”
“然,你而今已是张氏连元——然而,你可知,你为何如今还未刺青?”
外家刺穷奇于胸,改换血脉,以近长生。
她也想过,只当是自己年岁尚轻,也盼着时间再给这般容颜添几分丰饶。却忘了女子二十余,在凡俗世中膝下早已儿女承欢。
他放下怀中阔剑,握住她的手掌:“张家得窥天机而兴,却也反被天命所缚。自周而下,张氏历了千百载,试了上万次……先祖们一心要冲破被天命裹挟的状态,执念深得都快入了魔,但没有一次成功。元元,没有一次——除了你。”
她垂下眼,缓缓握住拳。
“所以,张氏的宿命是,听天由命。”
“对……你也不喜欢这个词,对否?”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
许久,她迟缓地,一字一句地吐出一句话:“我身怀帝命,却成功逃离,你们便觉得我是古今第一位欺天之人……你们便想借此,斩断天命。”
“……是。”
“那我算什么?”她声音很轻,“你们不给我刺青,不把我当张家人看。怀了一身帝血,又让你们像牲畜一样要用便用——那我算什么?你的剑?”
他呼吸一滞。
何尝不是。
她天生神力,命数特别,是难得的良胚,也是整个张家暗地打磨的名剑。他把她供于庙堂之上,养了一载的戾气,直到今日迎来她的出鞘之日——要不惜摧折,斩断天命。
她用力地点头:“好,都很好。族长以身饲剑,妾自当感恩戴德,奉此一身。”
“元元!”他感到难堪至极,语气急促起来,“张氏没有办法了!你是真正的天命遗子,化外精魂,唯有你才可能胜天半子!我”
“不要说了!”她眼眶通红打断他的话,“那你何必招惹我?!你便是将我如豚羊一样豢养,我又岂会如今日一般怨愤——张起灵!天可欺,心怎可欺?!”
他愕然。
“胜天半子,好个胜天半子……你张家算什么东西,张家族长又算什么东西。你们不想做天命的旗子,便骗着我为前驱……”
他长长叹息:“我没有骗你……”
他从腿边取出一柄短刀,黑金质地,入手极沉,是他从古楼中取出的信物。他眷恋地抚了下刀柄,而后将它放到她手中,握得紧紧:“元元,这是族长信物。”
她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
“我没力气了,元元。”他的手冰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挣扎。
“回去后,将信物交给大长老,切记,是大长老——不要动。这次耐心些,听我说完吧。”“此上百寻处,有一条尾部被钉死的烛龙,你触碰它头顶的角它便会醒来。待它醒来,你将这把帝剑楔入它的逆鳞处,需没入剑身过半,才有截断之效。”
“帝剑?”
“此乃天石所铸,可断龙岩。”他捂着肋下的伤口,定了定神,再道:“此火名为莲火,可焚尽邪物,但不伤人。龙死,此火焚龙得膏,你便可知前路。”
“路现之后,你速速离去。”
“半途有水,你食我血肉……能撑到回地上。”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急促地喘了两下,再抬脸,却见她已是满面热泪。
他神色一缓:“不要哭。”
“我不要再听你的了……”她埋到他肩头,渐渐哭得声嘶力竭。
“好,此生来世,你再也不要遇见我了……”他缓缓抚摸她的背脊,轻柔地拍着,“元元,张家有愧于你。我同你结下私情,亦是亏心。但你的存在,让张氏能第一次坐到棋盘外面,同千载压在头上的皇皇天命做一次博弈,我肩上负着一族人,我……”
“你不负张氏,便要负我。”她低声。
他叹息:“我对不住你,元元。若我能替你,若我……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我亦是心甘情愿,堇茶如饴……”
“罢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天地人,人皇可齐天帝……”
“元元,你不欲为人牧,我便做你的属臣。”
她浑身一僵。
他眉眼柔软:“……陛下。”
尾音落下,再未响起。
她感觉到什么,剧烈地颤抖着,摸上他的右手——在他胸前。
握着黑金短匕。
满手温热鲜血。
她闭上眼,天地同寂。
一场场熟悉的雪,下到心头。
风从古楼来去,送着诸般冬消息。
雪压弯了栾的枝条,垂到他窗前,几声轻响。他颔首,风吹开散碎额发,露出清晰的眉眼,漆黑漂亮。
四季代序,栾树结芽,生出一簇簇的嫩红新叶。窗下白茶开了又落,林花谢尽春红,匆匆过眼,又是一度璀璨金秋。而后银杏方落在他发间,他执笔仰起脸看她,蓦地一笑,雪便又来了。
纷纷扬扬,凝结了心底一片天地。
锁链不安地响动。
——烛龙在她身后,睁开了眼。
她握住剑柄,缓缓站起转身。
一杆窈窕秀骨,站直了尚没有那双巨兽的金瞳来得高。
她看着眼前巨兽,阔剑入手,举于身前,轻松得如同握着一把匕首。
巨兽发出低沉的咆哮,她站在原地:“退下。”
烛龙微微后退,肌肉绷起,蓄势待发。
“退下!”她突然发出一声怒吼,同时烛龙猛地扑来,她侧步而上,阔剑狠狠刺入烛龙眉心,瞬间深得要没了柄——
她松手,烛龙惊吼着缩回去,高到不可见的上方。
她喘着气,坐回他身边。
许久,她喃喃念道。
“剑拔不出来了,龙还活着,我也出不去了。”
“你等等我,我立马就来……别怪我。”
她抱住他的身躯,脸贴上去,肌理冰冷。
“若我愿意走别人铺好的路,我怎么会愿意当张家人……你以为我会一如既往,一切听你所言?”
“不……这次,我让天命一先。”
火灭了。
天也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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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整个故事,把平板放到桌上,抬头问过玄:“这艺术加工是不是太多了一点儿?”其实我想说遣词造句太矫情了,但是怕她踹我。
而过玄含笑摇摇头,没搭我的腔。
我认命按了保存,站起来拎着打瞌睡的张海盐扔出去。回头见到她笑了一下,神情极为古怪,我心头一紧:“过玄?”
“嗯?”她眨了眨眼,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暗骂自己最近怎么那么神经质。
余光却瞥见过玄捏着下巴,轻轻一笑。
红唇扬起,媚态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