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60、第五十九章 来阳镇·风雨如晦（二）

　　“她在黑原寨时断了妖骨，我用蚕蛊替她重新束缚住......那蚕不仅可以修复断骨，也可以让符薪更牢固地控制她的身体。”沈聆之道，“假以时日，三成概率也许能提升至五成，甚至更高。”

　　但那也仅仅是“可能”。

　　对于沈聆之等人而言，杨雁歌，符薪，都是他们为了实现那个理想的殉道品。但是宋温如，与他们从不是一路人。

　　“一百年前，刀宗摒弃了人与妖的区别，主动招收妖族为弟子，开创了两界难遇的和谐盛世......也就是那时产生了半妖。”宋温如喃喃道，“这一百年来，我要做是重振当年那个两界一统的刀宗，而不是单纯地活着......两界不和，半妖谈何生路？”

　　“我信过阿符，信过你们，可是都信错了人。”宋温如惨笑两声，“阿符她并不想收复刀宗，只想靠在妖族夺权给半妖生路。你们......不是半妖，不了解半妖为什么要反抗，你们的让步也是被阿符逼迫的。就算你复活司晏，解除妖族的天劫，可就算天劫没了，半妖又有什么出路呢？这两条路，对我都是死路。”

　　沈聆之的唇角仍然扬起没有温度的弧度，但在宋温如眼里，他的友善只是一张一击就碎的面具，“难道你要选择杀死符薪，让杨雁歌完成你的使命吗？——你应该能看出来，杨雁歌贪图安逸、自私自利，并不能担当大任。她所追求的‘活着’正因她不肯放弃口舌五感之欲，不肯像你我和符薪一样，为了一个理念奋不顾身地去闯荡。宋温如，你这个选择不仅盲目，还会让你背叛符薪第二次。”

　　............

　　“可是杨姑娘，你是半妖啊，怎么可能活下去？”宋温如用最后的力气道：“你只有一条路......不要相信任何人，你要变得越来越厉害，直到能杀死符薪......直到你知道一切都是错的，你的命渺小到不值一提，只有......”

　　“噗嗤”一声，枭夜的利爪刺入了宋温如的脖颈，终止了后面的话。

　　他将宋温如失去力气的身体往旁边一扔，目光凶狠地看向三人，“到你们了。”

　　随着宿主的死亡，幻境淡去，露出了原本的地方——正是那曾被发觉隐藏魔种的城隍庙。

　　庙中神像仍高高立着，浑身布满蛛网，威严不减。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天音宗弟子，而城隍庙外，已经被筑起了若隐若现的结界。

　　妖气在胸口跳动。

　　杨雁歌知道，是枭夜在故意诱符薪出来。

　　而枭夜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仿佛要血洗当年的耻辱一般，将手一震，倒地的众弟子都被黑色的丝线牵在了半空。

　　于慕清大惊着吹动笛音，杨雁歌和尹云晖也会意地奔袭向枭夜，劈砍那缠绕在它利爪上、束缚住众弟子的魔气。

　　却不料这是枭夜的虚晃一枪——那被砍断的魔气，竟然扑簌簌朝着杨、尹二人袭来！若被黑气触碰，轻则耳晕目眩，重则失去神智。三人并不是第一次并肩战斗，甚至不是第一次并肩对付枭夜，可枭夜毕竟是魔族魔使之一。没有符薪出面，单靠杨雁歌......是否能对付得了他，确实难说。

　　电光火石之中，杨雁歌察觉到了一个问题。

　　以杜纯的敏锐，能看出李听枫假扮季明，怎么就对自己抓住枭夜的事情，没有丝毫疑问呢？

　　这一战并不算容易。

　　城隍庙中的香炉被打得东倒西歪，神像外的围栏被毁，三位少年也在僵持中负了伤。

　　这回，枭夜似乎根本不在乎尹云晖和于慕清，而是摁着杨雁歌打。混战之中，她的刀扫过一侧的小神像，只听“哗啦”一声，那神像竟从脖颈处折断，身首分离地碎在杨雁歌面前。

　　她心中某根弦似乎“嗡”了一声，但她来不及多想，抓起神像的碎片掷向枭夜。散架的栏杆，碎掉的花瓶和香炉，都被她当做了武器。

　　可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那些魔气，让人无处闪躲，更像是无法被斩断的溪流，越聚越多，眼看着要将她吞没。

　　杨雁歌狠下心，凭着对符薪的记忆，用出那些大开大合的招式。

　　她学功夫是为了活命，偏向于精巧，能学来符薪的形，却并不能继承那般杀伤力。

　　直至她又一次被枭夜逼退，浑身上下满是酸痛时才发觉，于慕清和尹云晖为了应对四下助攻的魔物，竟也已挂了彩。

　　她看了尹云晖一眼。少年面具的边缘有血迹渗出，仿佛知道她要做什么一般，朝她摇了摇头。

　　杨雁歌将眼一闭，催动起了召唤符薪的术法。

　　她知道，枭夜可能等的就是这一招，但只有这样能够拯救大家。

　　谁知在她就要召唤出符薪时，枭夜却抓住宋温如的脖颈，仿佛吸食他的气力一般——将他体内源源不断的淡紫色，吸附入自己体内！

　　他爆发出了大笑，“鄞州缪家杀了那么多魔物，换我来杀你们的人！宋温如是一只妖啊，你们知道沈聆之是怎么让他活下去的吗？——用的竟然是魂晶！就用在了这废物身上。现在它归我了，时机已到，你们都别想活着出去！”

　　几人来不及阻止，便见宋温如迅速消瘦成了枯骨。他已说不出任何话，却扬起唇，仿佛看着枭夜掉进陷阱中，露出大仇得报般的神情。

　　可枭夜将气息吸入体内后，却抽搐了几下后，捂着胸口，竟然晕了过去。

　　杨雁歌总算缓了口气，以为宋温如用了什么办法，一句“宋夫子”才刚刚出口，被于慕清用笛子拦住，“当心。方才枭夜吸食的，真的是魂晶。”

　　杨雁歌想到其中的妖气，又想到曾经翻找无脸神像故事时，看过的典故。

　　——百年前，妖界神女司晏身死后，自身虽魂飞魄散、再无转世，内力却崩解成了魂晶，落入了人、妖两界的不同地方。

　　她毕竟是违抗过天神的人，内力中有远超与常人的力量，哪怕是指甲盖那么大的魂晶，都远比修炼百余年的妖魔内丹要厉害。

　　“魂晶的力量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于慕清稍微拿远了玉笛，神色凝重，“若是自身不够强大，引渡魂晶的气力无异于自杀。”

　　似乎是回应她的话，枭夜挣扎片刻后，如同一只坠地的鸟兽，缓缓没了动静。

　　杨雁歌仍然提防，“他好歹是八大魔使，连他都无法驾驭魂晶的力量？”

　　“我去瞧瞧。”

　　尹云晖攥着刀，一步一步警惕着上前。

　　他低头一看，枭夜胸膛已无起伏，抬手正要补刀，却觉一阵黑风扑面而来，将他卷飞着砸在神像上。

　　但听“咔嚓”咔嚓——那座两人高的石质神像竟碎开一道缝隙。眼看着枭夜又要扫向尹云晖，杨雁歌的刀先一步劈去，又叫那石像轰隆砸在地上。

　　这回石像是头颅着地，彻底看不出面容。

　　杨雁歌信神，只觉得心一阵阵地疼，仿佛触犯了什么不可反抗的东西。

　　可看见枭夜的模样，半边身子都被黑气侵蚀，已是十分不可名状。

　　越不成人样的魔越厉害。

　　“拼死一战”四字，也彻底不再是形容词——在尹云晖回神之前，枭夜先一步攻向杨雁歌和于慕清。后者的玉笛因枭夜的隔空一击震碎，只好拎起长剑来战。

　　于慕清不擅用剑，迎战的压力再度倒向了杨雁歌身上。早先时，杨雁歌的横刀经过了易柏的一战，即便是沈聆之送的名贵横刀，此时也刀刃发颤，几近断裂。

　　再施加一丁点力气，不论是枭夜还是自己，这柄刀恐怕都会断开。

　　她想到了黑原寨时，梧灵提点的功夫，将妖骨中的气息抽出了一些，覆在了刀刃上。

　　这并不是符薪的气息。

　　她在努力克制着符薪的欲望。她想起了每次唤出符薪之后，总是越难越从梦中醒来。这件事，沈聆之和梧灵都没有告诉过她。

　　——也许宋温如是对的。所有人都宁愿让符薪活着。

　　天之骄子，失路英雄......似乎都比一事无成的她要好。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活下去的，一定要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呢。

　　她紧紧闭了闭眼，第一次用自己的妖力，朝魔物挥出那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