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闯》在下李二

5、马里奥

　　国庆假这种法定假期学校没敢压缩，据说是因为去年被举报了一波，遭到教育局的严厉批评，于是今年的国庆假正正好好七天。
　　放假第二天一大早，严岁拎着滑板出房间，经过客厅视线掠过沙发顿了两秒：“爸。”
　　严震放下报纸看看严岁，下一秒眉头就皱起厉声道：“都高二了还有心思玩？”
　　听见客厅的声音，李如真赶紧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对着严震温声道：“你这刚回来跟孩子有什么好吵的？”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严岁在心里接着话。
　　李如真又转眼看严岁：“去，洗个手吃饭了。”
　　……餐桌上，严震喝了口粥，道：“等会儿去你奶奶家，你别给我摆脸子。”
　　“我不去。”严岁说的很干脆。
　　‘啪！’严震重重的把碗搁在桌上，敛着眉瞪着眼：“你再说一遍？”
　　一旁的李如真连忙在这对父女之间打圆场，替严岁答道：“哎呀，她会去的，你急什么？是吧严岁？”说完向她递了个眼神。
　　严岁看懂了，可还是重复之前的话：“我不去。”
　　她直勾勾的跟严震对视，无声的对峙她最擅长，可这也最容易激怒对方。
　　压下的火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严震扬起手里的碗朝对面砸过去，不偏不倚砸到她额角。
　　严岁感觉额头生疼，只见那个在外人面前精明和善的成功人士终于亲手剥开那层儒雅风度的厚重外衣，在妻子和女儿面前丑态尽显，那是高定西装也盖不住的野蛮粗犷，油头粉面也修饰不了的青面獠牙。
　　暴戾又病态。
　　“……现在回家还要你老子请你回是不是？你奶奶这么多年都白养你了？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什么好货，费老子的钱……”
　　后面的话更不堪入目，严岁任由他砸，一言不发。
　　严震情绪更失控了，不住地往对面人的身上砸东西，甚至想冲过去动手，李如真拼命拦住他，哭着对严岁说：“你先回房间！”见严岁不动，又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岁岁！妈妈求你了！”
　　严岁垂下眼睑，拿起滑板径直出了门，后面的人更加怒不可遏，嘶吼着：“你还敢出门？？”
　　后面的话严岁没听清，她重重摔上门，才隔绝了一切咒骂。
　　宜阳这几天没什么太阳，天空蒙上灰色的一层纱，混着未散尽的热气，整个城市都闷热不堪。秋老虎过后照例要下几场雨，直到今天才急急撒下几滴雨来，没下多久又停了，空气都裹上了一层温热粘腻。
　　天气的原因，今天市体育馆的篮球场人格外多，不乏有几个女生也在，她们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往“99”号球衣的男生身上瞟，身高腿长先不谈，打篮球的男生大部分都有这个优势，只不过这人流畅的肌肉线条加上那张醒目出众的脸，再加上在球场上的英猛潇洒，很难不吸引几个青春少女。
　　唰——一个三分球命中篮筐。
　　投完这一记球，厉杨下场休息，走到放包的位置坐下拿了瓶水，喉结上下滚动，一饮而尽，余光里有人靠近。
　　“嗨，厉杨。”陈思予朝他走过来，妆容精致，一身吊带小短裙配一只黑色小皮包，一双腿又直又白，蹬一双高跟鞋，刻意堆砌出来的成熟倒也挺像那么回事儿。
　　厉杨扫了两眼便把视线偏向球场，看向晋远他们打球。
　　陈思予已经习惯厉杨不爱搭理人这一茬，被晾着也不尴尬，又找了个话题：“你怎么不回我微信？”
　　一提到这个厉杨就烦躁，当时看着微信里的好友申请，脑子一抽还真加了，自此每天都会收到来自陈思予的问候。
　　“吃饭了嘛？”
　　“在干嘛呢？”
　　“新上映了一部电影，要不要一起看？”
　　“明天准备去干嘛呀？”
　　………………诸如此类。
　　厉杨不是没被人追过的傻大个儿，也明白这女生对他的那点意思，面对这一情况他已经很好脾气的……设了免打扰，他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够明显了，偏偏这人还追到了体育馆。
　　陈思予的问题他没答，而是语气不怎么好的反问道：“我不回你不也能找到么？”
　　“我是看孙一铭朋友圈才知道的。”
　　陈思予说完顺势在厉杨旁边的空位坐下来，长发有意无意的撩过他的肩，长腿往他那边伸了一点，白的晃眼，整个人凑近他，声音低得带了点魅惑：“等会儿一起去玩啊。”
　　她说话的气息喷洒在耳边，痒痒的，看人的眼神也带着媚。厉杨侧眸对上她的眼，眼底没什么情绪，漆黑的眸子盯得陈思予手心都要冒出汗来。
　　就在陈思予被他盯得快绷不住时，厉杨毫无预兆的笑了，也放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逐字逐句说清楚。
　　“你想撩我啊？”
　　“照镜子了没？”
　　两句话，陈思予却听得无地自容，那点小心思被他不留情面的全数剖出来，刻意穿的短裙和高跟鞋此时就像个笑话一样打她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尽量不让自己姿态狼狈，勉强挤出一个得体的笑：“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打球了。”
　　闻言，厉杨眼神都没撂一个，站起身准备上场。
　　“哎，陈思予又来找你？”向晋远双手控着球横举在胸前，手臂一发力把球传给他。
　　厉杨表情淡淡的，接住球，拍了两下再给他扔过去，力道挺重：“挺八卦啊你。”
　　向晋远接球的手被震得发麻，识趣的止住话头：“林修他们说晚上一起吃饭，去不去？”
　　“去呗。”厉杨捋了把头发，脸上的汗顺着轮廓淌到脖颈。
　　林修是隔壁职中的，两拨人关系好，没事约着打球，或者在某些非言语终突中给对方充场面。
　　HIBOY俱乐部。这是华南唯一一家滑板俱乐部，老板才二十岁出头，早早地辍学开了这家滑板店，只不过滑板一直是小众爱好，在宜阳并不风靡，常客也就那么几个，一直不怎么盈利，好在这老板也不缺钱。严岁他们经常会来俱乐部玩地形，跟老板也熟，他们叫他“奔哥”。
　　“奔哥，你过两天去哪儿比赛啊？”一个男生汗津津的坐在板上，微喘着气，问着身边的人。
　　被叫做奔哥的人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看不清脸，嘴上叼了根烟，一手拿着打火机凑近，点燃烟吸了一口才道：“广东。”
　　男生眼睛一亮：“哇！那能见到车霖吗？”
　　车霖，中国滑板第一人，是首个在亚洲室内运动会上为中国夺得金牌的滑板人，也是很多人年轻滑手的偶像。
　　“能吧。到时候帮你要签名？”奔哥知道旁边的男生崇拜车霖，笑道，目光跟着不远处冲抛台的人。
　　一听这回答，男生有点激动，恨不得亲他两口：“奔哥！我爱你！”
　　奔哥被他恶心出一地鸡皮疙瘩，站起身踩着滑板向抛台滑过去。
　　严岁正好做了个尖翻下抛台，可惜没站稳，板子射出去老远，她捡回板子转头看见一旁的奔哥，有点丧气道：“我怎么老是射板。”
　　“肩膀歪了。”奔哥一语中的，随即把手里的烟头摁灭丢在地上，呼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舔了一下唇角道：“看着。”说着，板上的脚轻点板尾把板子收起来，他拎着板子走了一段距离，再向前跑了两步快速上板，冲上抛台的一瞬间点板刷板，再稳稳落地。
　　还是两圈的尖儿。
　　“看清楚了？”奔哥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严岁点点头，已经往抛台去了。
　　晚上将近十点半，厉杨他们一行人才从临江饭店出来，顺带拖了一只林修。当时这傻登不知死活点了几瓶白的，大言不惭道：“我！林修！就不存在喝多的好吧！”
　　结果就是——醉得跟狗一样被扶着走，人事不省。好在他酒品不错，不骂人不乱跑纯睡觉。
　　其他人也喝了，但都没林修这么虎，因此就他成了狗。
　　本来厉杨还在想怎么安排他，有个男生跟他认识久，知道他哥开了个俱乐部在这附近，一行人才顺着导航往俱乐部走。
　　俱乐部确实不远，没几分钟就到了，大logo格外显眼——HIBOY。
　　跟他哥认识的男生把林修扶进去，厉杨他们在外面等。
　　俱乐部里，林奔看着自家弟弟满身酒气被人扶进来，皱着眉踹了两脚：“林修？”
　　没一点反应，林奔看他醉成这个狗样子，气笑了。偏偏这货睡得可香，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奔哥，这你弟啊？”贺景阳瞄了瞄地上的人，又看看林奔。
　　“……嗯。”其实林奔不是很想承认。
　　“行吧，时候不早了，我跟严岁先回去了。”
　　林奔这才抬眼，目光落到旁边的严岁身上，道：“行，注意安全。”
　　厉杨等在街边百无聊赖的刷着手机，抬头见两个人从俱乐部出来，一男一女，手里拎着滑板。两人好像住在不同的方向，男生出来径直朝左边滑走了，而那个女生朝反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手机。
　　他多看了两眼，怎么看怎么觉着这人熟悉。两人离得不远，才十米不到，只是当时灯光较暗，又没穿校服，他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严岁？”
　　声音不大，在这块儿还算安静的地方足以让人听到，那女生顿了几秒转头。
　　还真是啊……厉杨在心里肯定着自己的直觉，乐了。
　　“我过去一下。”没等向晋远问，他撂下一句话就朝人走过去。
　　严岁看着向她走近的人，也觉得惊奇，道：“厉杨？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家？”厉杨低头看她，眼前的人穿得宽松，T恤得大好几号，脖子上挂一副便携式蓝牙耳机，跟穿校服的乖顺样子大相径庭。
　　“这就回了。”严岁视线往他后面探了探，又闻到淡淡的酒味，问道：“你们喝酒了？”
　　厉杨也低头嗅了两下，没觉得有什么酒味，弯着眼挑眉道：“你还挺适合当警犬。”
　　什么意思？骂人呢？严岁反应极快的怼回去：“怎么说话呢？这叫嗅觉灵敏。”
　　厉杨看她针锋相对，觉得挺有意思，面带正色企图说服她：“这不一个意思？你看，警犬那是谁都能当的么？我这夸你呢，你怎么还对警犬带偏见呢？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严岁同学。”
　　严岁被绕的云里雾里…………这怎么还能上升到‘思想觉悟’呢。
　　“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家了。” 她懒得再跟他扯，退了两步，把手里的板子放下来，踩上一只脚，朝他挥了挥手：“再见。”
　　“你怎么回？”厉杨低头点亮手机屏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这个段不好打车。
　　“我家离这儿不远，我滑板回去。”
　　“你对象怎么不送你？”厉杨想起刚刚跟她一起出来的男生，他记得在学校他俩也经常在一块儿，顺理成章的联想成情侣。
　　严岁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贺景阳吗？我们就是朋友，他家跟我不顺路。”
　　“行吧，”她三两句话就说清了关系，厉杨点点头没再问，只是把手机解锁，道：“加个微信，到家了发个消息。”
　　严岁本来想说没关系的，她经常半夜才回家，可一想到他可能还会问为什么经常这么晚回家，社恐本恐果断选择闭嘴，扫了码，当着厉杨的面发了好友申请过去。
　　“那我先回家了，你也早点回。”
　　厉杨半边脸隐在暗处，轮廓清隽硬挺，站在原地看她滑着板走远，遇到井盖会小幅度的带着板跳一下，个子小小的，他把严岁自动代入了一款游戏，脑子里出现她蹦起来顶蘑菇的画面，没忍住明晃晃的笑起来。
　　回家的路上，向晋远跟厉杨并排骑着单车，故意拐了车把向厉杨虚晃一下。
　　“刚那女生谁啊？你们班的？”
　　“我同桌。”说着，厉杨不知道想起什么，笑得有几分顽劣：“哎，你觉不觉得她特别像个游戏人物？”
　　向晋远想了想，摇头：“像什么？”
　　“马里奥。”
　　“卧槽，你多损呐……不过确实像。”
　　严岁回到家，家里没人，她爸妈照例是要在老家住一天的，李如真提前给她发微信说了。家里是被收拾过的，早上的歇斯底里像没发生过一样，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微信才想起厉杨说的话，于是点开对话框敲字。
　　“我到家了。”
　　发完，又回了几条微信，然后就放下手机睡觉，闭上眼睛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倒着想，最后在严震的怒吼中失去了意识。
　　这一晚她睡得不是很踏实，半梦半醒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这次她是旁观者。
　　梦里严朝还是那副样子，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又和煦，笑起来的时候格外阳光，有两颗小小的虎牙，纯良无害，他向一个女孩招招手，向他跑过去的人不过五六岁，安静内向。
　　严朝端着一只鱼缸，放在地上，笑着问她：“你看这小金鱼好不好看？”
　　小严岁看着在缸里快活的小金鱼点点头。
　　接着严朝把手伸进鱼缸，把鱼捞起来给她看：“现在呢？是不是更好看了？”
　　严岁想说是，这样看得更清楚了，可是下一秒小金鱼就因为缺氧挣扎起来，严朝却无动于衷，笑容不变的盯着手里的活物慢慢停止跳动。
　　严岁被这幕吓到了，面色煞白的想站起身离开。可是严朝比她更快的按住她的手，笑容一如既往的无害，安抚她道：“它会活的，你来看。”说着，把手里已经没有生息的小金鱼放回水里，让严岁凑近看。
　　她果真凑近认真的观察着，等一个奇迹再现的过程。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严朝笑容越来越深。
　　“岁岁，你要不要感受一下？”
　　严岁正想问什么意思，后脑勺被人扣住用力往下按，她整张脸被按进鱼缸里，还能感受到那条已经泛白的小金鱼触到她的脸，后面人的力道让她动弹不得，严朝的声音影影绰绰的传进她的耳朵里。
　　“当小金鱼的感觉好受么？岁岁。”
　　她的力气越来越小，呛了好几口水，意识越来越混沌，身边似乎站着另外一个人在拼命喊着。
　　“醒过来！严岁醒过来！”
　　——严岁突然惊醒，瞳孔盯着天花板还涣散着。
　　她缓了缓神，心还跳的剧烈，拿起床头的手机，她眯着眼适应亮起的屏幕，才凌晨五点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