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65、第六十四章 凤昔村·既见真心（三）

　　杨雁歌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也不去管到底该怎么做。她像是发了疯，手掠过他结实宽阔的胸膛，一路向上，将少年的衣衫从肩膀褪下，毫不顾忌地咬在他肩上。

　　一阵天旋地转后，被抵在门上的人成了自己。

　　尹云晖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吻得竟比上次还要重，木门因二人的动作吱呀呀作响。直到门外的小二惊吓地问了一句“你们没事吧”，尹云晖才陡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是来劝酒的。

　　“没事。”尹云晖深吸了口气，缓下了那些不理智的冲动，“你去忙吧。”

　　杨雁歌才不管他做什么，揪着尹云晖的衣服还要吻，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双手，“等等！”

　　她想要挣脱，见他怎么都不肯松手，张嘴又要咬，却被他摁在椅子上坐端正。

　　她不依不饶地抱住少年的腰身，被他从后面解开双手。再想上前，却扑了空。

　　她往前走一步，他就退一步；往前走三步，他就退三步。

　　杨雁歌委屈地一撇嘴角，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尹云晖扯好了摇摇欲坠的衣衫，有些无奈地坐在一旁，“怎么回事？”

　　“你走开！”杨雁歌把头闷在被子里，凶道，“我不想看见你！”

　　可被他一直轻轻拍着肩膀安慰，她那惊雷般的哭声渐渐变小，成了淅淅沥沥的啜泣。

　　“你不喜欢我。”她又难过又无助，“你、你方才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躲我！为什么要躲我！”

　　见他还不走，她情绪逐渐上头，恨不得将心里的苦楚倾泻一空，“你为什么不肯和我、和我......我明明都准备好了，你......”

　　尹云晖不禁失笑，“要是真准备好了，你至于把自己灌醉吗？过来。”

　　他扶着她坐起，见她还是一副抗拒模样，慢慢地替她擦着脸上的泪。

　　她眼神迷茫且幽怨，见状故意躲开，用头重重地撞在他肩上，又呜咽了好久。

　　尹云晖叹了一声，“你喝醉了，阿雁。”

　　她一把将他推开，“我没有，你走开！”

　　尹云晖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替她顺着头发，语气温柔而耐心，“等我们成亲，阿雁。”

　　“我不想等！”她哭道，“我想现在就可以，不要等以后，我才不是木头脑袋.....可是你......”

　　“那也要等你醒酒。”尹云晖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不能是这个样子。你也不希望我在稀里糊涂的时候说我喜欢你，对吗？”

　　少女终于听进了他说的话，“那过几天，过几天是不是就可以......”

　　他又叹了一声，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是垂下眼，一点点吻在她脸旁。

　　她却仿佛生了气，凶狠地扯住他的衣领，吻着他的唇。见他忍着冲动，似乎要挪开自己紧攥着衣襟的手，她干脆扯开他的衣带，将人衣衫不整地推倒在床上。

　　可她似乎卸去了所有的力气，垂着眼轻声道：“我喝酒不会醉。我也是，一直在骗你。”

　　“我一直很清醒，云晖。只要我假装喝醉了，你就可以背我回家......山道上那么黑，离家那么远，可你还是会来找我。”她眼底又泛起酸意，“我在别人家住一晚又怎么了？但你偏偏不让。我走多远，你都要去找我，好像害怕我会跑掉一样。你干什么对我这么好？......可我会死掉的呀，云晖。我不敢说，什么都不敢说......我只能活二十岁。”

　　她倒在旁边，用胳膊盖着眼睛，不再说一句话，连流泪都是沉默的。

　　尹云晖想到了离开剑门村的那晚，她没什么神情地倚在门旁，告诉他，他们不是一路人。

　　她是妖，他是人。

　　他的胸中被一口气堵住，顷刻间，也染上了悲愤和孤绝。

　　“我不信命，阿雁。”他攥紧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你也不许信。天底下没有活过二十岁的半妖，你就做第一个。”

　　仿佛是那天的暴雨再一次倾盆而下。

　　他立在雨中喊她的名字，用尽平生所有的勇气说出自己的心意。

　　又或许是她挣脱了设想的未来，再没回避，抓紧了他的手。

　　可那雨势实在太大，溅起的积水沾湿了她的衣裙。山上的夜一片漆黑，灯灭着，也无明月，什么都看不清。

　　下山的路走了无数遍，这次却似乎闯入了一条野路，狭窄崎岖，不知通向何方。心慌之中，又有一种莫名的安定。她知道自己不用过问，他总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

　　好大的雨。

　　她却觉得好热。

　　她用发带束住了双眼，挑开他的面具，却看不清这引导自己前进的人是谁。

　　但她没有害怕。

　　也许她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奋不顾身地出走一回，奋不顾身地去爱，去活着，心甘情愿地被自己燃起的烈焰焚烧，直到死亡。

　　............

　　次日醒来时，杨雁歌还沉沉地睡着。

　　屋中堪称凌乱，锦被一半盖在她身上，一半滚到了地上。尹云晖不好叫人来收拾，主动将落在地上的杯子、侧翻的椅子、书架旁散落的书都清理妥当，见她皱眉翻了翻身，立时屏住呼吸，放轻了动作。

　　她大概是太累了，歪着头很快又睡了过去。尹云晖替她将被子重新掖好，对着镜子掩住锁骨旁的痕迹，准备出门买早点。

　　临走前，他还给了小二一些碎银，“替我留心一下屋里的动静，我怕她想不开。”

　　他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感受，既觉得宁静愉悦，又像是在克制什么炽热的、疯狂的、涌动的情感。他害怕昨晚她说的话，却记得她一遍又一遍地搂住他，仿佛整个天地间，能理解她的只有自己。

　　尹云晖不敢离她太远，买了一些能让人心情愉悦的蜂蜜糕点，回屋一看，杨雁歌果然不见了。

　　木窗大开，下方还有一个矮凳，被窝还是暖和的，她明摆着是从窗上翻下去。

　　小二慌忙道：“我真的没听见动静，也没见到有人出去。”

　　“没事。”尹云晖深吸一口气，“要是能走正道，就不是她了。”

　　他沿路翻下，问着沿途的店家边问边寻。这正是卖早点的时候，好在有路人被她问过路，往山上指了指，“她好像往千年古树那里去了。”

　　尹云晖想起屋中的红绸没被带走，觉出些蹊跷，“千年古树旁边有什么？”

　　“除了看守的小木屋就是断崖，也没什么其他的。”

　　他直觉出“断崖”二字的异样，心一惊，匆忙道了谢便朝山上奔去。

　　庙会之后，去千年古树的人少了很多。他走了没多久，就看见少女的背影，“阿雁！”

　　杨雁歌脚步顿了下，却像是狠下了心，朝山顶飞奔而去。

　　二人功夫不相上下，但若论轻功，尹云晖还是差了杨雁歌一截。好在赶到那株千年古树旁时，她没什么奇怪的举动，坐在崖边，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山崖下就是凤昔村。不知是谁家成亲，热热闹闹地铺陈了整街大红色，在山崖上都能听见唢呐声。

　　尹云晖提着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少女身边。

　　“我挺羡慕他们的。”杨雁歌面无表情道，“他们一定是在这棵树下许过愿，相信这棵古树能庇护他们。”

　　“你不相信吗？”

　　“即便我写上‘白头偕老’四个大字，挂满一整棵树的红绸，有什么用呢。”她极轻地嘲笑了一声，“我本来，今天就打算从崖上跳下去。”

　　杨雁歌的酒劲还没有完全散去，吹了风头脑发疼。她仰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浮云，“有时我在想，如果我不答应那些家伙，不出村，不来天音宗，不卷入这些事情，是不是就会好很多。但你知道我刚才的答案是什么吗？”

　　她有些哽咽，“我发现我不后悔。”

　　“我这辈子......到哪里，都是牢笼。”她胸膛起伏着，眼角发红，“剑门村是牢笼，中州城也是。无论我去哪里，都摆脱不了一个‘死’字。我本该从这山崖上跳下去，但是今天，怎么就正巧有人成亲呢？他们真的好开心，就像能对抗一切一样......我好嫉妒，好难过，所以我知道......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我有我喜欢的人。”她用胳膊盖住眼睛，“我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顾不得，就想这样去爱，去疯狂，去活着，哪怕明天就会死去......我也会在前一天尽兴地活着。如果有机会，我便一定要争取我的未来，我要活到和他白头偕老那一天。”

　　尹云晖轻轻道：“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真的吗？”

　　“真的。”尹云晖看向那飘满了红绸的古树，状若平常，“其实这棵树非常灵验，你可以试一试。”

　　“你怎么知道？”杨雁歌坐了起来，“你也是第一次来。”

　　“所以我说，你试一试。”尹云晖笑了笑，指向那成亲的队伍，“你看着他们，然后许愿唐暄会回来，他就一定会出现。”

　　有风吹过，卷起了少年额前碎发。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温柔得如同故人。

　　那个曾挑下桃花与阳光，曾倚在树旁漫不经心地擦着刀，曾目光灼灼地扫来，轻声唤她师姐的故人。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而他，仿佛将一切的暖意都揉进了瞳孔里。

　　她不忍多看，转过脸去。

　　迎亲的队伍缓缓行着，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她看着新娘子跨过火盆，周遭传来庆贺声，那么热闹，那么喜悦。

　　也看到足足摆了二十桌的宴席，席上每个人都在推杯换盏，祝贺着佳偶天成。

　　身后传来轻轻的声音，“好了。”

　　她捂住发酸的双眼，不敢回头。

　　她知道结果。和他相处了那么久，她一次又一次地将猜测推翻又确认，确认又怀疑，其实是不敢相信阔别多年后真能重逢。

　　江湖何其广大，而故人微如细沙。若非天意，若非真正斩不断的缘分，怎么可能会如此巧合？

　　原来她，也是幸运的吗？

　　少年静静地等了很久，最终扶住她肩膀，轻声道：“阿雁。”

　　她回过头。

　　少年的轮廓模糊在了阳光之中，分不清是幻是梦。

　　他的眉目长开了些，眼睫依然又长又卷，一双丹凤眼如纸上落下的浓墨，黑白分明。

　　少年俊朗如明月，只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

　　翠绿的古树静默地立着，树上的红绸轻轻舞动，携着无数人的愿望，将她的心愿实现在眼前。

　　她却听见了山崩海啸，听见了从古至今喧闹的红尘，听见了自己欲盖弥彰的呼吸声。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绚烂，她的双眼模糊了。

　　“唐暄？”她低声问。

　　“嗯。”风卷起他的衣衫与墨发，将他的嗓音吹哑，“是我。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