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83、第八十二章 千里追魂（三）

　　很可惜，从裴松葬礼的当日，杨雁歌和周秉彦就离开了怀山派，不能直接收发到尹云晖的信件。

　　她只能偶从怀山弟子的议论中，知道天音宗的第三轮选举已经落下帷幕。至于更多的，她无从打探，也没有时间深想。

　　为了避免给裴韵荣招惹麻烦，她和周秉彦皆掩去了半张脸，追击着意欲堵截李听枫的怀山弟子。

　　周秉彦并不会刀剑，但竟意外的精通暗器。二人遇敌时，他会“贴心”地躲开，叫杨雁歌正面对敌，万不得已时才肯动用暗器。

　　每次杨雁歌收回刀，都觉得牙痒痒，皮笑肉不笑地问：“被人保护的感觉很不错啊？”

　　“一般般啦。”这混账答得恬不知耻，“这些暗器，用之少之。你也明白商人贪利，就体谅体谅我吧？”

　　“是是是。”杨雁歌随口应着，“反正呢，你们为了利益，谁都能背叛，我习惯了。”

　　“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周秉彦笑容不变，“况且，杨姑娘不是因祸得福，反而更受杜长老器重了么？”

　　杨雁歌猛地勒住缰绳，让马蹄扬起一大片尘土。

　　她终于转头，目光锐利地盯住他，“那是我用命换来的！周秉彦，你把我当棋子，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好啊。”周秉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若只想快意恩仇，现在就可以动手。但若还想救李听枫，拿回卷轴，活着离开怀山派……我觉得遇到‘不择手段’的盟友也是好事。你觉得呢，杨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一双干净的双手，可撕不开这些罗网啊。”

　　杨雁歌攥紧了缰绳，尖锐地呵了一声，“是啊，可惜我从来不用手，而是用刀。你若再敢背叛我，我这刀可就不一定长眼了。”

　　他浑不在意地打趣道：“遵命，杨姑娘。”

　　好在周秉彦常年行商，不仅习惯奔波，还熟悉怀山的每一条路。四日后，二人便已一路追着怀山弟子，抵达了三合交界附近。

　　李听枫行事隐蔽，等闲不会暴露气息。但她与鬼铃纠缠这么久，裴茂文自然能拿到她的零星线索；而这些线索，也能被五公子党的暗桩截获，传到周秉彦手里。

　　可惜当二人赶到一处名为“落岩村”的山村时，未找到李听枫，只找到一众苦着脸的怀山派弟子。

　　“消息到这里就失踪了。”周秉彦看着客栈内愁眉不展的弟子们，低声道，“不知道李听枫是藏在了村里，还是去了其他地方。”

　　这里名为“落岩村”，皆因村后是一道险峻的山谷。夏季雨水多发时，谷中常有塌方；而若绕开山谷，便会路过曾经困住杨雁歌和尹云晖的黑原寨——那正是整个三合交界最乱的地方之一。

　　二人拿不到其他的线索，只能紧盯着怀山弟子的动向，暂且居住在村落中。

　　而周秉彦，竟然因为商路遍布怀山、药谷、水月宫三大宗门，意外地在村中有故交。他们准备暂居与村民家中时，杨雁歌却盯着客栈外的一人，看了许久。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抱着剑，衣裳平整却灰扑扑的，头发似乎是随手抓起束住的，并不整洁，有几绺落在了肩上。当一众怀山弟子在大堂内吵吵嚷嚷时，他就默默地坐在台阶上，双目空荡而惆怅地看着前方。

　　“三阶弟子？”周秉彦看着他襟口的三道横纹，低声道，“......进步了啊。”

　　杨雁歌没有转头，“你还记得他？”

　　周秉彦轻笑，“剑庄柳凌州，我当然记得。”

　　昔日少年，既骄傲又自卑，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今却像是一件漏了风的屋舍，已经修不回曾经的心气。

　　杨雁歌曾经很讨厌他。这人没什么本事，却总有着能征服天地般的妄想。她想，当他真的去社会上历练一番后，肯定就没这么大脾气了。

　　柳凌州今日处境，杨雁歌早有预感。

　　但她也没办法多说什么，由于无聊，怼了一句周秉彦：“拜你所赐。”

　　周秉彦风轻云淡地回着：“彼此彼此。”

　　二人正要离开，柳凌州却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时，她从那双死水般的目光中，看到了些许波动。

　　他坐直了身子，双唇微张，满脸难以置信；又在看见周秉彦时，神色微顿，瞬间转寒。

　　在他就要喊出她名字的刹那，杨雁歌没什么神情地转身离去。

　　然而，她和周秉彦，还是避免不了和怀山弟子的接触。

　　在当夜，他们为了不劳累主人，主动去打水。

　　而怀山派弟子落足的客栈，也因为人太多，竟然缺了水。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偏偏周秉彦和杨雁歌取水时，撞见了另一队怀山弟子。

　　双方默契地保持着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警惕。

　　杨雁歌俯身用水囊灌水，动作间，她腰间悬挂的一枚不起眼的木制符牌滑出了衣襟。

　　那是天音宗的符牌。

　　她警觉地一抬眸，果然发现有几个怀山弟子盯住了自己。

　　这时，一阵山风吹来，掀起了杨雁歌用以遮面的轻纱一角——虽然她立刻按住，但那张清丽的面容，已被不远处一个一直偷偷盯着她看的年轻弟子看了个真切。

　　那弟子脸上瞬间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杨雁歌，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是你，我认得你，你真的是天音宗的杨雁歌！裴师兄葬礼那天，我见过你和章行岚在一起！”

　　此言一出，所有怀山弟子的目光如利箭般射来！

　　为首的怀山弟子名唤赵乾。听闻此言，赵乾眼神一厉，手已按上剑柄，“天音宗的人，鬼鬼祟祟伪装在此，意欲何为？！”

　　周秉彦上前一步，客套而圆滑地笑着：“诸位怕是认错人了。我这妹妹……”

　　“闭嘴！”赵乾厉声打断，目光锁在周秉彦脸上，“还有你，周秉彦！别以为你戴着面纱我们就认不出来——你和她混在一起，莫非裴七姑娘也和李听枫有勾结？！”

　　这话直接将裴韵荣也拖下水。周秉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麻烦了啊。”杨雁歌不动声色地将刀拔出半寸，“要打吗？”

　　“能不打吗？”周秉彦道，“唉，真是一群急躁的家伙，怎么都不听我解释？”

　　如今在落岩村的怀山弟子，少说有四十人。她和周秉彦只有两人，真打起来，谁赢谁输真不可知。

　　可惜，这群怀山弟子已经半包围式将二人围在江边，一个个拔出长剑、杀意凛然。他们不得不背对着背，直视眼前的群敌。

　　“周秉彦。”她将声音压得极低，“我的后背可以暂时交给你，只有这一次。你若再算计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了解。”周秉彦依然轻飘飘说着，“我不是君子，但从不做亏本买卖。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同归于尽，太亏了。”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即将兵刃相向的瞬间——

　　“砰！”

　　一个水囊被人狠狠扔进溪流中，溅起大片水花，打断了这紧张的对峙。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柳凌州站在不远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讥讽。

　　“赵师兄，你是睡糊涂了吗？”他语带挑衅，成功将所有人的怒火引到了自己身上，“裴七姑娘也是你能非议的？就算他真的是周秉彦，万一是裴七姑娘派来的，你担得起吗？”

　　这话果然让在场众人神色微顿。

　　四天过去，他们当然听说了宗门的变动——裴茂文并不像先前一般统揽大权，而是和裴韵荣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他们虽是裴茂文的部下，但长期在三合交界执行任务，并不是最受信任的那一批。万一输掉的是裴茂文，此时说了裴七的坏话，被清算就麻烦了。

　　“啊，看来你们还挺讲理。”周秉彦拍着手，“小七确实向裴掌门说了此事，你们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仍想冒犯掌门啊？”

　　赵乾脸色铁青，但他确实不敢担“污蔑裴七”的罪名。他死死瞪了一眼柳凌州，又瞪了周、杨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走。”

　　怀山弟子们跟着赵乾次第离去。

　　溪边只剩下周、杨，以及转身欲走的柳凌州。

　　柳凌州在离开前，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道：“我们都是最不受裴六公子器重的人。遇上我们，算你运气好。”

　　“他怎么看起来这么生气？”周秉彦摸着下巴，有些费解，“还是说，他说话一直这么冲？”

　　“他就是有病。”杨雁歌担起一旁的两桶水，睥了一眼还不动作的周秉彦，“你担不动？我不会帮你的。”

　　“哎呀。”他有些惋惜，“我给你十两银子。”

　　“不帮。”她面不改色地扬长而去。走出数十步后，见周秉彦担着那水，走得缓慢而晃晃荡荡，仿佛真的没习惯干这些粗活，竟有种报复般的快感。

　　然而这也说明了，周秉彦真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

　　她想到落岩村的怀山弟子，不免叹了一声，陡升出单打独斗、前路无望的悲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