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68、第六十七章 请君入瓮（二）

　　尹云晖的住所在九宫崖下，十分幽闭。

　　这屋子周遭是一片竹林，风一过，便窸窸窣窣地响成一片。不远处还有几间小木屋，都是巡夜或其他弟子们养伤的住所。此地环境虽然好，但离扬刀门有些远，且不利于管理，并没有安排太多弟子居住。

　　上次尹云晖受了项青阳一掌，害怕魔气传染，主动搬来了此处。他所住的地方本是扬刀门藏书处，屋内木架上还摆放着许多古老的刀谱。

　　屋外是黑压压的夜，空中红月独悬。分明天空还算干净，却意外地看不见星子，显得那月亮孤独多了。

　　屋中烛火幽幽地亮着，照在少年的身形上。

　　这些伤都不致命，但实在太多了，眨眼间便用掉了三分之一的金疮药。杨雁歌越帮忙，胸口就越堵着一口气，将金疮药“啪”地往桌上一放，“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见她抓着刀就要去报仇，尹云晖连忙道：“我没事的，不疼。”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就不信没人和长老说过这些！”杨雁歌恼道，“但他们明知故犯，到底是有谁在撑腰？”

　　“好了好了。”尹云晖把她拉着坐下，披上外衣，“光顾着说我了，你呢？你和杜长老说了什么？”

　　她眸色微暗，一想到杜纯给她的免死符箓，太阳穴就突突发疼。

　　她总不能告诉尹云晖，杜纯的行为，实打实是让自己送死。

　　但就算她不说免死符箓的事，尹云晖也能知道她要去怀山派。

　　前路凶多吉少，又是如此，又是如此。

　　“阿雁？”尹云晖见她不应，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心中憋着气，可低头一看，少年指节分明，瞳孔中是温暖的琥珀色，衣衫下的肌肉轮廓分明，皮肤微微泛着光。

　　那些恼怒一点点化开，像是回应，又像是不想回应，她二话不说便吻住了尹云晖的双唇，吻得霸道又凶猛。

　　尹云晖不知她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还以为是为了谈颢生气，抬起手想抚摸她的后背，却微微抖了抖，探入了她的衣衫。

　　杨雁歌先勾开他披着的衣裳，“我不想提到她。”

　　“嗯？”尹云晖沉浸在吻中，眸色茫然，“谁？”

　　她不回应，摁灭了烛芯，在黑夜中加深了这个亲吻。

　　“不论是谁，我都不会让她把我们分开。”

　　............

　　“......这是我第一次和云剑门的人交手，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翩然间杀人无形。刀宗的功夫偏向于‘阳’，我们都总想以最快的方式斩断对方的剑招，但云剑门太阴柔了，柔得像水，怎样斩断都会再次缠上来。”

　　黑暗中，尹云晖揽着她的肩，一面替她梳理头发，一面轻声道，“我想不出该怎么破局。目前刀宗和扬刀门的招式，都没有克制这种剑招的。”

　　杨雁歌往尹云晖怀中蹭了蹭，十分舒适地眯了眯眼，环住他的腰身。

　　她方才被伺候得很好，像是极度饥饿后饱餐了一顿，且每道菜都契合她的胃口，让她终于觉出些细细碎碎的满足和幸福。

　　她也闲聊道：“云剑门如果真的无懈可击，早就天下第一了。这些时日我们和云剑门的人多交一交手，看看有没有应对的法子。”

　　尹云晖吻着她的头发，“你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杨雁歌没有应声。

　　尹云晖不满意，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说话。”

　　杨雁歌鼻尖一酸，眼中波光粼粼，有些幽怨地看着他。

　　他愣了愣，失笑着勾了下她的鼻梁，“我错了，下次不凶你了。”

　　她将少年覆在身下，贴在他的胸口上，听他微乱的心跳，“云晖，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尹云晖微顿片刻，嘴角扬了扬，又被他压下。

　　他当然很希望杨雁歌住在这里。

　　更令他开心的是，这句话居然是她主动提的。

　　虽然他们之间，从亲吻，到上|床，再到如今，好像都是杨雁歌主动攻击。她有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焦虑，使她在面对真正喜欢和留恋的事情时，会不顾一切地去抓住。

　　想到背后的原因，尹云晖又高兴不起来了。

　　他梳理着杨雁歌的头发，动作语气温柔至极，“我们是一家人，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来就来。”

　　“过几日我就要去怀山派了。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的手顿住，扶起她的肩，看着她闪着泪光的双眼，一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

　　“杜长老的嘱咐吗？”他不敢大声说一句话，蹭着她的眼角，“明天我去问一问她，看看能不能让我同去。”

　　“不行。”杨雁歌连连摇头，“你马上就要第三轮选举了，不能耽误。”

　　“可是我放不下你。”少年轻声道，“阿雁，我害怕。”

　　杨雁歌的双眼霎时红了。

　　她从来不掩饰情绪，伏在少年肩上大哭起来。

　　她明明，不是这么容易用真心的人。

　　人界不留她，她对于再亲近的人都会设防。为何只有这份感情如此深刻，穿透了她所有防线，平生出她的贪恋与不舍？

　　她察觉他一点点抚摸自己的后背，轻柔得像是羽毛。他不停地亲着她，耳旁全都是他说的话，“我是真的喜欢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想和你在一起。阿雁，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可能的。

　　杜纯要拿捏杨雁歌，就要先把尹云晖控制在天音宗。她不想把这些事告诉尹云晖，抹了抹泪，“那你就好好努力，登上少侠榜了再来见我。”

　　尹云晖握住她的手腕，“为什么不让我去？”

　　她抹不了泪，又挣不开手腕，正要生气，又见少年眼尾泛着光，似乎也有些难过，“杜长老威胁你了，对不对？”

　　“还是说你又在骗我，你只是想无声无息地离开，把我睡了，满意了，然后丢下我不管？”尹云晖生气又心痛，“阿雁，我要是知道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她立马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拼命打他，“你说什么呢！”

　　“我说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他笃定道，“我要和你一起轮回转世，这样才能找到你。哪怕你变成了妖，我变成了魔，我都一定要找到你。”

　　“你——没出息！”杨雁歌气急了，“你活着难道就是为了我吗？”

　　他的喉结微动，“如果不是你......我为什么会离开剑门村，会一意孤行来登少侠榜？你说你不喜欢我，喜欢大侠，我才想拼命成为大侠。”

　　见她又哭了起来，他心下酸涩，将人紧紧抱着，“阿雁，你不要想不开了好不好？你住在这里，这里就是家。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你看天上的星星多好看，离开了人界，就再也看不到了。”

　　“呜呜呜......”她哭得难过极了，“我也喜欢你啊，云晖。”

　　“可我是妖，只有你留下，杜长老才会用我。”她的眼泪蹭得少年满肩都是，“云晖，我后悔了，如果我早点留住你，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即便只能活二十岁，我也......”

　　尹云晖忽然堵住了她的双唇。

　　他扶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话吃了个干干净净，才道：“不会的。离开了剑门村，我们才有希望；不走出那一步，我们什么都没有。”

　　“阿雁，不要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任何选择，都是为了让我们变得更好。”他低声道，“哪怕什么结果都没有落到，至少努力过。”

　　那晚杨雁歌本想安慰尹云晖，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尹云晖来安慰她。

　　他的每一句话都让她那么舒服，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都是那么让人留恋和幸福，幸福到让她几乎昏厥。

　　她和他，明明是那么般配，那么相爱，天崩地裂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能遇上这样的人，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她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