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107章 论辩（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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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尹寻兰是妖，尹寻方就不可能成神成仙。因为，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沈聆之话一落，本该震得怀山派众人惊慌失措。
可是裴茂文，反而笑出了声。
“沈公子，你是不是忘了，唐复才是最有可能与妖族勾结的那一个？”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沈聆之，“而且啊，沈公子，你早早知晓此事，竟然瞒而不报——你难道要自证与妖族勾结吗？”
“若非易柏杀死尹云晖，致使他魂魄暴露，我怎会知道这场骗局！”沈聆之反驳道，“你想指证刀宗？好，那就让刀宗人亲自作证。”
杨雁歌还没从方才的现实中回过神，就见一人掺着颤颤巍巍的老者，缓步走上前来。
是她的师父，唐复。
在接踵而至的真相面前，杨雁歌已经觉不出意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悟和荒谬感。她曾经认定的一切，所相信的意外和真心，都变成了一场精妙的算计。
她甚至都分不清，当年唐复留她的性命，到底是出自善意，还是早料到了今天的局面。
杨雁歌闭上眼，心底涌出一个嘲讽般的笑。
真心与算计，原来是共存的吗？
是她太天真，总认为会有人无条件帮她、爱她，会认为她这一介半妖，当真能在人族找到立身之地。
“要证明也简单。”唐复声音沙哑，缓慢道，“只要我一死，你们就可以通过我的魂魄，知道我是人还是妖。”
他仅是知天命之年，却已满发苍白，佝偻得如同耄耋老人。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状态十分不正常。
他代答了魂魄未能说清楚的问题——
二十六年前，尹寻兰离开尹家，要与唐复成亲。
尹寻方要与唐复单挑，却败北于唐复刀下。他为此发了疯一般磨练技艺，发誓要杀了唐复，把妹妹带回尹家。
二十年前——确切说，是二十三年前，天问堂占出了梧灵现世之卦。八大宗门逼迫唐复熔刀，而后刀宗分散、尹寻兰为了躲避传说中的“诅咒”只身离开。
二十一年前，尹寻方听闻有妖魔祸世，担心尹寻兰安危，亲手斩杀了妖魔，却没能寻到妹妹的踪迹。
二十年前，他在少侠榜上夺得头筹。本该是庆贺的时候，有人却为了刺激尹寻方，告诉他：他当年斩杀的妖魔，就是被诅咒的尹寻兰。
“尹寻方失踪这么多年，并非自愿。”唐复平静道，“而是他走火入魔，又正被万众仰慕着、无法告知旁人。尹家倾尽全家之力，将他镇压在地牢中，盼望着能为他除去魔气。”
“六年前，他除尽了魔气，却导致了两个后果。一是意外激发了妖脉，灵力与妖脉融合，迸发出巨大的能量——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神迹’。其二，则是尹家为此献祭，所有人一夕而亡。”
“怀山派不会宣扬后者，不会将这些事情公之于众......这就是所有人都以为尹寻方成神的原因。”
“所以尹寻方不是成神。”唐复缓慢道，“而是成魔。”
此言一出，裴茂文先笑了。
“唐前辈，你既说尹家已献祭，就知道你说得全都死无对证——死人的事，还不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倒是我，想要先问刀宗几个问题。”
他扫了一眼杨雁歌，冷笑道，“既然你们非要指认尹寻兰是妖，那所谓的‘熔刀诅咒’是假的？你当年当众熔毁长铮刀，也是假的？”
唐复道：“长铮刀有八大宗门长老验过，其中就包括怀山派，断不可能造假。”
“那你这位好徒儿——”裴茂文指着杨雁歌，已是胜券在握的姿态，“是哪里来的本事，斩杀了八大魔使之一的枭夜，刺杀易柏，无数次迸发不可能属于她的‘潜能’？”
杨雁歌抬眼看着他，眸中古井无波。
她经历了这么多，对当下的危险早已麻木，甚至觉得好奇，想看看还有什么灾难是她无法承受的。
“我们查了楚州，发现那根本不是她的力量，而是有人助力。”裴茂文示意旁人呈上一枚断刀，声音笃定，“这正是杨雁歌在楚州平定红发魔物、斩杀易柏时的断刀。刀上的灵力，不属于人族、魔族、妖族，而她竟然斩杀了那两个难缠的对手！——除了刀魂梧灵，这灵力还能属于谁？”
沈聆之立马转移话题道：“我也要问问怀山派，与魔物勾结一事，你们敢不敢认？”
沈聆之也让人端上来一方盒子，“这里面，装着刀宗那能验明是否勾结魔物的晶石。若你们果真清白，敢不敢接过这晶石，当着所有人验上一验？”
裴茂文笑出了声。
他笑得如此畅快，分明身体孱弱、几近强弩之末，却像是看到敌人的尸首，轻蔑道：“呈上来吧。”
——只见身旁的怀山弟子呈上一枚方盒，盒中是细碎不堪的晶石碎片。
“沈公子好好看看，这才是你所谓的刀宗晶石。”裴茂文得意道，“早在八宗会盟之前，它就已经被毁了。”
“你只需回答我。”沈聆之语气坚定，“我手中这晶石，你敢接还是不敢？”
在一片交头接耳声中，裴茂文慢慢收敛了神色。
他的目光在沈聆之脸上游走，一寸神情都不肯放过，仿佛要透过这张虚假的皮囊，看透沈聆之在想什么。
假作真时真亦假——这种虚实莫测的伎俩，晁敏用过，沈聆之也在用。裴茂文很笃定晶石被自己毁了，可在这一刹那，他又怀疑毁掉的是假的，沈聆之手里的才是真的。
裴茂文道：“如果你手中的晶石不是真的，我有什么必要去接？”
沈聆之道：“晶石上凝结着阵法，触碰时有刀宗的徽样。除非施加内力，绝不可能将晶石轻易击碎。”
沈聆之上下扫了一眼裴茂文，轻蔑道：“你连习武都不能，怎么可能毁掉真正的晶石？”
这话正巧戳中了裴茂文软肋。
他恼羞成怒地讽了一声，“真不巧，我这晶石正如沈公子所说，既凝结着阵法，触碰时还有刀宗徽样——纵使我毁不了它，怀山派也少不了听命与我的人。怎么，沈公子需要我把他们一一找来吗？”
沈聆之道：“那么，你承认你毁掉了刀宗的晶石？”
裴茂文双目一眯，意识到不太对。
对于“刀宗晶石”，各宗只知它能窥测宗门与魔气的勾连，其余的并不知晓。
沈聆之显然懂得比他更多，是在明晃晃地套话。
裴茂文只觉踩到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转口道：“你们先回答我，杨雁歌刀上那非人非魔非妖的力量，要怎么解释！”
“就是！”有弟子叫嚷道，“区区晶石，毁了就毁了，但勾连梧灵可是人界重罪！刀宗若触犯这一底线，也没资格留存在世上了。”
“我们能抢到刀宗晶石，是我们厉害。我们怀山派千方百计地与刀宗划清界限，就是害怕梧灵复辟——倒是天音宗，还有你们药谷，桩桩件件都像在和梧灵勾结啊。”
魂归楼阁主看过断刀，笃定道：“这刀上力量非同小可，就算我们拥有百年修为，也难及其一！”
八大宗门的掌门和长老分别看过断刀，除了沈聆之与杜纯，余下的人都是倒吸凉气。再看向唐复时，有人忍不住怒道：“唐复，你好大的胆子！”
他们都是人界最精锐的力量，见过无数弟子和妖魔，自然知道那力量远超常人。
除了梧灵，除了那堪堪能斩杀神明的刀魂——还有谁，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偃门门主是个急性子，见状指着唐复，破口大骂道：“二十年前八大宗门如此殷切，你竟然拿假刀糊弄我们！你可知梧灵一旦被放出，会毁灭整个人界！”
天问堂堂主以慈悲为怀，更因早料到了今日，低念了几声“果然如此”，亦是忧心地问唐复：“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何金银利禄都不肯收，也要与那妖女勾结？”
“杨雁歌。”杜纯沉了沉气，没什么情绪地问着，“这刀上的力量，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面色不善，言词疏远，显然是要在涉足梧灵的事情上，和刀宗划清界限。
杨雁歌望着神色不一的众人，仿佛在看一场不甚好看的皮影戏，每个人都是如此义正言辞，如此虚伪，如此令她厌倦。
她怎么敢承认呢？
那一天，是梧灵救了她，是梧灵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手救她。就连她和符薪，都远远不及梧灵的力量。
但她还是道：“斩杀魔物和易柏，都是我所为。”
裴茂文紧追不舍道：“我看这力量远超在场众人了。不如，杨姑娘随便挑一位掌门比试一场，若你赢了，我们就信这是你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杨雁歌身上。
这一刻，杜纯没有说话，唐复没有说话，沈聆之没有说话。那些她曾经长期或短暂成为“盟友”的人，都沉默地隐在了喧哗之后。
她听见了排山倒海般的叫嚷与谩骂，那么热闹，可全世界又只有她一个人。
在李听枫要反驳时，杨雁歌先站了起来，“好。”
她眼中平静得不像话，没有输赢，没有愤怒，没有沉冤昭雪的渴望，仿佛只是以同样的身份，陪这荒唐的闹剧演完最后一程。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熟悉的，陌生的，冷漠的，狰狞的......最终落在了师父唐复脸上。
这位留下她性命、教授她刀法、引她努力存活于世间的人，已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师父怎么会苍老了这么多？杨雁歌无端地想着，连带着过往的记忆，一并涌入了脑海中。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着，排除了胸中那让人不适的闷痛之感。再抬头时，却见唐复遥遥看着她，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杨雁歌没有明白这笑是什么意思。
就见唐复拿出一枚匕首，利落地刺向脖颈。
杨雁歌双眸圆睁，下意识要去阻止，可她离得太远了，实在太远了。
她眼睁睁看着鲜血喷涌而出，看着唐复的眼角闪过泪光，而他的目光却是释然的、欣慰的，带着极致的果断与无憾。
殿门处忽然传来紧张的大喊：“不好了不好了——这门打不开了！”
裴渊虹剑眉一竖，大踏步行至门前拔剑一砍，却被那气力震得连退几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扇红漆木门，又陡然回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唐复——门上的力量，和杨雁歌那断刀上的力量，如出一辙！
他们都被那力量封锁在了论辩台内。即便八大宗门联手，也未必能砍出一条裂缝！
“你们果然是梧灵同党！”裴渊虹恼羞成怒地拔剑，指向杨雁歌，“唐复此举，就是让梧灵将八宗精锐灭口。你们这些刀宗人，凌迟三千刀都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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