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番外1 ...
-
我在看守所待了两天,刚凭借在北京掏重武器的罪名震撼四方当了个小老大的时候,小花给我申请了保外就医。
我的肺确实不太好,但也不算太坏,不过当然,这时候在报告上它必须很坏。
看守所这两天我没受什么罪,那里面其实主要是人杂,环境还是不错的。而打架斗殴这种事,对上里面这些大多只凭一股狠劲的混混,我要是占了下风,估计能被瞎子踢出师门。
过玄在医院等着我,一看见我就开始哭,哄都哄不住,把她的管床医生都哭过来了。
医生一过来就骂我,说知不知道孕妇情绪失控对胎儿和孕妇都很不好,以后不准乱说话惹孕妇激动。
我又没怀过孕我怎么知道。
不过我完全不敢跟医生顶撞,唯唯诺诺地装孙子说好,姿态可能过分谄媚了,过玄看着看着就开始笑:“你好丢人啊。”
看医生走了,我回头作势掐了她一下:“我为了谁啊!还敢嫌我丢人!”
过玄握住我的手,轻轻放到小腹上:“没有嫌弃啦——为了咱们家嘛。”
摸着那团软肉,再看着她的笑,我很没骨气地觉得心都要化了。
托二叔小花秀秀的努力活动,我的保外就医无限续杯。
小花好像在收集琉璃孙涉毒的证据,听坎肩说已经拿到了关键的东西。另外秀秀那边帮忙和上面某位大佬搭了个线,据说这位和琉璃孙有私仇,我奶奶亲自出的马,据说也是比较顺利。
我很满足,不过也确实比较难堪。
当年新月饭店的事情我都没惊动奶奶,现在四十多岁了闯那么大的祸,还得她卖面子摆平。
我回杭州把过玄安顿好就去了老宅,奶奶没骂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悠悠看着我,眼神还很清明。外家是没说话余地的,但二叔没给我面子,在茶馆里对着我摔杯子,骂我比骂伙计还狠。
我再一次灰溜溜地逃出二叔的铺子,给胖子打了个电话,说过玄生产之前我应该不回雨村。胖子给我发了几个母婴公众号,让我别担心他们,对过玄多上心,还发了张照片过来,说闷油瓶已经开始做满月礼物了。
他们帮我把一切都解决了,我自然得当好这个全职陪产爸爸。
过玄的早孕反应很大,天天吐,睡不好,经常上完课就得跑医院。医生那边也没什么好办法,我天天补着,过玄还是眼见着瘦了不少。
好在过了前几个月就好多了,过玄估计了自己的状态,决定参加下半年的职称答辩。
她的论文是早就攒够的,但挺着个肚子看着吓人,我听到系主任给她打电话劝她,说总不急这几个月。但过玄很执着,她怀孕了脾气大,我根本不敢劝,只是让她一定要放平心态,千万不能着急。
过玄听了笑着看我一眼,问我为什么对她那么没信心。
信心肯定是有的,但这心总归是拎着,放不下来。
答辩当天我叫上了王盟坎肩白昊天和几个长得比较凶恶的伙计,坐在会议室最后面旁听。那主持人疯狂瞄我们,但系主任认识我了,他不开口就没人赶,我们几个就一直听完了整场的过老师学术成果汇报。
虽然是没怎么听懂,但能感受到过玄在专业上肯定很过硬,PPT有很多张,前排的老师一直在点头窃窃私语。
答辩结束,我连忙过去扶着她。
过玄特别不客气地一把挥开我,和系主任聊天,两个人脸上都笑出花了。我靠在墙壁一边正委屈,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我爸,看来他也很关心过老师三十岁之前的大计。
系主任和我爸不认识,但我爸是干了好几年行政的,估计都面熟,但叫不出名字,只是相对各自微笑。
过玄互相介绍,系主任恍然大悟说久仰大名,我爸拨着头发伸出手,坎肩在旁边说咱爸保养得跟吴秀波似的。
我以前特别讨厌这种互相介绍认识的场合,但现在看着,竟然觉得画面还挺热闹温馨。
不过你跟我咱个锤子呢。
我给了坎肩屁股一脚,很快地收回来。我以为我已经够快了,可惜还是被过玄抓住,对着我挑了一下眉毛。
那个画面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她站在我爸和系主任中间,他们俩像固定的前景,我聚焦在中间,过玄对着我笑得少有的狡黠。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天气就凉了,过玄三十岁的生日也如期到来。
生日宴办在老宅,是奶奶开的口,意思肯定是这是吴家嫡长孙媳妇没跑,都来认认脸以后心里有个数。
过玄其实很不喜欢这么热闹的场景,但入乡随俗,她也不想忤逆奶奶的意思,还配合奶奶的意思把她养父一家请过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过玄的养父,和我想象中差不多,是个面相温和的江浙男人,叫过峰。
他带了那位姓楚的复婚前妻和过鹏程一起来的,送的礼非常得体,做派甚至有点老派,属于如果没有过玄养母的事情在前能怒刷一波我奶奶好感的那种。
但过玄可是真没给面子。
晚饭吃完奶奶坐上手,过鹏程被他爹妈逼着过来给过玄道歉,过玄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得过鹏程翻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连忙握住她的手,问疼不疼。
楚女士一把抱住过鹏程开始哭叫,过峰脸都要绿了,跟我奶奶说您这样有点失礼吧。
我奶奶笑呵呵的:“玄玄还没进门,养不教,那是父之过。”
我听着正觉得这好像也不太对劲,奶奶放下茶碗,冷笑了一声:“你养育玄玄一场,那玄玄就算这小子的长姐。长姐如母,不过是管教幼弟,你有什么好说的!”
这话把过玄都逗笑了,一边给奶奶捶腿一边给我眼神示意,大概是想说就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我很认同,当然,除了什么长姐如母。
我肯定是不想要过鹏程这种儿子的。
过家那生意我们吴家关照不了,过峰心里也清楚,没准备继续待着多受委屈,当天晚上就走了。奶奶拉着过玄的手劝她,过玄反而让奶奶放心,说她早就放下了。
这话我是信的。
别说过家了,就是等她以后嫁进来了,我也很相信她动不动就会抛夫弃子。
不过可不能让过老师知道我这么评价她,现在她真会拎棍子揍我。
过了年,预产期就近了。
今年胖子和闷油瓶在杭州过的年,为了守这个事,一直留在吴山居,没回雨村。医生说过玄前几个月太辛苦,孩子偏小,应该适当补一补,胖子就抢了我的大厨位置。
说来也奇怪,别人怀孕是平常会吃的东西一闻到就难受,过玄反而开始不忌口了。她对调料的忍受度高了很多,胖子做菜香的时候能吃三碗饭,饭量比我和闷油瓶加起来都大。
当然,这补下来效果也是很显著的,到预产期那几天,她脸色莹白红润,我从来没见过人的皮肤能那么好。
就是体重略微超标了一点,胖子又开始管她叫妹妹了。
孩子来得非常准时,卡在预产期当天的十二点。
那时候我刚刚睡死,还是被过玄拍醒的。我飞快地把东西收拾好给楼下早就联系好的余师傅打电话,背着过玄冲进车里朝医院走。
过玄对疼痛的耐受力很强,拧着眉毛捏紧我的手不出声,但她嘴唇都白了,我看着心疼得要命。
我在车上给二叔爸妈胖子闷油瓶打了一遍电话,余师傅在前面一直安慰我别急,他妈的我看他比我急多了,一脚油门下去连闯三个红灯。
推进待产室就没我的事了。我守在门口等人,给北京那边秀秀小花去了个消息,小花可能难得今天休息得早,没回我,抬头就看见胖子已经到了。
他一来就抓着我说娟姐刚跟他嘱咐了陪产的要点,你他妈赶紧听着,然后就开始复述。
我手机里一万个母婴妇产APP,胖子说的要点我都会背了,但这时候我也没其他事做,真空下来我肯定得焦虑,于是认认真真地听下来。
闷油瓶拍了拍我的背,把我手里的包放到一边的座位上。
三点过的时候二叔到了,只带了贰京,问我情况怎么样。
我说还不知道,刚说完,里面有动静了。
那好像是过玄的哭声,压抑的,隐隐约约。我其实不能确定,里面不止一个待产的产妇,但看闷油瓶的脸色,我估计应该就是过玄。
我的心立马就揪起来了,恨不得把门扒开自己生。
很快护士过来让我签无痛分娩的知情同意书,半个小时里面动静就消停了。
大概五点过的时候,该来的人差不多来齐,护士也把过玄推进了产房。
还算顺利,七点过产房灯熄灭,护士抱着孩子交到二叔手里,是个相当健康的小姑娘。
我从没看到我二叔那么激动过,几滴老泪没忍住,一边抖着声音一边骂我吴邪这个好名字不应该浪费在我身上。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吴家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完全干净的孩子。
不论是我还是我二叔,都不会再让她背负任何东西了。
过玄睡了很久,我守在病床旁边,手机消息一直处于回不过来的状态。
胖子和闷油瓶和我一起守着,过玄还没醒,护士让给孩子弄点吃的,胖子跳下窗沿说马上去。
我爸还得上班,我妈倒是很有耐心地守着,一边削苹果一边跟闷油瓶聊天。闷油瓶依然不太理人,我妈也不生气,苹果削好后切成两半,闷油瓶一半,她自己一半。
我回完消息看着鞋上掉出来的苹果皮,总觉得我妈当年生我可能真的很轻松。
过玄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再到何愈他们医院住了三个月。倒不是他们医院坐月子很专业,是她产后抑郁了。
我看得出过玄在很努力地调整状态,但抑郁这种事激素分泌才是根本原因,眼看着阴雨天里她天天哭,我心里也很不好受。
小花和秀秀不时过来探望,看频率也是真的很上心,但这件事我们可能都帮不到太多忙,只能靠她自己和何愈了。
不过出乎意料,过玄特别买瞎子的账。每次瞎子过来她看起来都轻松很多,我估计孙三那件事瞎子护着她不少,也因此我免不得天天装孙子让师父多过来两趟。
天气渐暖,光照充足了,过玄的病情有了一些起色。
经过何愈的同意,我载着过玄全京城乱跑,带着她晒太阳。
我给她发了一万张空头支票,说事情完了就带她去看我以前去过的地方,过玄非常感兴趣,笑容也逐渐多起来。
我本来正乐呢,结果她一个要求,快把我整抑郁了。
她非要见黎簇。
我坐医院门口脑袋都快抠脱发了,最后鼓起勇气劝了又劝,过玄笑得温温和和的,但是态度很坚定:“我想见见他。”
我没辙,把电话发给她,出门到何愈房间守着。
不知道是过玄有特殊的沟通方法,还是黎簇有什么考量,当天下午我就在病房见到了黎簇。
他一见到我就狠狠瞪我,我塞了一杯热茶在他手里,笑着说他不老实点就等着吧。
我在何愈办公室等,等到一泡白茶味道都淡了,黎簇才过来找我。
他看起来很疲惫,眉眼间那股锐气散了不少:“吴邪,我先走了。”
我站起来:“走吧,送你。”
黎簇看起来谈兴不强,我问他聊了些什么,他摇了摇头,看我:“我如果管她叫姐,能不管你叫姐夫吗?”
我愣了一下,眉头一皱:“你跟我攀什么亲戚呢?”
“你他妈少给自己脸上贴金,”黎簇冷笑一声,“听得懂人话吗,老子根本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那你什么意思?想撬墙角是吧?”
“吴邪你神经病吧?!”黎簇又炸了,“你再说这种阴阳话我可真要挑拨离间了!”
这话把我听乐了,在转角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怎么还撒起娇来了。来,跟姐夫说说,你跟你姐聊什么呢。”
黎簇挣扎了一下,但竟然没多说什么。等光又亮起来,我看到他眼眶有点发红。
我看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可道过好多次歉了,你要觉得不够,我也没办法。”
黎簇低声骂了一句,看起来有点犹豫,顿了顿:“玄姐想跟我去古潼京。”
我听了这话转身就往回走,黎簇一把扑住我:“你他妈急什么,你这幅样子回去被揍了可别说是我的锅!”
我被扑得一个踉跄,翻起来骂他:“妈的,黎簇,我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但你他妈拿着跟她说什么?成心搅我家宅不宁是吧?”
“我说了你不要急!老子跟你不一样,我不可能拉无关的人下水,我拒绝了。”
我往电线杆上一靠,努力冷静下来:“你们怎么会谈到这个?”
“她几个月前就问苏万要了我微信,”黎簇点了根烟,看了我一眼,又摁熄了,“最开始不想理她,后来有点不忍心,就聊开了。”
“你这话说得跟孕期出轨一样。”
黎簇皱眉:“好像没怎么听说过孕妇孕期出轨的。”
我笑了:“你姐是不是特别讨人喜欢。”
“还成吧。”他说完,我们对视一眼,沉默片刻,然后哈哈大笑。
我和黎簇的关系其实没那么差,上次他们去死水龙王庙还来雨村看过我。但那些隔阂依然存在,我对不起黎簇的地方仍旧没有弥补,他的盘口现在还是不做吴家的生意——结果,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契机,让这段往事都消散在相视一笑里。
似乎就像是过玄的存在让往事都带上一层微妙的色彩,自此,我们可以将它作为谈资,从酒里茶中,一一填补,一一去魅,再等它消散在时间里。
笑够了,黎簇半倚在我身上:“你说玄姐说这话为了什么?她可真够有诚意的,跟我讲她的血有用,可能可以帮到我,弄得我一开始都觉得她居心不良。”
“除了为了我还能为了谁?”
“你这臭不要脸的,你俩还没结婚呢,结了婚也能离好吧。”
“会不会说话?你侄女都出生了,过玄都不着急,轮得着你问我要证。”
“玄姐不着急,你就不准备把补票提上日程了是吧?”黎簇骂我,“还有,你朋友圈为什么一张我侄女儿的照片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了。”
“突然想到一个事,”我抓了抓头,“我闺女还一口她妈的奶都没吃过。”
过玄生完就不下奶,不是堵着出不来,就是没奶。
胖子给她炖鲫鱼汤,喝了两顿她闻着就犯恶心,到出院那天闺女还是没得她一口奶喝。
过玄病情严重,闺女满月宴都没办,当时也没想到这个事。现在算一算,如果不生二胎,我觉得小崽儿这辈子可能是吃不上她妈的奶了。
回到病房,过玄看着我:“没打起来吧?”
我摇头,把话题绕开:“咱是不是,该关心关心女儿了。”
过玄一愣,然后点点头,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个孩子:“是,两个星期没问妈妈了。”
我妈对孩子相当淡泊,虽然最近都是她和保姆阿姨在带着孩子,但过玄问起得少,她也就很少给我们发信息。估计是刚出生的孩子麻烦,孩子头疼脑热的通知我们也帮不上忙干着急,干脆就不说。
“嗯,好多啦……您最近睡不好吧……您多交给阿姨,她们专业,您注意身体……应该快出院了,谢谢妈妈……”
打了十来分钟,过玄挂掉电话看我:“你也给爸爸打一个。”
我坐到他身边去,找出我爸的微信,点了个外放。
“……快出院了就好,快出院了就好。小邪,你多上点心,玄玄遭那么多罪,你可不能跟你年轻时候一样,丢下一大家子往外面跑……老二给拟了几个名字,一会儿我发到你手机里,你和玄玄看看……还有,你奶奶催好几次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你奶奶的意思是在老宅办……”
谈到过玄和孩子,我爸一反平时跟我三句话就能挂电话的作风,唠叨个没完。
我应付完,接了杯热水给过玄,握着她的手:“要不咱们回去把证领了,否则孩子上户口麻烦。”
过玄手有点凉,我握着她还嫌不够,朝我领口伸,冻得我哆嗦了一下。
她看见就笑,得寸进尺还朝着里面伸:“好呀,我都听你的。”
“我可不信你说这话。”
“凭什么?我信用在你这里那么差?”
“真跟你来硬的你能转头就跑。现在我带着孩子,不能眼看着你抛夫弃子铸下大错,”我按住她的手,“还有婚礼,有什么想法吗?”
过玄眨眨眼睛:“想法就是……能不能不办啊?”
果然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过老师,有时候一些仪式是很必要的。”
“可我们的亲友都知道了,我觉得我们不需要一个仪式来宣告我们的结合,何况孩子都出生了,”过玄歪着头,“肯定不是奶奶的执念吧。否则我身为丧母长女,还无媒苟合,哪里能进你们吴家的门。”
这番话把我都说乐了,过玄看见我笑就过来挠我,惹得我扭得跟蛆一样,最后一把抓住她的手:“不准动!”
“警察叔叔我错了!我投降!”过玄举起双手。
“别闹,”我又笑了,然后努力板起脸,“你要是答应乖乖参加婚礼,我给你一样特别的东西。”
“嗯?是什么?”
“一本特殊的笔记。”
八月初,我和过玄自驾从北京到杭州,一路从河北天津玩到南京苏州,最后回到杭州。
考虑到回家后就得过上天天带孩子的悲惨生活,我和过玄走得特别慢,小半个月才摸到杭州的边上。
而我也见识到了气球人的奇观,指过老师出院后150的体重半个月就掉到了不到130,腰上跟戳破了的气球似的,肉一下子就没了。
不过过玄仍旧不太满意,还跟我抱怨,说认识我后就没怎么认真锻炼过,肌肉全掉光了。
我笑着说除了闺女的事我负全责其他都不归我管,过玄拿着抱枕想揍我,但估计是看到仪表盘上数字直逼一百码,没敢下手。
我们上午十一点到杭州,回爸妈家吃的午饭。我妈提前跟阿姨说过了,当天不用来,所以那个中午和下午孩子归我和过玄带。
在这段时间,我遭遇了人生又一个瓶颈。
我真没想到还有一件事能把现在的我弄得那么满地鸡毛。
过玄也够呛,孩子在她怀里哭得嗓子都劈了,她一脸无措地跟着我妈的指挥安抚孩子,但闺女非常不给面子。
她机械地拍着襁褓让闺女别哭,我总觉得她会不经意间一个用力学刘备给我断个后。
后来我妈实在是头疼,从我怀里一把抢过孩子自己哄去了,我爸才终于有个安稳觉睡。
晚上去二叔家吃饭,家宴,二叔家厨子明显主要考虑到过玄的口味,调料都放得很吝啬。吃完后一大家子人溜达到茶馆,二叔让贰京泡了好茶,然后拿出几张红纸,让我们给孩子选名字。
我第一反应是看向过玄,怕她发脾气。
虽然看起来过玄对孩子不太上心,但毕竟是她生的,她骨子里又很烦我们这种传统宗族的规矩,起冲突是很可能的。而且我二叔这种包办态度也太理所当然了一点,其实我心里也不是很舒服。
不过过玄神色很平静,拿起红纸认真看着,不时还问我一些字的寓意。
我一边回一边偷看二叔,二叔冷笑着对上我的眼睛,我连忙收回目光。
过玄和我爹妈一起商量了半个小时,最后苦恼地揉揉眉心:“二叔,我觉得都挺好的,让孩子自己选吧。”
二叔点了点头:“那姓呢?”
我和爸妈都一愣。
过玄也好像有点诧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轻笑一声:“我自己都不认可自己的姓氏,就姓吴吧。”
二叔没多说什么,贰京把红纸全部收起来,我们再喝了一会儿茶就散了。
喝完茶我爸妈先回家,我和过玄推着孩子在西湖边溜达,闺女睡得特别香。
我轻声跟过玄说:“我二叔还挺上心……我都没想起来姓氏这件事,对不起。”
“不用道歉,传统的引力总是出乎意料的强大,”过玄转脸对着我笑,“而且,如果冠姓权对我来说意义很重要,那我怀孕的时候就会跟你说清楚了。”
我点点头:“过姓也挺好听的。”
“可惜于我意义有限吧。”
我们的交流到这里就没有再进行下去,主要是说下去可能会伤感情。
我得承认我一直就没想过这个事情,说多了很容易暴露我满清老男人的本质,虽然我已经努力在改了。
再过了两天,我差不多上手了带孩子的工作,过玄也就放心地开始自己的复建计划。
照顾婴儿是特别熬人的一件事,这段日子我真的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对婴儿的哭声都要PTSD了。
孩子占满了我所有的时间空间,做饭扫地得把孩子拴身上,眼睛总得挂一个在孩子身上,连休息时间看眼手机,里面都全是母婴APP推送。
过玄倒是非常潇洒,健身房半个月脂肪就全刷下去了,一个月身材重回凹凸有致,甚至因为激素更加凹凸有致,偶尔会给我带回来两个她又有追求者在浙大门口送她花的消息。
我受不了了,打电话召唤胖子和闷油瓶,让他们救救我。
胖子一见我就啧啧称奇,说这是大狐狸精生了个小狐狸精,天真你看着马上就要精尽人亡了。
我骂他少来,把闺女塞他怀里,让他帮我带两天,我养养身体。
我真得修养两天,我总不能带着这幅黑眼圈都快掉胸上的尊容参加我的婚礼。
婚期定在十一月中旬。
请柬十月就发出去了,一共两百多张,我二叔拟的文案,我一个字一个字手写的。
我还特地把字捡起来练了练,最后的成品按没见过世面的过老师所说,非常漂亮,算得上有收藏价值。
我私底下跟胖子说把风声放出去,冲我费那么多心思,谁敢不给面子不来参加,我肯定上他们盘口点他们天灯。
胖子说我年纪那么大了就别吹牛逼了,我现在农家乐分成都拿不到,属于大龄下岗未就业的社会不稳定因素,拿锤子点天灯。
我问他买卖不成是不是仁义也不在了,胖子大骂,说你他妈把孩子扔给我一个月不管这事儿就耗尽了我们二十年的情分,还仁义,仁义个鸡/巴。
我看着满地乱滚的闺女,总觉得预见到了她成为万恶之源的未来。
小花秀秀和瞎子提前两天就到了老宅,奶奶抱着小花不撒手,小花抱着闺女不撒手,三代人说不出的和谐。
秀秀被我抓壮丁穿着旗袍在门口等人,好多熟人一看门口站的是她腿都软了,礼金送完跑过来朝我竖大拇指,大概意思是吴家现在真够气派的,霍家主给你们看门迎宾。
其实和吴家没什么关系,秀秀有把柄在我手里。
胖子天天在后厨偷师,这回的团队是我奶奶御用的,能做一手非常好的杭帮菜。我吃过,味道这种事比较主观,不好多评价什么,只是奶奶吃的可能更多是段往昔岁月。
另外,奶奶看上的正经老头这回登门了,卖相不错,长得非常清正儒雅,宋朝士大夫那一款。就是看起来腿脚有点不好,一下车看到老宅大门腿就软了一下,被他孙子架着到奶奶面前的。
没想到瞎子也挺喜欢孩子,跟小花抢着要抱。闺女也特别给面子,咿咿呀呀地跟着小花和瞎子乱叫,嘻嘻哈哈的吵得要命。
闷油瓶不跟他们闹,但对小丫头耐心出奇的好,小丫头喜欢咬他手指,经常咬得他一手口水,他也不伸回来。
苏万黎簇杨好他们三个头天傍晚七点过才到,看着像刚下地回来直奔过来的,身上的口子还新鲜,每个人都一脸疲惫。
过玄被拉着打了整整两天的麻将,还是二叔考虑到明天她得累一天才放她回去休息。
她正在前厅碰上我们,连忙端茶倒热水弄吃的,弄得三个人都很不好意思。
“玄姐玄姐我自己来,”苏万接过茶水,“不好意思啊玄姐姐,伙计一直联系不上我们,前晚上出了林子才听到消息。”
我拧了毛巾按在黎簇脸上:“你们去了一个多月?”
黎簇红着眼睛不停打哈欠:“我也没想到能花那么久。”
“一个宋墓,里面有点麻烦东西,”杨好从后面拿了个礼盒,推给过玄,“第一次见姐姐,姐姐新婚快乐。”
过玄放到一边,笑道:“谢谢你。这下总算把你们这个三角拼齐了。”
三个人听了都笑起来。
三个小的加上瞎子胖子,后院热闹到大半夜。
奶奶提前让人打了招呼,我就没掺和,我和过玄当晚被分开各自早早睡觉,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被胖子拍醒了。
因为被小丫头折磨久了,我对睡眠被打断这件事怨念非常大,正要发脾气,胖子说你老婆都起床俩小时了,于是我只能挣扎着起床。
过来收拾我的是小花,过玄那边估计是秀秀。小花回完消息手机一揣,翘着脚在旁边笑我:“听胖子说你现在是体重直逼两百斤的肥宅奶爸,没想到卖相还不算太差。”
“怎么胖子嘴里就没有一句好话。”
“少跟我这儿卖乖啊,”小花上下打量我两眼,“也只是不差。你现在这个状态,再胡吃海塞两顿肚腩就要出来了,让过老师好好给你做做身材管理吧。”
我不满:“我都嫁人了,要什么身材管理,那是你们单身贵族要在意的问题。”
“这词都能有二十多年历史了,你能不能用时髦一点的词汇形容我,语料库更新一个版本就好。”
我心说我微博都不会使还语料库与时俱进:“时髦这词就不土吗?”
化妆师都听乐了,一边给我抓头发一边插嘴:“您两位凭脸就可以躺在时尚尖端了,不用追赶潮流。经典的才是永恒的。”
小花很嫌弃:“不要把我和这种嫁了人的油腻中年男性相提并论。”
我也很嫌弃:“不要把我和这种嫁不出去的油腻中年男性相提并论。”
小花笑骂我一句,推门出去问祭祖的事情去了。
七点过祭了祖,我被抓到奶奶旁边去招呼客人,几个小时后脸都笑得有点僵。
奶奶看着精神很好,拉着我问哪些是过玄的亲友。典礼在中午,该来的估计都来了,我给奶奶指着介绍,不时对着给我打招呼的人点头。
过玄没几个亲友,我基本上都认识,百分之九十是她的同事,约着一个车来的。
系主任带的头,直奔我爹就去了,我爹把人领着过来见我奶奶。系主任问过好后就看着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慈祥味道,嘴里不停地念叨“真好真好”。
十一点五十左右,胖子客串几分钟司仪,走到院子里招呼大家就坐,我在阁楼上看着他忍不住乐,主要是觉得他这气质太违和了。
我奶奶是解放前生的人,解家虽然传统规矩大,但也受过不少西方文化的影响,估摸着早年也期盼过白纱神父的西式婚礼(也可能是自由恋爱,但其实我爷爷和奶奶也勉强能算自由恋爱)。所以这次婚礼模式是奶奶提头办成西式的,过玄完全无所谓,只是说自己没有宗教信仰不要搞个神父前宣誓的仪式,家里人当然也没其他意见。
中式老宅子里挂白纱红毯绿植墙已经够违和了,而胖子比这种气氛还要违和一个度。他黑西服黑皮鞋,这回倒是合身了,但还是怎么看怎么像乡镇企业家。
我的伴郎团倒是很和谐,一水儿一米八西装型男,就是比较抢我的风头,女宾席拍摄键都要按起火了。
哦,以及岁数比较大,平均年龄能有八十多。
磨蹭到十二点过,我到戏台子后面去待命。
乐队声音一起,全场一静,二叔腿脚利落地上了戏台,拿过话筒念早就写好的酬宾词。
我二叔的文学素养是没什么可挑剔的,一段颂词格式严整文采斐然,就是估计没什么人会认真听。
等流程马上要进行到我出场了,小花搂了下我的肩膀:“小佛爷,走着?”
我握着领带,郑重地看着他们:“兄弟们,你们懂吧?这对我以后的家庭地位很重要。”
瞎子笑得都快抽过去了:“被老婆欺负的场还要伙同闺女让我们帮你找,你出去千万别说是我徒弟。”
“瞎子,今天他大日子,给他点儿面子,”小花忍着笑,“事儿完了问他要封口费,不给就把消息放给过老师。”
我大怒:“过分了啊!你们到底行不行!”
“你敢对哑巴说不行?”瞎子一脸震惊,“仗着今天我们不揍你是吧?”
我只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闷油瓶。
闷油瓶看我一眼:“走了。”
上面司仪在请新郎了,我们四个西装暴徒在掌声里走上戏台子。
一堆两百斤壮汉压迫力有点强,我看司仪不停地擦额头的汗,还努力稳着抑扬顿挫地念台词。最后念到有请新娘,他那一口气松得我二叔都看了他一眼,我估计他的红包是泡汤了。
胖子在下面当气氛组,弄得掌声如潮。
闷油瓶拍我一下,我集中注意力,看着红毯的那一端。
那里站着两个高挑的女人,一色的白纱,一长一短。
秀秀家族遗传,皮肤非常白,其实很容易抢风头。但过玄这一身抹胸款的拖地鱼尾裙视觉效果简直惊艳,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的目光。
“啧,过老师这身材,都快跨人种了。”
我想骂瞎子一句不准看,但是一点都移不开眼睛。秀秀一直说要把惊喜留到最后面,不准我跟去一起选婚纱,我要早知道我最后是现在这幅傻狗样子,肯定死皮赖脸地进试衣间偷窥。
过玄含着笑,一步一步,从红毯对面朝我走来。
短短一段路,我脑子里飞快地放过这几年时光,配音是从最开始杭州到内蒙的一句句“吴先生”,到她玩笑一样的“小吴同学”,同时各种各样的画面拼凑起来,像流水一样滑过。
最后是一双笑眼,和眼前重合。
我接过她的手,嗓子有点哽:“过玄。”
过玄眨眨眼:“小吴先生。”
司仪在旁边念台词,我低声飞快地说:“最后一次问你,你可想好了,拴我家可就不好解开了。”
瞎子在旁边和小花调侃我,说我矫情。
过玄笑着看他们一眼:“我要敢跑你就让你的伴郎揍我?”
我一脸严肃:“对,所以你答不答应?”
过玄和秀秀对视一眼,笑了半分钟都停不下来,我重重捏了一把过玄的手:“没有时间了!”
过玄好像愣了一下,而后又笑了。
浅浅的纹路从她眼角荡漾开,像我们在雨村打水漂时候的湖水,我突然就想到秀秀曾经发给我的一篇情话推送。
她是一面湖水,她是温柔本身。
过玄抬脸,眼睛里笑意盈盈,倒映着一个我。
我屏住呼吸,盯着她。
她凑过来,轻轻地在我下巴上亲了一口:“好呀。”
捧花精准命中奶奶的怀里,仪式流程终于走完。
我抱着过玄往后面走,三个小的抱着小丫头凑上来闹,吵得像有四个婴儿。
小花把他们拨开,笑道:“过老师,咱们小宝贝还有礼物要送你。”
过玄把孩子抱住:“嗯?宝宝要送妈妈什么礼物?”
我面色如常地安排几个人坐下,瞎子站在过玄后面,手跟小丫头比划。小丫头张着嘴bababa了半天,就是发不出声音,我急得都要上火了,然后看着小丫头吐出了一个泡泡。
全部人都乐了。
过玄这时候也发现瞎子了,眉毛扬了一下:“不要逼孩子啦,这时候还说不了话很正常的。”
“昨儿说得很顺溜来着,”瞎子过来搂住孩子,“来,侄女儿,看瞎叔叔的口型,mama——”
“mu——ma——”
“baba——”
“bu——bu——”
苏万忍着笑:“我怎么觉得师父被占便宜了。”
杨好侧过脸:“侄女儿叫你师父叫叔叔,我怎么觉得吴邪被占便宜了。”
黎簇点头:“其实是我们占便宜了。”
“是mama。”
“bu——”小丫头朝着我眨眨眼,“瞎!”
小花大笑,说吴邪你这场子是让瞎子踢翻了。
瞎子笑得不行,抱着小丫头去后面哄了。过玄好像听出什么不对劲的,朝着我挑了下眉毛:“场子?”
我脸色不动:“那不重要,我还有重要的东西给你。”
我把笔记本放到她的裙子上:“这是《过老师笔记》。”
过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翻开第一页:【我落笔之前,想了很久。】她低头轻笑,飞快地翻了几下到最后,然后合上:“我会好好看的。”
“不看也行,有不少坏话,看了不准骂我。”
“我尽量。”
过玄把笔记本放在胸口,抬脸看我:“不过记录这件事非常好,小吴同学以后加油继续记录。嗯,就叫《仙女飞狗跳笔记》吧。”
我认真指正:“仙女不准飞。”
过玄认真点头:“好,那狗不准跳——不对,不准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