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103、第102章 八宗会盟（三）

　　一道身影倏地飞上擂台，推开裴韵荣，挡住了谈颢这一击。

　　而后又将长琴一展，以音律镇住了谈颢身上的魔气。

　　此人是随着怀山派众人一并回到天音宗的章行岚。对于章行岚一行人的事情，谈颢并没有太多关注，但在临近擂台的地方，他看见了裴茂文那熟悉而臃肿的身影。

　　他怎么在这里？

　　是啊，裴韵荣算是他的妹妹，他完全可以以此来设局......今天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之中，谈颢的心由凉转冷。

　　裴茂文，裴茂文......他一定看出了自己。就算不是，自己也因此暴露了！

　　这个蛇蝎一般的人......

　　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倏地，谈颢挣开了镇压他的弟子，几步跃下擂台、甩开人群，在所有人都没有回过神时，将长剑捅入裴茂文腹中。

　　裴茂文显然也没有料到，想要退让，却被身后人莫名地往前一推。他身旁的弟子被混乱的人群冲散，才刚喊出一声“保护裴公子”，便见眼前绽开血色。

　　谈颢正要趁乱逃走，却听众多天音宗弟子喊着“擒拿魔物”，围堵在了他身旁。

　　慌乱之中，谈颢已顾不得任何后果。

　　他砍伤了一群又一群的人，连视线也被糊上了血色。他的靴底已经湿透，手脚都因浸透的血变得冰冷，脸上、颈上，都是令人难受的黏腻之感，可他浑然不觉。

　　这一瞬间，他像是失去了理智，斩断了一切退路，奔向一个亡命之徒般的未来。

　　可在利刃捅向裴茂文的一刹那，谈颢觉得无比的痛快。

　　他是魔，也恨这群怀山派的魔物，他不用再伪装了。

　　——厮杀、厮杀，把他憎恨的、难忍的、束缚住他的东西都杀尽！他要刺透这具空荡荡的躯壳，要戳破一切、逃离一切！谎言——他的身边全都是谎言！

　　他拼命奔跑着，越过人群，越过屋脊和树梢，越过一切阻碍他的东西，向着天音宗的边界义无反顾地逃跑着。

　　一顶金色钟罩出现在谈颢上方，以极强的威压“嗡”地砸下，将他牢牢束缚在其中。他拼尽全身的气力、拼劲这辈子所有修为，朝那鼎钟罩乒乒乓乓地砍着，哪怕用上性命也要砍出一条裂缝......

　　人群渐渐围了过来。他挣扎着，冲撞着，像是一只妄图挣脱牢笼的猴子，滑稽而不堪。

　　最后的最后，他听见长老杜纯冷漠的声音，“天音宗不容任何魔物，即便是有能力争夺少侠榜的弟子也不例外。”

　　“谈颢虽未必诚心通魔，却已被魔气沾染，更重伤诸多江湖侠士，以及天音宗诸多弟子。”

　　“按律，当诛。”

　　噗簌簌——

　　数枚羽箭从钟罩四方射出，由前往后刺穿了谈颢的身体。

　　临死之前，谈颢终于觉得解脱了。

　　他为什么要成为“冥狐”，如此痛苦又窝囊地潜伏在天音宗？

　　因为魔君说过，他们在妖族的角逐正激烈，若他能稳住人界的态势，一定将他升任为魔使。

　　可是二十年过去，魔使换了四轮，没有一轮轮到他头上。

　　差一步。每一次，魔君都说只差一步。他怎么知道这一步只需轻轻一跃就能跨过，还是耗尽一辈子，也都永远差这一步？

　　他不知道，甚至他不必知道。

　　因为魔君明白，他也明白——无论他是否升任魔使，他也只能帮魔君干活。他是魔，一辈子都是魔，走到哪里都会被嫌弃、被提防，而在魔族，就不可能不听魔君的号令。安安心心地接受魔君调遣，忍下所有的不公和委屈......他甚至要为此骄傲。

　　“那可是魔君啊。”人们如是说着，“你能侍奉魔君，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不管了。

　　至少在最后一刻，他手刃了最痛恨的人，那个害他暴露身份的人。他解脱了。

　　谈颢的视野慢慢模糊。

　　就要倒下时，他看见了站在杜纯身旁的沈聆之。

　　也许是眼前恍惚吧，他总觉得沈聆之的身形，和那一直明里暗里帮衬自己的周秉彦，怎么那么像？

　　但不等他想透这背后的因由，就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东西恐怕也沾染了魔气，一并销毁吧。”杜纯平静地吩咐着，仿佛这并不是一件大事，“查清他身上的魔气是哪里来的，无论如何，要给余下七宗一个交代。”

　　沈聆之见谈颢胸膛再无起伏，收回目光问杜纯，“少侠榜之事，杜长老有什么打算？”

　　杜纯默了片刻，“即便放弃榜首之位，也不能让一只魔物替天音宗夺冠。”

　　收到吩咐的小弟子陆续离开。沈聆之见谈颢的尸首被抬走，长睫垂下，将从谈颢屋中拿到的药藏回袖中。

　　这药，是他以“周秉彦”身份，和“冥狐”谈颢交涉时递给他的。

　　后来谈颢险些被指认出身份，为了快速消除伤疤，果然用了这药。

　　但是谈颢一辈子都没有想到，沈聆之就是周秉彦。

　　更没有想到，药上独特的气息，使沈聆之很早就在盘算，该怎么除掉他。

　　沈聆之朝杜纯一揖，“听说裴公子遭受重伤，我有些不放心，想要去看一看。杜长老，我们稍后再会。”

　　............

　　谈颢已死，人们无法问出他是在哪里沾染的魔气。

　　他的一切遗物，都规整到找不出异样。硬说异样，就是前几日从他身上搜出的香料，以及裴韵荣那枚锦囊。

　　由于谈颢曾说过，香料是被人故意放在身上的，今日“凑巧”的魔气暴露更像是一个局。毕竟，扳倒了谈颢，那位怀山弟子就没有对手，今年的少侠榜基本就稳了。

　　比天音宗弟子更气恼的，反而是怀山派掌门裴渊虹。

　　“简直是胡闹！”裴渊虹震袖痛斥道，“是那个不肖子......肯定是那个不肖子！他眼巴巴地瞅着我的位置，连亲哥哥都不惜杀害，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此事之后，七小姐裴韵荣也一并关了禁闭，无缘接下来的少侠榜之争。

　　裴茂文恨裴韵荣兄妹，害人之心昭然若揭。裴渊虹千提防、万提防，也没想到会在少侠榜闹出如此之大的动静。

　　有弟子安慰道：“但至少，裴师兄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今年的少侠榜首多半归怀山派，也算有利有弊。六公子也受了不轻的伤，掌门就别气了。”

　　谈颢那一剑非同小可，若再深一些，裴茂文恐怕就没命了。

　　偏偏谈颢刺得急、逃得也急，裴茂文又比常人富态许多，竟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后因药谷沈聆之竭力相助，他慢慢脱离了危险，甚至恢复了些许神智。

　　“药谷虽然从来倾向于天音宗，但沈公子也确实是大义之人。”有弟子感慨着，“若非他拼命相助，六公子可就难说了。”

　　“掌门！”有弟子惊喜来报，“六公子醒了！”

　　裴茂文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等他醒来时，心一惊，唯恐错过了盟主选举。

　　而后才得知，谈颢已死，裴韵荣被软禁。天音宗虽快速稳住了局面，但出现这样的事情，盟主论辩的时候定要吃一番苦头。

　　他松了一口气，未说出半句话，便先笑出了声。

　　“哈哈哈......真是天——”他忽然咳了几声，仰头看着天花板，笑容愈发得意，“一箭双雕，天命眷顾我也。”

　　在谈颢屋中出现魔气后，裴茂文便意识到，铲除谈颢的机会来了。

　　他令人偷偷感染他，再利用裴韵荣对裴松遗物的情感，将诱发魔气的药抹在裴韵荣的碎玉上。

　　唯一没料到的是自己会受伤......但那又如何呢？

　　更为惊喜的是，裴茂文苏醒后不久，就有人匆忙来报：“六公子，来阳镇附近出事了。刀宗的杨雁歌为了从易柏手中拿回晶石，重伤数十名怀山精锐弟子，一瞬之间竟然突破了七段招式......听‘鬼大人’说，她的招式完全是妖界符薪的刀法，恐怕她真与符薪有什么关系。”

　　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得他眼前发昏，神思还没转过弯，唇角就已经咧开了笑。

　　“好......好啊......真是好极了！”哪怕腹中传来剧痛，裴茂文也忍不住笑着，说不出其他的话，只重复一个“好”字，“好......太好了......怎么会好成这样？”

　　杨雁歌和符薪，一开始，没人会把她们联系到一起。

　　二人有着完全独立的人生，即便容貌相近，性格却天差地别。

　　但偏偏，魔族对人、妖两界的动向均有了解。在杨雁歌斩杀魔使枭夜之后，鬼铃忽然反应过来，杨雁歌和宋温如的关系好像不一般。

　　宋温如是妖族的半妖，本名商闻鹤。

　　这个名字，在半妖中如雷贯耳。沈聆之、裴茂文等人在人界如何翻云覆雨，商闻鹤就以同等的声名震惊半妖。

　　他曾效忠于“十三部落”之一的宋潮生，一腔忠心守到宋潮生兵败被杀。哪怕知道败局已定，他都守在旧主身旁，不肯离开。人们对商闻鹤的评价是：他虽聪明，却极其固执。这样决绝的人，要么至死都对人抱有忠心，要么就至死都不肯把真心给任何人。

　　但最后，他不仅心服口服地追随曾有过生死之仇的符薪，还真如人们所说，为符薪献上了他所能拥有的一切。

　　——直到后来，符薪将刀捅向他的心口，告诉他：“你质疑我称帝，我尚且可以留你一条性命。但是闻鹤，你不该在我之外、在我敌人的扶持之下，妄图另立一个半妖政权。”

　　她的刀是那么快，快到连一丝情面都来不及挽留，就将他送去了阎王殿前。

　　谁都以为商闻鹤死了。

　　直到魂归楼在超度“宋温如”的魂魄时，意外发现了残魂中的妖气。虽未直接指认身份，却发现他身世蹊跷，不像是人界之人。

　　鬼铃没查出宋温如和商闻鹤的关联，但这一点，已能猜出杨雁歌与妖族或许有联系。

　　至于杨雁歌和符薪的关联——自从符薪自焚后，妖界总传言说她并没有死，甚至见过她的鬼魂游荡在定陵山一带。她曾经做过的事迹，还有这种恐怖猜测，一度让魔君都睡不好觉。妖界魔界对符薪的关注，可比商闻鹤大多了，为了清剿“符党”，他们屠戮了不知多少座城池，不放过任何一个与符薪有关联的人。

　　因此，魔族虽无实证，也希望杀了杨雁歌以绝后患。若非她可以做饵，钓出刀宗更多的东西；若非人界并非全然是魔族主导，魔君也不会留着杨雁歌活到现在。

　　杨雁歌用了符薪的刀法——这或许并不能证明二者关联——但毕竟二人师承刀宗，在常人眼里，证伪比证实更难。不管如何证明，该怀疑刀宗的人还是会怀疑刀宗。一旦民意沸腾，天音宗未必会保杨雁歌。

　　或许是外面日光太过灿烂，又或许是被未来迷住了眼，裴茂文觉得眼前一阵阵泛着白光，惊喜得连呼吸都察觉不到。

　　多少年了？......他从一个庶出的、不受宠的公子，忍受过多少“这辈子难道就这样”的怀疑和屈辱，靠着盘算、经营、拉拢，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放眼怀山派，大半弟子都愿意听他调遣；能阻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裴韵荣，但裴韵荣算得了什么？无权无势，只会耍她的大小姐脾气——怀山派怎么可能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裴茂文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六公子，我们还用知会掌门吗？”有人小声地问着。

　　裴茂文冷笑，“掌门算个什么？”

　　裴渊虹掌门在门外，蓦地止住了步子。

　　屋内的裴茂文继续道：“八宗会盟的事，他出了多少力，又做了多少事出来？脏活、累活，哪一个不是我找人替他做？如此道貌岸然地坐在掌门之位上，端着他的慈父架子，我看着就觉得恶心。”

　　门外的弟子觑着裴渊虹的脸色，都是瑟瑟发抖。

　　裴茂文毫无察觉地冷嗤，“当我取而代之的那日，我定要让他看看什么才叫做掌门。我要做这天下的盟主，让我的怀山派比他强上百倍。他该庆幸有我这样的儿子，而我一生之耻，就是有他这样的爹。”

　　“让他滚出中州城。”裴渊虹声音不露情绪。

　　见周围弟子没有应声，裴渊虹提高了声音，“传我口谕，让他滚出中州城，今后怀山派之事，都与他再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