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69、第六十八章 请君入瓮（三）

　　然而次日，杨雁歌从于慕清口中，得知了全然不同的消息。

　　于慕清知道了杨雁歌的身世，但在杜纯面前，竟意外地选择了回护她。

　　那次之后，杨雁歌发觉她是真的心善，无论对敌对友，都有一种堪称慈悲的善意。

　　她对于慕清信任了不少，但于慕清毕竟归属于杜纯，杨雁歌还是有几分警惕。

　　她其实只是想来问问沈聆之在哪里，未料于慕清给出回复后，忧心忡忡地对她说：“阿雁，我觉得今雨要出事。”

　　“你记不记得项青阳魔变一事？有人碰过那玉，次日就投湖自尽了，那人正是今雨的恋人。外人说他是落败而自尽，其实都是为了转移开和魔变的关系。”

　　“今雨这人，也实在邪门。她喜欢的人大都意外身亡，这回更是直接被怀疑是心魔内应。”于慕清忧愁道，“我怕的是她被冤枉，而魔族为了撇清关系，真的会杀了她。她虽然糊涂了些，却不是完全的坏人。”

　　原来，那位溺水而亡的人，在玉玦碎裂后十分慌乱，甚至想要主动把玉玦收起来。

　　此事被缪远发现并转告给长老，当夜就出了事。

　　因此在众长老眼中，此人身份诡异，难保没有与心魔内应接触。

　　筛来筛去，杜纯筛出了最值得怀疑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姚今雨。

　　另一个，则是戒事堂长老，方不羡。

　　“今雨性格本来就胆小，自上次事件后一直受惊。”于慕清叹了一声，“杜长老列上她的名字，摆明是想彻查玉玦一事，心魔未必会饶了她。”

　　“她请求我保护她，但我明日也要去其他宗门护送名帖。”于慕清道，“阿雁，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这番话说得杨雁歌疑窦丛生。

　　怀疑姚今雨和魔族有关系？

　　......那杜长老为什么还要把她列入名单？不怕魔族趁机污蔑吗？

　　她其实有些怀疑于慕清的动机，但，她才是那个玉玦的主人。要是心魔一路追查到她头上，那也完了。

　　她倒是也很想揪出那个心魔。

　　且，若对姚今雨是误会，她也能提早摸清这人的性格，以便去护送名帖时搞好关系。若姚今雨真的是心魔，她能找到把柄，也是给杜纯一个顺水人情。

　　最后，她也能搞懂，当时破裂开的玉玦是怎么回事。

　　“我去看看吧。”杨雁歌道，“她在九宫崖上对吗？”

　　九宫崖高达千米，弟子们居住得较为分散。

　　等杨雁歌找到姚今雨时，已是午后。

　　姚今雨听说杨雁歌是受了于慕清委托而来，感动得无以复加。

　　杨雁歌问：“九宫崖环境清幽，师姐为什么总觉得有人要害自己？”

　　“你是不知道，”姚今雨将杨雁歌引到偏僻的地方，紧张得声音发颤，“那枚玉的背后，还有其他人！”

　　原来在砚湖初试之前，姚今雨就收到恋人相约，想要见一面。

　　云剑门弟子下山不易，那日姚今雨正好休息，答应在山下多留一晚。

　　剑心台挨着九宫崖的入口，与戒事堂弟子的居处隔着密林，林中小道灯火幽静，常有人闲聊消暑。

　　然而那日，姚今雨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人，去弟子房外找到恋人时，撞见的却是他震惊的眼神。

　　“你怎么来了？”恋人紧皱着眉，心虚地掩着门，“我以为你回云剑门了。”

　　姚今雨见恋人遮遮掩掩的模样，脸渐渐沉了。

　　她以为他屋里藏了人，推门一看，没有旁人，倒是有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玦。

　　“我一眼就觉得那枚玉很不一样。”姚今雨紧张道，“问他是哪里来的，他说是从中州城买的。”

　　他先是试图让姚今雨离开，见姚今雨直勾勾地盯着那枚玉，眼睛一转，故作无奈道：“我本想等你生辰的时候给你惊喜，你要是喜欢，就先拿去吧。”

　　姚今雨见那玉价值非凡，不禁动容。可惜，她一直认为贵重的礼物应该挑选良辰吉日送出，推拒道：“还是生辰当天送吧，总要选个有意义的日子。”

　　谁知恋人以惊喜被撞破为由，声称会再准备个惊喜，连哄带骗地将玉给了她。两人闲谈了没多久，姚今雨告辞离开。等走到剑心台旁的林中时，她才觉出玉上的魔气。

　　起先，姚今雨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仔细勘察之后，才觉那魔气凶猛异常，险些将她附了身。

　　姚今雨惊得丢掉玉玦，知道这魔气不是自己可以应付的，连忙找师姐来查看。等赶到林中时，玉已经没了。

　　师姐以为只是一块普通的玉，安慰她：“也许是被人捡走了，过几日你去失物招领的地方看看吧。”

　　她心神不宁地应了一声，但从头至尾都没敢透露这玉上的魔气。毕竟，谁会相信天音宗内部出现魔气呢？她害怕是自己执行任务时被魔气影响产生幻觉，讳疾忌医了许久，生怕自己真变成了魔物。

　　谁知再见那块玉便是八宗会盟当日，玉玦碎裂时。

　　那枚玉就炸裂在她面前。而当恋人惊慌失措地去捡玉玦时，她脑中一根线忽然崩紧，后脊骤然冷彻——

　　“项师弟说他是捡的，我信他，可我不能做证。”姚今雨紧张地攥紧衣袖，“我觉得被他骗了，本想找他理论，谁知他当日就投湖了。——他肯定是被杀人灭口！若非我当日丢了玉，坐在地牢中的就会是我了。”

　　她憋着一口气说完这句话，仿佛害怕断一句就会没命，“现在杜长老把我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摆明了要彻查......阿雁，我怀疑我这几日就要出事。”

　　杨雁歌也提着一口气，“师姐，你大概是什么时候丢掉的玉玦？”

　　“我等他到亥时，丢玉时大概不到子时。”

　　“师姐可还留着那封信？”

　　“还在，我这就去找。”

　　两人一路去了弟子房中。谁知姚今雨刚从信封中抽出信，竟如烫手般将信扔掉，吓得连退两步。

　　“他们发现我了？”她瞪大眼，捂着嘴，惊恐到说不出话，“他们......他们发现我了？”

　　那里不是一封信，而是两封。

　　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一封是多日前约姚今雨见面，另一封则是......

　　“要想活命，今夜子时，忘忧林中独自相见。”

　　“忘忧林”正是九宫崖下那片郁郁葱葱的密林。由于其临近天音宗禁地，少有弟子前去。

　　这两封信皆由蓝色墨水写成，前一封已经发黑，而这一封，似乎是近日才写好送来的。

　　“阿雁......”姚今雨眼泪盈盈地抓住杨雁歌的胳膊，“我、我该怎么办，我真的要去吗？”

　　写信的人，应该不是“冥狐”的同党，否则不会故意让姚今雨发现玉玦，败坏“冥狐”的好事。

　　但此时约出姚今雨，又是什么目的？

　　忽然，杨雁歌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打量四周。

　　这里是普通的弟子房，窗户都用纸糊住，从外面看不见内里的情况。

　　屋子里除了她和姚今雨，也没有旁人。

　　杨雁歌觉察出异样，缓慢将信放回信封，“师姐不用担心。我会一起去的。”

　　“可、可是阿雁，他只让我一个人去，这地方又少有弟子经过，万一他发现了......”

　　“师姐放心，他并不是杀害你恋人的凶手。”杨雁歌朝她笑笑，“否则就不会提醒你发现那枚玉了。”

　　“那他是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杨雁歌摇头道，“但他既然知道玉，一定也知道心魔内应的消息。”

　　听闻杨雁歌还会找其他人埋伏之后，姚今雨总算松了口气。

　　但杨雁歌就没这么轻松了。

　　离开九宫崖后，她神色未变，手中却捏了一把冷汗，一刻不停地去找尹云晖。

　　却意外碰见了正在湖畔观景的沈聆之。

　　药谷与天音宗交情甚笃，沈聆之又是梧灵为数不多的盟友。自她在来阳镇断去了和梧灵的联系后，就料到沈聆之会来找自己。

　　她本想避过，可沈聆之恰巧挑眉转身，看向了自己。

　　她只好道：“沈公子。”

　　“微风不止，湖上的涟漪也没有断过。”沈聆之无意提及梧灵，只慢悠悠道，“欲行还需借东风。如今的情形，于慕清都帮不了你，尹云晖又能做什么呢？”

　　此路通往剑心台，杨雁歌不意外他猜中自己的心事，“东风岂是说来就能来的？万一变换风向，就是引火烧身。”

　　“四面皆是火坑，又在乎什么烧不烧身？”沈聆之照旧温和地笑着，“杨姑娘怎么和我生疏了这么多？”

　　当年，江湖上曾传出过不那么正经的“风月评”，评的正是诸位公子的容貌。里面有天音宗的左云扶长老、曾经的少宗主裴景千，而沈聆之赫然居于榜首。他长得好看，待人和气，任谁见了都觉得舒服，再大的嫌隙也会被消磨掉。

　　他从未与杨雁歌正面有过嫌隙，甚至还帮了她很多次。

　　但那也是看着梧灵的面子。梧灵想让符薪活，难保沈聆之不是同样的想法。

　　可这些，杨雁歌暂时都抛在了脑后。

　　她是一个聪明的人，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转换姿态、利用资源，所以才能在人界活这么久。

　　此刻见了沈聆之，她禁不住想：沈聆之虽与梧灵同路，却一直在帮天音宗打压魔族。既然她的所有推断与魔族有关，或许真可以借一借他的力量。

　　杨雁歌立马换上了笑容，“沈公子救了我这么多次，感激还来不及，哪里说得上生疏？”

　　而后低声道，“沈公子，借一步说话。”

　　“......你是说，姚今雨是故意的？”一侧的林中，沈聆之思忖着，“但她要利用你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杨雁歌叹道，“我本来还信她，可如果真有人寄信，怎么知道她会在今天打开那封信，又怎么知道她一定会赴约？所以那封信，恐怕是她写给我看的。”

　　“她既然敢破坏‘冥狐’的计划，大概率不是‘冥狐’的人。”沈聆之压低声道，“又没有反对你带人过去......或许她针对的不是你，是想让你充当项青阳一样的角色，把冥狐引出来。”

　　杨雁歌声音更低了，“她不是你的人？”

　　“不是。”沈聆之一时失笑，“我若如此神通广大，哪还用为八宗会盟操心？今夜子时，我记住了，你且放心赴约吧。”

　　杨雁歌默了许久，忽然严肃地朝沈聆之行了个礼，“沈公子，先前那用来遮掩妖气的赤血莲，你还有吗？”

　　在来阳镇时，杨雁歌因情绪崩溃，一心求死，拒绝了沈聆之的赤血莲。

　　沈聆之笑道：“当然。”

　　二人去凤昔村时，沈聆之害怕出现差错，遣人一直观察着。

　　他没有告诉杨雁歌，那位出现在凤昔村的“阿音姑娘”，是他遣人找来的，背后没有什么天意，一切都是人为。

　　但，她能想开就好。

　　沈聆之交付了赤血莲，“我还在寻找着‘那人’的踪迹。等你换一柄新的刀后，如果想清楚要继续与她交易，就来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