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七十九章 灭迹消痕（六） ...
-
也许在那一刻，缪远想象的仍然是长老们的谆谆教诲，是自己意气风发地斩杀妖魔，成为同辈中的楷模。
他以为，当自己足够厉害，就能够摆脱那些流言蜚语。
可在触碰到晶石的一刹那，他的手肘忽然发烫，全身血液似乎都开始了不同寻常的变化。他的皮肤仿佛在被更强大的力量撕裂，逼迫他跪倒在地，喉中呜呜作响。
黑色的纹路顺着手肘蔓延全身，不同寻常的气息也随着他的呼吸渗出。
“是、是心魔！”一侧的怀山弟子看见，皆是戒备，“快抓住他！”
是啊，这竟然，是心魔。
他以为自己对魔物的报复是出自仇恨，但其实，是出自心魔。
那股力量，强大到让他都难以控制。他甚至有种感觉：如果他放任这力量将自己吞噬，或许可以杀了这群怀山弟子，杀了裴茂文。当然，也可能杀了他的同门。
但不能这样。
他这辈子最恨的......不正是心魔吗？
他恨心魔，恨不得杀了所有心魔......可这，竟也是被心魔的操纵吗？
他痛苦地呜咽着，“不可能......我这一辈子，都是在做什么？”
“我不是心魔......我杀了那么多魔啊！它们才是我的敌人......这是不是假的？这些是不是都是假的？”
仇恨，不甘，屈辱......他想尽一切办法与这些席卷而来的力量抗衡。他想到了天音宗的清心诀，想到了杜长老和方堂主，想到堂主告诉他，他是这一辈中最优秀的弟子。
他想到鄞州城破那天，有人一袭白衣朝他伸手，告诉他，你要为了鄞州的尸骨报仇。
那是他一辈子倾慕的人，一位已经辞世的师兄，裴景千。
他想起自己素来骄傲，甚至因为遭遇，对妖魔总带有偏见；想起于慕清曾告诉他，人们总会以自己的视线揣测他人，却很难看透皮囊。那些污蔑他的话，都只是他们污蔑自己罢了。
可是他......看见了自己身上的魔气。
在他极力克制魔气时，他也感受到那些一拥而上的手，和捆缚住他的锁链。本能让他挣脱着，偏偏心中，像是骤然丢掉了某一部分，让他失去了反抗的所有力气。
杨雁歌闭上眼，不忍多看。一旁的章行岚神色复杂，却也做不了什么。
很快，客栈外传来了更为匆忙的脚步声。
裴茂文耳朵一动，十分自觉地拱手道：“父亲，罪魁祸首已经——”
裴渊虹啪地给了裴茂文一耳光，将裴茂文打倒在地。
这一耳光打得结结实实，竟叫裴茂文跌在了桌椅中。顿时，厅堂响起了稀里哗啦的声音。
裴茂文神色变了变，却仍不慌不忙地拍着衣衫站起，“父亲，罪魁祸首被抓住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不要叫我父亲！”裴渊虹声音中满是怒意，在几声剧烈的呼吸后，苍凉地呼出一口长气，“此事我已传信给天音宗。在此之前，恐怕要先留住这位了。”他指向了缪远，“带走。”
而后看也不看裴茂文，大步踏出了客栈。
怀山弟子扶起裴茂文，好声安慰着：“公子不要担心，掌门也是一时心急，不是故意针对公子的。”
“我知道。”裴茂文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恍惚片刻后，从肺尖发出一声冷笑。
裴松以为，裴渊虹将一切都交给他，是在器重他。
但那个傻子怎么知道，从青石坞暴露后，他就成了裴渊虹的弃子。这位偏心的父亲，从头到尾都不让裴松知道青石坞的状况，不就是希望摘出一个明哲保身的儿子，证明怀山派还算是正直的吗？
因为这些做黑心事的人，都被裴掌门除掉了。
他抚摸着自己肿胀的脸，有一瞬间，觉得非常不理解。
为什么他拼了命的努力，获得裴松轻轻松松就能获得的一切，仍然会被掌门抛弃？
就因为掌门不爱他？凭什么？凭什么？
在他苦心孤诣筹划的二十余年中，他找不到答案。
但是啊......
他看着地上的这一片狼藉，忽然笑了。
那又怎么样呢？他借天音宗的名头，借一只天音宗绝不可能饶恕的魔物，杀了他一辈子的对手。
父亲会顺应他的，会理解他的......整个怀山派都会落入他手中，他才是最应该登上高位的那个人。
可他耳旁又传来了噔噔的步声。不等他反应，杨雁歌便又一耳光将他打歪了头。
她磨牙道：“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杨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裴茂文不慌不忙地打理着被打乱的头发，“你难道要为一只魔物鸣冤？”
他推开搀扶的怀山弟子，“担心他之前，还是先担心你们自己吧。杨姑娘，你们既然一并签了字，今天就没有资格再带走那卷轴了——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魔物同党？要想拿回卷轴，还请天音宗再派几人过来，我一定会奉还。”
她又伸出手，却被章行岚制止，“记住你说的话。今天你做的事情，我们也一定会奉还。”
............
裴松的丧事定在了次日清晨。
当一切事宜结束后，裴渊虹坐在太师椅上，目光透过裴茂文，空空荡荡地看向窗外的阳光。
裴茂文依然挂着和善的笑容，“爹，儿子顾念您的身体，特意炖了汤送来，您就尝一尝吧？”
一旁的仆从将汤盛到他面前，他看着裴茂文的身影，有些许恍惚。
到了今日，他竟分不清这汤里有没有毒，他这最聪明的儿子，是否为了夺位，连弑父都不屑一顾。
他的很多孩子都死了。
大儿子从小就是他的珍宝。为了将他培养成继承人，裴渊虹亲自教习他武功，教他如何掌控宗门，可在争夺掌门之位时，大儿子意外替他饮下毒酒，暴毙而亡。
二儿子裴景千，又是一个他喜欢的孩子。这个孩子从小双目失明，却努力上进。为了能赢过弟弟，也为了避免他与弟弟同样的手足相残，他将裴景千送去天音宗，以笼络当时的第一大宗、结两宗之好。可惜六年前，裴景千也意外身死。至今，他都不知道是不是天音宗动的手。
三女儿因不满他区别对待儿女，一怒之下离开怀山派，再也没有音信。
四儿子，因为热爱习武，只想做一个勤勤恳恳的怀山弟子，却死于魔物之手。
在小七之后，他又有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可惜都没能活过五岁。
后来他想，算了，算了，干什么督促孩子们成才呢？只要孩子能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事情吧。
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命运更顺遂的裴松，仿佛在通过裴松，弥补对从前所有儿女的亏欠。他生怕裴松太累，生怕他过得不如意，可惜当他意识到自己过于偏爱的时候，裴茂文已经长大了。
裴茂文从小体弱，郎中说他很难活过十岁，让他早早对这个孩子心灰意冷。他不求其他的，只想着悬住裴茂文摇摇欲坠的性命，可是裴茂文，太敏感了。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爱他，拼了命的赚钱，拼了命的帮他想办法......倘若他让裴茂文收手，这孩子便误以为是被父亲抛弃，更加努力地证明自己。青石坞，魔物，水月宫......裴茂文将越来越多的势力拢入手中，以至于当他想要遏制这些行径时，已经晚了。
他从未想过裴茂文真的会杀了裴松。
甚至在此事之前，他得知裴茂文喜欢奇珍异禽后，特意让人寻了一只珍贵的鸟儿，打算应付完天音宗，就赠给他做礼物。
裴渊虹闭了闭眼，端起那碗汤饮了下去。
他觉出汤中异味，下意识吐了出来，问他：“你这是什么汤？”
“父亲喝不惯吗？”裴茂文略微惊异，又懊恼道，“噢，或许是味道不一样吧......这是儿子养的玄凤，养了十年，肉或许老了些。”
“什么？”裴渊虹瞪大了眼，“你养那些鸟儿，是为了吃？”
“是啊。”裴茂文幽幽笑着，“父亲养了几个孩子，我就养了几只鸟儿，如今只剩下一只鸟儿了......儿子也不知道它还能活多久。”
“你——”裴渊虹捏紧了太师椅扶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用手绢捂着嘴，发现手绢上出现了血迹。
裴茂文十分礼貌地拜了拜，“父亲，天音宗对我们虎视眈眈，可是怀山派少宗主的位置仍然空悬着。怀山派是裴家的基业，我想父亲应该不会让给外姓弟子吧？”
“你不配叫我父亲。”裴渊虹狠狠地闭了闭眼，“你......你今天，是不是来杀我的？是不是以为杀了我，你就好坐上这高位，成就你的事业了？”
“父亲怎么会这么想？”裴茂文讶异开口，“八宗会盟在即，父亲还没有当上盟主呢，儿子怎么敢冒如此之大不韪？可惜父亲......您已经老了，连水月宫的毒都分辨不出来。儿子每次送给您东西时，都要抹上一点，已经过去十年了。”
他轻松地笑道：“只要您肯将少宗主的位置赐予我，我便愿意向水月宫寻求解法。这种毒，一般人可解不了啊。”
“你休想——！”裴渊虹气得连连拍着扶手，“少宗主的位置，只归属于一个人，但那个人绝不是你！”
裴茂文眸色微动，敛起笑容，“在父亲心里，我就是如此不堪吗？”
“就算我的所有孩子都不在了，我也绝不会给你！”裴渊虹气恼地指着门口，“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个孩子！”
裴茂文轻呵一声，“好吧，裴掌门。那我就在我的庭院里，等你向我道歉。”
他哼着歌，在裴渊虹的咳嗽声中，从容而自在地离开了。
太师椅旁的屏风后，有一道白色人影缓缓走出，用手轻轻拍着裴渊虹的后背。
“是我做错了吗？”裴渊虹悲伤道，“为什么我养出了这样的怪物？为什么？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活下去，又有什么错？”
“父亲先照顾好小七吧。”白衣男子声音泠泠，“六弟他，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幸好还有你。”裴渊虹握住男子放在肩上的手，喃喃着，“幸好他们都不知道你还活着，景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