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82、第八十一章 千里追魂（二）

　　“好久不见，杨姑娘。”火光幽幽，映照在周秉彦清俊的容颜上，“在裴茂文手下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们都辛苦了。”

　　“你？”杨雁歌睁大眼，倏尔醒悟，“你！——你不是裴松的谋士吗，连你也没看出裴茂文的计策？”

　　周秉彦脸色凝重，尽是懊恼，“是裴茂文反复向掌门进言，要将我调离开怀山派......你知道，掌门对五六之争讳莫如深。大抵因为我是商人，又大抵，是我没算到这一步。”

　　“何止是调离怀山派！”裴韵荣愤愤道，“若不是五哥遣人保护周公子，他早就被六哥的人暗杀了！今日五哥出殡，周公子略微易容，才在我们的帮助下回了怀山。”

　　杨雁歌情绪复杂。

　　她无法忘记，周秉彦曾经为了扳倒裴茂文，差点杀了她。

　　可当她也身在狼穴时，先前背叛过自己的人，竟然又要成为自己的盟友。

　　风云莫测，莫过于此。

　　“禁地发生的事情，你们都知情了吧？”周秉彦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裴茂文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禁地中的怪物究竟是什么？”章行岚对周秉彦的敌意并不深，只将他当做五公子的党羽，十分奇怪地问着，“为什么六公子如此笃定地说，这件事和我们有关？”

　　周秉彦微微一叹，“因为有人说，里面关押着尹寻方的魂魄。”

　　在杨雁歌与章行岚二人反应过来之前，裴韵荣先一步道：“就是六年前，怀山派得道飞升的那一位。”

　　六年前，怀山派正是借助“尹寻方飞升”事件声名鹊起，并渐有取代天音宗之意。

　　而裴茂文，也正是因为解决此事的争议，得到了裴掌门的重用。

　　裴韵荣愤愤道：“我猜那根本不是尹前辈的魂魄，就是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孤魂野鬼！尹前辈飞升，明明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六哥却硬要使手段让大家诘难我们。他自己倒好，将这野鬼一囚禁，谁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只剩他美美地坐在高位上！”

　　“那魂魄，竟然分不出真假吗？”杨雁歌不是魂归楼人，闻言也颇为惊奇。

　　“如果仅剩一缕残魂，确实难以分辨......但你明白，怀山派绝不允许此事落人口舌。”周秉彦道，“谁都没去过神界，因此‘飞升’一事争不出真假。但无疑的是，神不会死亡。万一尹寻方有魂魄留在人界，就证明他已经身死，绝不可能成神。怀山派的禁地，就为了封存住这个‘万一’。”

　　所以在尹寻方事件后，不少人称赞裴茂文舌战群儒时，裴松却曾怒气冲冲地对裴韵荣道：“这批人是他招惹来的，合该由他收拾，他怎么还因此邀功上了？”

　　“而今带走魂魄的，是‘恶灵剑’剑主，杨姑娘的朋友李听枫。”周秉彦继续道，“裴六公子一定会怀疑你，也一定不允许魂魄被发现。万一那真的是他抓来的孤魂野鬼，岂不是毁了他自个儿的前程。”

　　“所以，我们想为五公子复仇。”

　　杨雁歌：“可是......”

　　万一那魂魄就是尹寻方呢？

　　但她转念一想：事件发生后，裴茂文表现得比裴掌门还要积极，或许真如二人所说，那禁地中镇压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鬼魂。

　　何况，如果是尹寻方，也是对天音宗有利。

　　杨雁歌十分自觉地收回了后面的话。

　　“可是缪远怎么办？”章行岚皱眉道，“我们怎么救他？”

　　周秉彦：“救不出来的。就算救出来，你们觉得天音宗还会留他吗？”

　　章行岚张了张嘴，却咽回了后面的话。

　　是啊。不论如何，缪远都是魔。

　　哪怕是污蔑的指控，他也只能应着。

　　章行岚心中略微刺痛。

　　他想起在裴茂文给他自证身份的晶石时，他本打算将晶石扔掉，是缪远，主动夺了过去。

　　若他扔掉，或许三人都会被怀山派关押，但缪远，未必就会死。

　　或许缪远，也不想相信吧。

　　他记得那时缪远的神色，怀疑，决绝，又有一丝绝望。

　　这么多年的流言成了真，缪远心里，一定宁愿死，也不想活下去了。

　　章行岚叹了口气，“那对于卷轴，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根本不可能拿到卷轴。”周秉彦继续泼着冷水，“难道你们会觉得，裴掌门会直接将晁敏赠予的卷轴给你们看吗？我想整个怀山派，都没人知道晁敏的卷轴放在哪里。”

　　“但这是我们的任务。”章行岚皱眉道：“就这么回去，我们怎么交代？”

　　“你们......唉。”周秉彦恨铁不成钢般一叹，“按照同样的思路倒推，你们觉得晁敏会把真的卷轴交给怀山派吗？二十年了，谁都没发现她和卷轴的踪迹，偏偏她在此时出山。她和怀山派可是一点交集都没有，为什么非要站在怀山派这一边？”

　　章行岚问：“万一晁敏就是出于对天音宗的憎恨，将真的卷轴给了怀山派呢？”

　　“那我问你：天音宗倒台，怀山派继位，对她有什么好处？反而是如此明目张胆的暴露，容易引火烧身吧？”周秉彦道，“晁敏躲了二十年，可不是什么蠢人。她送了卷轴，势必会引起各门各派的关注和提防，再藏起来就难了。放着好日子不过，卷到这浑水中做什么？”

　　杨雁歌闻之默然。

　　晁敏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她也反复在想，越想，越觉得不简单。

　　刀宗的人，晁敏也好，留在剑门村的岳叔也罢，似乎都因二十年前的事情，与她的师父有着无法解决的矛盾。

　　可是，在刀宗没落的那些年，这些还愿意拜入宗门，要么是真的为了一些理念，要么，可能就是在人界活不下去了。那样的话，最应该恨得确实是八大宗门不恤民生，而不是养育他们的刀宗。

　　“章兄，我觉得周公子的推测有理。”杨雁歌也道，“此时是裴掌门最警惕的时候，我们就算想拿卷轴，也绝对拿不到。不如先离开此地，等他们都松懈之后，时机或许会更多。”

　　如今离八宗会盟仅剩一个半月，若是路上加紧一些，倒还有时间与怀山派周旋。

　　可惜，章行岚默了很久，道：“你跟着周公子离开吧，我留下。”

　　“你留下又有什么用呢？”周秉彦无奈摇头。

　　“我要是走了，裴七姑娘这里该怎么解释？”章行岚道，“这岂不是遂了裴茂文的愿，说天音宗是畏罪潜逃？何况，我本就要为天音宗找到卷轴，哪怕有一丝疑虑，我都应该留到最后。”

　　裴韵荣也反应过来，“不错，你们必须留一个人，不然我没办法和爹交代。”

　　“好吧。”杨雁歌也不再挽留，“那你多多留心，我会向杜长老说明情况。如果此事结束，你仍没有找到卷轴消息的话，也尽快启程回天音宗吧。”

　　次日天一亮，裴韵荣便让周秉彦和杨雁歌在简单的易容后，一并出了城。

　　裴韵荣并未直接告诉裴掌门此事。由于章行岚始终被扣留在府中，他们便以为杨雁歌也还在。

　　反倒是裴茂文，对禁地的反应太过积极，一大早便向掌门提出对策，要封锁三合交界的一切往来，以避免李听枫逃跑。

　　他说得容易，但这计划根本不可能实施。且不论三合交界杂糅着各种势力，任何封锁都有可能触怒当地的势力、引来对怀山派的不满；再者，八宗会盟在即，若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对后续的盟主选举没什么好处。

　　在被掌门否决后，裴茂文竟然动用了属于自己的势力，要去三合交界一带堵死李听枫的去路。见他不仅一意孤行，还无声无息地培植出这么多的下属，裴掌门对他愈发不满，竟将原本属于裴松的人，都划归到了裴韵荣名下。

　　简言之：他哪怕还剩一个孩子，也绝不肯将掌门之位交给裴茂文。

　　得知消息后，裴茂文竟一怒之下，杀了他留在院中的最后一只玄凤鸟。简言之：他哪怕杀了所有手足，都要将这个位置争夺到底。

　　“不管禁地出了什么事，六哥这么着急干什么？”裴韵荣得知后，十分不满地对裴掌门道，“这件事应该归爹管，谁知道他这么急着抓人，是为了怀山派还是为了自己？”

　　这话让裴掌门既觉得欣慰，又觉得心酸。当裴韵荣提议命人追回恶灵剑时，裴掌门果断同意了。

　　一时间，裴韵荣竟真的渐渐收拢了裴松的羽翼，继续维持着五公子党，与裴茂文敌对抗衡。

　　就在这些时日，天音宗的第三轮选举也落下了帷幕。

　　在杨雁歌远行的这几日，尹云晖用了十二分的精神思考如何应对谈颢。

　　他与濮承翻来覆去琢磨剑法，夜里伏案翻看刀谱，醒来后想方设法地找人破招。

　　他也意外得知，那让他每夜都绷着一根弦的谈颢，竟然在前段时间不慎摔伤了腿。

　　“听说是从山崖上滚了下去，摔到了腿。”濮承来见他时，像是聊八卦一般随口道，“但我说实话，云剑门不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谁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摔下去，还是有人故意的。”

　　随后他朝柜上的无脸神像与香炉扬扬下巴，“你每天上香，也算是‘如有神助’了？”

　　“这点小事不一定会影响他。”尹云晖没怎么在意，“要是激怒他就适得其反了，我们不能松懈。”

　　可他万万没想到，谈颢的伤势比他们想的更严重。在他拼尽全力要向谈颢做最后一击时，谈颢竟真的没有躲过去。

　　也不知他是躲不过，还是不想躲。总之那一天后，尹云晖声名鹊起，竟成了人尽皆知的“黑马”。

　　尹云晖难得没在乎这些。

　　他只是想，在他比试前，曾经给杨雁歌寄去一封信，为什么她还没有回？

　　直到裴韵荣收留了章行岚，这封信才由章行岚公事公办地代答：执行任务，无事勿扰。

　　那些写好的信，都被尹云晖扣在抽屉里，没敢再寄给章行岚。

　　濮承见他每日都看着窗外发呆，猜这小子又在单相思，干脆将尹云晖拉去城中散心。

　　“你给她准备些惊喜，她回来了也能高兴，总比你每天愁眉不展的要好。”他搡着尹云晖，“她喜欢什么，你知道吗？”

　　“她......”尹云晖第一反应是“她喜欢钱”，第二反应却是各种各样的饭菜，都不像是能提早准备的样子。

　　见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濮承啧道：“你也太笨了，这些事不该张口就来吗？胭脂水粉，锦缎罗衫......”

　　“她都不喜欢。”尹云晖道。

　　“那手镯珠链，金簪玉戒？”

　　“你看她有戴过吗？”尹云晖无奈，“她每天用刀，戴这些多不方便。”

　　“那你们两个总得成亲吧？”濮承扬起声道，“她也没什么漂亮首饰，成亲的时候怎么办？现在不准备，你打算什么时候准备？”

　　说罢便抓起他的手腕，“走，这就给我准备成亲的东西去。”

　　他将尹云晖拉扯到了金银铺子，把人往前一推，“他要成亲！你们这里有没有好看的金簪，让他看看合不合适？”

　　店家确实找到了一枚漂亮的金簪，雕刻成了火凤振翅的模样，从什么角度看，都光彩夺人、熠熠生辉。

　　真好看啊。尹云晖翻来覆去地看着，忍不住想。他记得杨雁歌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那她，大概会喜欢这枚金簪吧？

　　可惜金簪的价格，远远高过了尹云晖的预期。

　　近来，他仍在准备八宗会盟，但已经没有太多的波澜了。少侠榜，还有那些身份地位......他仍然追求着，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都不如少女温暖的怀抱更让人悸动。

　　他喜欢听她呜哩哇啦地说话，哪怕是废话也爱听；喜欢她埋头吃饭的样子，让人觉得这顿饭一定很香；喜欢醒来后发现她钻进自己的怀中，正安安稳稳地睡着好觉......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都能让他觉得喜欢？

　　他只想等着一切结束，和杨雁歌定居在一个漂亮的地方，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让她每天都快快乐乐的。他要考虑的事情可太多了......以后住在哪里，建房子会花费多少，又该找什么活计来养家。可惜，他到攒起来的钱，也仅仅够买这一支金簪。

　　他有些不舍地辞别了店家，临行前，还忍不住问：“这簪子可以留一段时日吗？我想攒些钱再来买。”

　　“这可留不了呀。”店家摇头道，“万一有其他人相中，我们也只能给人家了。”

　　谁知送金簪的念头一起，尹云晖就像是着了迷，一有空就会去铺子中，看看那金簪还在不在。看到最后，店家忍不住问：“你怎么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不让那姑娘来试一试吗？”

　　“她还没有回来。”尹云晖轻声放下金簪，“我怕她不喜欢。”

　　店家笑道：“你这样用心，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你和她，还没成亲啊？”

　　尹云晖红了脸，“嗯。”

　　“我看你这么痴情，就支付八成的价格好了。”店家道，“成亲的时候，记得来说一声啊。”

　　尹云晖仿佛听错了，“真的？”

　　短暂的怔愣后，他惊喜道：“谢谢！”

　　他转身要走，不慎被凸起的地板一绊，在众人的笑声中也扬起唇角，回头说道：“我会来告诉你们的，等我回来！”

　　他朝天音宗的方向疾驰着，仿佛再晚一刻，这珍贵的心意就会被人夺走。

　　街上人来人往，他逆着人群，被撞了好几下，却仍然觉得心花烂漫。远处夕阳红艳如火，浮云游荡，宛若被晚霞燃烧......真好看啊，他怎么头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竟如此美好？

　　在他晦暗的二十年中，仿佛闪入了一道光亮。他头一次觉得，人生竟是有希望的。

　　真好啊。他想。所有人都在努力活着，所有人都见过如这般明媚的阳光，所有人，都会在生命的某一瞬间，因这美景而动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