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66、六十五章 凤昔村·既见真心（四）

　　那只青铜面具被他攥在手中，泛着光。

　　少年的面容比想象中清隽许多，眉眼干净，鼻梁高挺，琥珀色的眼睛满是温情。

　　她缓慢地靠近，伸出指尖，触碰到了他的的长眉。

　　之前戴着面具时，尹云晖的神色被隐藏得很好，看起来面若冰霜、无动于衷，如今才发觉他脸上也会泛起微红，他明明喜欢得如此青涩，如此拘谨而炽热。

　　待杨雁歌确认了眼前人后，一撇嘴角，转身就走。

　　尹云晖抓住手腕，“阿雁。”

　　“你一直看我笑话。”她生气地甩开他的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害我猜了那么久。”

　　“但你不是也猜到了吗？”他知道她是装作生气，顺着头发摸了摸，果然将人哄好了，“我害怕你会觉得我不够好。我想等我成了大侠，再告诉你身份。”

　　“我也想等我活下来，再告诉你我的身份。”她喃喃着，“可是我没瞒住，你也没瞒住。我们扯平了，以后要共进退，谁都不许离开谁。”

　　可旋即又忧愁道，“但殉情什么的还是算了。我要活得轰轰烈烈，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这样我就能陪你一起活着。云晖，我......”

　　他忽然俯身吻下，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不要说这些。”他声音沙哑，“想写好事情，阿雁。我们成亲时能找很多很多的人，天音宗，剑门村，还有你的朋友，一定比任何人都热闹。等一切安定后，我们就去当游侠，你想功成名就，我就陪你四方闯荡；想安稳过日子，我们就找一处漂亮的地方定居，也许还能教几个徒弟，像师父一样。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千年古树前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

　　村中的婚宴还在继续。

　　尹云晖与杨雁歌找出那两根红绸，重新回到千年古树旁，思索着该写什么。

　　树上的字段无非是情投意合那几句，树旁有一间小木屋，里面卖红绸，也可以代写，但代写的人笔墨不多，无非是写一些套话。

　　他们都不喜欢套话，但都没有什么文采。苦思冥想片刻后，尹云晖落下了“生死相依”四个字。

　　杨雁歌瞧了眼他写的，微一抿唇，写下“此生共长生”。

　　他们顺路给成衣店的店家系上了红绸。木屋中的人看见后，感慨着：“已经六十年了，阿音还没有回来。”

　　杨雁歌好奇地问：“阿音是谁？”

　　两人这才知道，先前那则关于千年古树的故事，正是源于成衣店的老店家。

　　最初，老店家只是为了卖出自己的嫁衣，编纂了这样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故事也渐渐被人当了真。可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才知道，故事里的主人公正是老店家，与他的未婚妻阿音姑娘。

　　只是他一辈子都没有等到。

　　“这么多年过去，阿音的生死犹未可知，他还在期盼着。”那人感慨道，“大概人活一世，总要有点盼头。”

　　两人不免唏嘘。

　　而在成衣店外，两道熟悉的人影，正立在角落中。

　　“......他们去成衣店时，我们就嘱咐人找这位‘阿音’姑娘了。”明潼低声道，“公子是担心杨姑娘想不开吗？”

　　“也是做一件好事。”沈聆之敲着手心，对尹云晖的目光看了好几眼，“他是个有骨气的人，但还需要磨砺，就怕过刚易折。”

　　明潼顺着沈聆之的目光看去，“听闻下一轮的八宗会盟选举，他的对手是谈颢，十年前的少侠榜第二名？”

　　“是啊。虽有复试的机会，失败总归是不舒服的。”沈聆之叹了声，“何况谈颢他，性情也不太正常。”

　　............

　　昨晚折腾了很久，杨雁歌还有些困，系完红绸后回客栈休息了。

　　先前的事情毕竟影响了她。即便她想开了许多，如今看着天花板，还是不自觉悲哀地想：那些奢望虽然美好，却未必能成真。千年古树庇护了这么多年，老店家不也没等来他的阿音吗？

　　古树的灵验未必是真的。只是人们需要信仰，所以编造了神话支撑他们活下去。

　　但当知道“神话”只是老店家的故事，而不是奇迹后，杨雁歌还是失落了一下。

　　她仍然期盼着会有什么神明帮自己一把。可惜凤昔村的神明，是被人编造的。

　　杨雁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是被客栈的异动惊醒的。

　　推门一看，人人脸上都挂着难以置信的喜色，交头接耳地啧啧感叹着，像是看谁家突然成了仙。杨雁歌问小二怎么回事，小二激动道：“听说是阿音姑娘回来了！”

　　她有些错愕，“谁？”

　　“姑娘有所不知。”一位食客笑盈盈地补充着，“花神庙旁成衣店店家，年少时曾与人有过婚约，等了那人一辈子。今天凤昔村村口来了位老人，话里还带着村中口音。她忘了很多事，唯独记得那位店家的名字，原来就是当年走失的阿音姑娘。”

　　杨雁歌听得一愣一愣，“真的？”

　　她恍然明白了是谁，扑在食客桌前问：“真的是那‘阿音姑娘’，写在红绸上的那一位？”

　　“是呢是呢。”食客感慨着，“听说老店家每年都要挂，终于得偿所愿。那位阿婆走失了几十年，脑子都已经不清醒了，许是这番诚心感动了上苍吧。”

　　这话仿佛从天上传下来的声音，震得她心弦发颤。

　　原来......

　　原来古树上真的有神明？

　　若阿音是今天回的村，那，那她早上系红绸的时候，是不是神明也看见了？她记得自己把红绸和店家的系到了一处，是不是——神明也会保佑她了？！

　　她的心底涌出一股巨大的、难以言表的激动，像是看见神迹诞生在了眼前，又像是看见祝福真真正正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对了，她要告诉云晖，可是云晖到哪里去了？

　　她听说云晖去武器铺看刀，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是为自己看刀，绕着人群飞奔在小巷中，在他露面的一刹那，几乎是激动地扑到他怀中，“阿音回来了！”

　　尹云晖亦是惊了片刻，“谁？”

　　意识到她说的阿音是谁后，他来不及扬起唇角的笑，就被杨雁歌重重亲在了颊侧，“我们好幸运，云晖！一定可以的，我们一定能看到愿望实现的那天。”

　　…………

　　两人在凤昔村休息了四日，决定第五日启程回中州城。

　　他们慢悠悠地赶了一天半的路，至中州正好是正午。杨雁歌买了柄新刀，但还是不如沈聆之送的那一柄。她挥了挥，对尹云晖道：“你的刀是从哪里锻的？”

　　“原先在刀宗时，我就造好了这柄刀。”尹云晖道，“此后一直锻造，从未换过。”

　　“噢。”她有些失落，“我也想要一柄这样的刀。沈公子那一柄好用，可惜断了，也许是和它无缘吧？”

　　回中州后，尹云晖先回了天音宗，杨雁歌调整好了心绪后，终于回到了音门，却被告知在外等候。

　　杜纯正在与掌门议事。听说，是关于宋温如和刀宗卷轴。

　　宋温如死后魂飞魄散，前往收魂的魂归楼弟子一无所获，对她而言，其实是好事。

　　杨雁歌知道宋温如抱着必死的决心，但想到他竟会舍弃符薪来帮自己，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她都不确认她能活下去啊。

　　而刀宗卷轴，事关那传说中能判断各宗门是否勾连魔物的“晶石”，如今似被晁敏调虎离山地丢到了怀山派，恐怕，她下一个任务就是去走一趟。

　　杨雁歌坐在音门外的石头上，看着天一点点沉下来。

　　她无所事事地摆弄着刚到手的刀，刀鞘崭新，刀刃锋利，是新刀的感觉，但确实，都不如沈聆之的那一柄。

　　对了，沈聆之......刀断后，她还没告诉沈聆之这件事。她还需要主动与梧灵获得联系吗？

　　杨雁歌眼神微暗，余光扫见杜纯，收敛心思藏好了刀。

　　杜纯没看见她，径直走向了正殿。没过多久，有小弟子传唤杨雁歌进去。

　　掩上门后，杜纯开门见山道：“你的事我没有告诉掌门。既然你肯回来，我也说话算话。”

　　她从桌上拿出一块符箓，黄铜制成，上绘黑底符纹。

　　等杨雁歌接过后，杜纯道：“你可以把你的内力灌注到上面。”

　　杨雁歌照做，却见那符纹泛出白光，光芒中的力量不可小觑。

　　“这是？”

　　“这是天音宗的免死符箓。当你注入内力后，会证明这块符箓是我颁布给你的。除了盟主、各宗掌门和与我同位的长老，八大宗门的弟子见了符箓仍然杀人的话，形同反叛。”杜纯淡淡地看着她，“这样的符箓并不多。除了有功之人与亲传弟子，就只有天音宗内应能够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