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六十章 来阳镇·风雨如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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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中的地上、墙上、神像上、香炉上，都沾满了血，整个大殿充斥着血气。
缠斗之中，有魔气攀上了杨雁歌的胳膊，是枭夜在催动她的心魔。
那似是一个春日，她用刀尖挑下花枝，插在乌黑的头发上，坐在神色郁郁的唐暄面前，“你帮我看看，这花插在哪里好看？”
见唐暄靠在花树下，盯着远方高高的山，她抱着膝盖指着山笑：“你要是想去，以后我们就去看看，听说这是怀山界内最高的山。”
“阿雁。”唐暄平静道，“明天是我的生辰，我已经十六岁了。”
杨雁歌摆着花枝的手顿了下，“六月廿四，十六年前，是辛亥，丙申，乙未......你是乙木？”
“乙木是什么？”
“就是小花小草。”杨雁歌把花枝在他眼前晃了晃，“这种是甲木，乙木呢，就是这种。”
她随手掐了一只黄色小野花。
但显然，唐暄并不是很喜欢这个解答，“我不想当什么野草野花。那些能留下名姓的人，从来都不是野草野花。”
杨雁歌收起了花枝，“可是在那些留下名姓的人身旁，也有小草小花呀。唐暄，从来野草最难杀。”
她曾经佩服少年的胆量，却始终无法做到那一步。
她会快意地斩断花枝，会躺在花瓣中，说自己一生就想躺在草地上，看天上云卷云舒。
但也会想，为什么自己不能就这么活下去呢？
唐复说，这是她的命。
所以她经常烧香拜佛，其后更是找到了那无脸神像，当做宝一样供奉。
唐复是个好师父，但绝不是一个好的倾诉者。这所谓的、模糊的命运，最终植根于杨雁歌和尹云晖的心中，成了他们一生去反抗的对象。
可到底，什么才是命？
若他们奋力反抗，那个悬置在头顶的“命运”，真的会回复他们的呼喊吗？
杨雁歌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下一瞬，她便斩断了缠在手臂上的魔气，凭着刀刃上的妖力刺向枭夜。
她察觉到一些从未想过，但正发生转变的事实——
她的刀，竟然一点又一点，吸食着枭夜的力量。
梧灵在她的刀上。当年司晏对抗天族时，也借助过梧灵的力量。最初在剑门村见到枭夜，更是梧灵引来的。所以这魂晶......也许和梧灵，有某种渊源？
她来不及多想，枭夜却猛地抬头，“你的刀——你的刀是怎么回事！”
在她沉默着要攻来时，枭夜闪身避开，侧目狠看向尹云晖。
在他要以尹云晖为质时，于慕清的长剑“铮”一声架住了枭夜。尹云晖眼疾手快地探出刀去，剜向枭夜心口处的内丹！
这一击自然被枭夜扫开，可当他察觉身后由杨雁歌扬起的刀风时，已经来不及了。
梧灵的力量，可单杀易柏巨蜈，可让十里开外尽是焦土。哪怕只附身了一点在杨雁歌的刀上，也绝不可小觑。
枭夜受了这一击，愤怒地咬牙道：“你怎么可能......你难道除了和符薪有关系，还和——”
杨雁歌的刀紧随其后地堵住了枭夜的话。二人边战边退，斗得城隍庙中满是狼藉。就算宋温如不说，尹云晖和于慕清也看出来——那覆在刀上的气息，明晃晃就是妖气。
这回的杨雁歌，不是每次关键时刻蹦出来的符薪。
但是这回——尹云晖仿佛才明白，为什么杨雁歌年纪轻轻，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求生欲。
她的生辰是九月初五......再过几个月，她就十八岁了。人界的半妖，没有人活得过二十岁。
她要活着......野花野草也好，芸芸众生也好，平庸无奇也好，她也是人！为什么她会被淘汰，比她更厉害的人就有资格接受挑选，有资格活下去？！
杨雁歌神色愈发狠绝。那些由她身上长出的妖力，非但没有促使刀刃崩解，反而像是为刀刃锻骨一般，叫那刀有了非同寻常的坚韧，果然伤到了枭夜的胸腹。
在她将手一抬，就要剜出枭夜的魂晶时，后者捂着腹部，不甘心道：“杨雁歌，我杀不死你，可你的死期也到了！”
他主动解开了结界，一扬羽翅，从城隍庙扑簌簌地飞了出去——
就在这时，城隍庙外传来了杜纯的声音，“你是说，他们都被困在里面了？”
三人对望一眼，见杨雁歌正手忙脚乱收拾着刀上的妖气，于慕清立刻凝出阵法封住门，“杨姑娘，快！”
杨雁歌立马催动内息，却不低刹那之间，一道气力从半空击来，庙门轰然垮塌。
于慕清抵不住这么强的气力，被那力道连着逼退了好几步，扶着倒塌的神座才堪堪站稳。
四下漆黑，远处似有晨光泛起，一道身影正逆着晨光行来，高高地罩在少年们身前。
来人身着蓝纹白袍，执一柄长剑，默不作声地俯视着杨雁歌，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犀利。
“瞒天过海，明知故犯。”杜纯一字一句开口，威压将客栈的地面都震得发颤，“杨雁歌，你好大的胆子。”
她大步走向杨雁歌，被于慕清匆忙挡住，“长老三思！这是人有意为之，是故意构陷杨姑娘的！”
“让开。”
杜纯走了两三步，被尹云晖用问天关拦住，“杜长老，请听弟子们说几句话！”
“大胆。”杜纯不怒自威，“她欺上瞒下，你也要包庇她？”
他们都没见过杜纯这般模样。
弟子们眼中的杜长老，从来都是和蔼的、亲切的，但他们都忽视了，能在音门门主位置上坐稳的人，绝不可能是温吞善类。
不用杜纯多说，尹云晖已明白她这一步的深意。
再不退让，自己也会被牵连。
那刀上的妖气，他和于慕清都辨识出来了，杜纯怎么会不知道？......可他绝不能说杨雁歌是妖，更不能摆出理亏的样子。
他喉头微动，化作一句嘲讽，“欺上瞒下与包庇之事，宗门内有不少人做，不差我一个。”
他话音一落，便觉杜纯用剑鞘击在他膝上，叫他紧咬着闷哼跌在地上，竟连小半条腿都没了知觉。
杜纯跨过他，高高地立在杨雁歌身前。
这一路，杜纯只找了位乡民指路，并未带天音宗弟子。
她想要解释，说刀上的妖气来自于魂晶，可杜纯冷哼一声，竟抛来了另一个物件，“这东西，也是你的吧？”
那正是杨雁歌丢失的、已经碎作无数段的玉玦。
杨雁歌喉中滚过话音，“长老......”
杜纯一拎长剑，忽然将杨雁歌那摇摇欲坠的刀，断作了两半。
这一击，算是彻底断了她与梧灵的联系。
她攥紧衣袖，后脊几乎浸出冷汗。
她是妖，说谋命尚能理解。可若被看出梧灵的身份，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知道杜纯到底了解了多少事情，忍着惶恐没敢表现出异样，更没敢看那刀一眼。
杜纯冷眼打量着她，“谁指使你来的天音宗？”
杨雁歌腹中有千言万语，堵在喉中，皆变成了沉默。
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看向还想扑上来的少年，杨雁歌眼底寂然，自嘲般朝他摇了摇头。
谎话只会越编越多，越编越乱。
可她从出生就是个会被戳破的谎言。她......不知该怎么编下去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涌上双肩，她忽然不想管了，什么都不想管了，“没人指使，我只想要活下去。”
“长老！”
尹云晖被于慕清拉着，几乎要扑上前。被杜纯凉凉的目光一扫，他咽下了喉中的话，却仍挣扎着，似乎要不顾一切地夺一条生路出来。
杜纯端详杨雁歌许久，见她垂着眼，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不像是真的淡定，倒像是早已心如死灰。
她缓下声，“慕清，处置好这里。”
又点点杨雁歌，“你随我过来。”
她将杨雁歌引到了城隍庙后的偏殿。
这座庙落灰许久，已无旁人。杜纯施了个结界，淡道：“你说吧。”
她收敛了锐利的神色，又成了那温和持重的杜长老。可经由方才那一遭，这温和就像是一张杀人无形的面具，再难让人觉得亲切。
杨雁歌失笑道：“我说什么，长老就会信吗？”
从前她觉得，只要去离得最远的先遣队，就不用和杜纯这样的人打交道。
尹云晖说对了。杜纯这人，简直像是成了精。
“论功可以抵过，只要你肯帮助天音宗。”杜纯慢悠悠地摆着杯盏，不知是不是杨雁歌的错觉，这些字词被咬得格外重，“尹云晖是为了少侠榜而来，你呢？从入宗到现在，前前后后经历了多少事，你仰仗的人可有出来帮过你？被人当做盾牌，你竟真的甘心，真的毫无察觉？”
杨雁歌攥拳不应。
“你好好想想，你生存的地方是人界，不是妖界。一个与人界为敌的妖魔，会真心帮你在人界活下去吗？”
“那还有谁能有办法？”听了杜纯的话，杨雁歌没觉得感动，只觉得可笑，“长老应该知道，不止怀山派，每过几年便会有八大宗门的弟子出现在剑门村附近。他们都觉得刀宗与妖族有染，我还能怎么做？——您知道半妖大多数活不过二十岁吗？”
她眼眶渐渐红了，“除了师父，没人帮我，但师父也无法让我继续活着。您若执意认为有人指使，我只能说这人是我自己，我要拼尽全力地去活一把，我已经十七了！您要是实在不信，就将我斩杀于此吧，反正我最多活三两年，生死都是命。只是......”
她本不怎么想哭，可一想到尹云晖，眼泪便扑簌簌滚下，“只是不要连累云晖，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有意顶撞。”
及至此时，杨雁歌才发觉，她并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会死。
更不甘心，自己连像尹云晖一样追求功成名就的机会都没有，连好不容易重续的感情，都要无疾而终。
她每天都在努力活着，努力爱这个世界。
只恨这个世界，不能让她爱得再多一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