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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鹃啼血①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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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的脸,近在咫尺,却漆黑一片,密密麻麻的毛在他皮上炸开。他鼻子隆起,眼弓发突,獠牙嵌过来,完全失了人的特征。
这是头…熊。
完蛋了。
“嘭”
一声巨响砰然炸开,小杨再回神,灯火之下,那头大黑熊横倒在地,身上站了个人——是大师兄。
黑熊忽大忽小,忽红忽暗,在地上挣扎着、嘶吼着,却被老王死死压在了身下。
老王抽了腰刀,冷着张脸:“别白费力气了,你刚化形,正是虚弱的时候,本该老实做人,却又冒出头来,想找不到你都不行。你不死,谁死?”
“啊——”
那黑熊崛地而起,要将老王掀倒在地。老王调转姿势,一脚踩在黑熊头上,在它要起来前,刀起刀落。熊头连筋带骨齐齐断尽,身躯随之倒下。
老王从黑熊身上下来,从背囊里取出几根长钉,扶了黑熊的头,一根扎下去,熊的天灵盖被贯穿,连脖颈被钉在了地上。
这一根扎的险之又险,老王脸上起了一层薄汗。
长钉共七根,余六根分别钉在熊的四肢、丹田、脖子到熊尾下。钉刚扎完,倒地僵死的熊,再一次动起来。身体和头,分别动着,且在变大。
大到钉子被埋进了肉里。
硕大的身躯,肉虫般扭动着,却怎么都起不来了。
老王盘起双膝,席地而坐,一张黄符被他夹在手里,他连掐数诀,黄符纸消失,无数红线从他身上散开,错综复杂,几乎完全将他吞没。
寥寥几根红线连着在场每一个人,活的、死的,诡异至极。
剪不断、理还乱。
在漫天的红线里,老王颓坐下去,像一头被困囚笼的困兽,明知宿命、知前因晓后果,而无力回天的困兽。
他找到连着黑熊的那根线,勾手一挑,线落进掌心,一动不动。
“姓王的,你…不能!”
黑熊的头颅叫起来,血从七窍间溢出。此刻,熊不再像熊,倒像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是,没人给它机会做人,从前没有,此后也不会有。
它死盯着老王,一幕幕画面浮上脑海,它咬牙切齿,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看看我,看看我!”
“我就是你啊!”
可是,老王的眼睛死闭着,根本看不见他。
黑熊被刺痛了神经,它却冷静下来,只落泪,不发狂。对这个人,它发不了狂——这是从它有意识后,自主剥离出去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是它作为人的那部分。
也是它寥寥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而现在,他来杀它了。
它恨不起他。
但它心有不甘,如果,当初没有碰见老道士。它还只是一只山精野怪,这辈子都不会生出自我意识。可是,路一旦走下去,就没有回头路。
它错不该,吃下老道士喂给它的大肉。
“王死,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吗?你错了,你什么都不知道。那老道士,把你从野兽嘴中救回,不是因为怜悯你。他抽你的血,吃你的肉,你真以为你逃出去了?”
“你没有,逃出去是你,没逃出去是我,可我们,本来就是一体。”
老王睁了眼。
缠绕在他身上的红线,也笼罩到了黑熊身上。他微微偏头,黑熊的头,被烛火熏的发红,眼睛在流血,细看之下,血不是血,是泪水。
沉默了下,他捻着红线,接了句:“是吗?”
黑熊吐着血,像故事里所有将死的角色那样,拆,歇斯底里:“你以为,你走了千万里路还要再回来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你寄托着我对未来全部的幻想,你心怀大爱。我本以为,你不会再回来。可是,老头怎么对你的,你全都忘了,你还有爱,还要报恩,还会回来,还要查真相!”
红线勒进眼眶,黑熊不以为意。
“疼吗?”
黑熊一惊:“什么?”
老王哂然一笑:“所以,你也不知道你是谁。”
他把挑起的那根红线弹出去:“再好好看看,你是谁吧。”
红线在眼前崩断,黑熊一头栽过去,所有红线消失,身体很轻,像羽毛一样。它动了动手指,一屁股坐起来——一个大逼兜兜面扇来,打的它头晕眼花。
“胡闹!你才多大,就翅膀硬了,下山?毛都没长齐的东西,江湖里的血雨腥风,是你能受得了的?”
黑熊晃晃悠悠爬起来,不可置信。它,不,现在应该是“他”。他回到了过去,师父还活着,他还没走,还在山上。
这是下山那天,他和师父在吵架。这一天,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此后,他下了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条路,他走了太远太远,穷极一生,两手空空,且血债累累。
他眼眶噙了泪花:“师父!我,我不走了,你打我,打我!我再也不走了。你说的对,我…我…”
师父却浇了一盆凉水:“你走吧。从今往后,我就当,从没有过你这个徒弟,你,”师父吊起眼角,指尖点向门外,“出了这道不死不活的门,就别再叫王生了,随你去死,随你去活。”
山门上,“不死不活”四个字,深深刻在王生眼里,被抛弃的感觉笼上心头,前所未有的恐惧将他笼罩。
山风料峭,属于他的死路,在这一刻铺开了。
他想起来,他不是主动下的山。
他是逃下山的。
他动了情,害了人。
师父说过,通天路,一旦有了凡心,就再也修不下去了。
因为,他们要走的路,不是修道,而是成仙。
人和仙的差别,在于仙太上忘情,人情上忘仙,醒则是仙,迷则是人,最怕半死不活,非人非仙。
宿命使然吧。
那个被他所累的女子,再没出现过。
成仙却成了他的执念。
人真是奇怪,总会在某个时间节点,莫名其妙地爱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死去活来,可一旦过了这个时间段,爱?恨?都没有了。
所以,爱只是一种感觉吗?
还是说,经由别人发现的爱,被错以为爱来自于他人,才形成了这种感觉?
仔细想想,爱的人和事总是在变,爱却从没消失过,所以,爱不只是感觉吧,感觉是人和事的枯荣得丧,而非爱的得失成败,人和事没了、变了,感觉会变,而爱不会。
经由别人发现的爱,最终还会流向自身。
爱没有你我,只好不爱也不恨。
可是,仙分你我,走出去容易,修回去,谈何容易。
*
下山路,王生失魂落魄,一步三回头。明月高悬,杜鹃啼林梢,山茶花寂寂地开在路边,芦苇耸着白发,风纵意忘形——春天来了。
他却不知去处。
师父不要他。
他被抛弃了。
被人抛弃。被大道抛弃。被爱抛弃。
下了山,忽然间天地变了颜色,昔日里离他而去的挚友,全都回来了。高朋满座,恍惚间,他亦醉了,索性仰倒在席间,大笑开怀。
人吧,有时候,快乐时最快乐。
可是,快乐时也最容易不痛快。
“老王啊,你这可就不地道了,那可是你姐夫啊,就算不喜欢也别拉个脸,大喜的日子诶,快快,”两个年轻人搡着他,催促:“给姐姐姐夫敬酒去!”
被推到堂前,王生僵在那里,愣了好一阵儿。
红烛溅泪,火花闪跳,一张挂着胭脂红粉的脸,在他胸膛开了花。
俗世中,一个女人的笑,胜过千军万马。
他又一次爱了。
在这个时代,一个男人,纵然被抛弃,也永远有爱为他兜底。连他爱别人,别人都得是他登岸的船。
爱果然是救世良方,有爱就没有彷徨。
这个姐姐,他喜欢。明白了这个喜欢,他就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欢姐夫,且无从和解。
酒端来了,被人强夹进指缝。王生憋着一口气,被这满堂嘈嘈切切逼的进退不能,人们的眼睛紧粘着他,鼻屎似的,甩也甩不掉。
姐姐看过来,一众灰白人里,独她是红色:“想不到你会来。”
王生笑不出来,一口酒仰面灌下了肚,酒太呛了,辣心辣肺。他想起来,这一天,他冲进婚房,想要夺回他的爱。
她却不走。
她视他为怪物。
被抛弃的感觉,再次笼罩上了心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浓烈。他消化不了。
所以,她得死。
是她心意不坚,一边与他假意结拜,左勾右引,一边权衡利弊,审时度势,她真该死,她分明看见了他,却对他鄙夷至极,她不屑他,又不放掉他的爱,她要他卑微如尘泥,她才好璀璨如星辰。
她的每一次选择,都叫他触目惊心。
他们的卑鄙是一样的。
也终于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杀了人。
男人、女人、新交、故友,一个没死——他杀了自己。
在一个阴雨天,他攀上万仞高山,纵身一跃,男人、女人、新交、故友,全都死了。让别人死的前提,是自己先死一回。
可他没做到,因为他没死成。
思绪拉回现实,她走远了,王生静静地坐着,喧嚣如水般游走,万籁俱寂。
直到筵席散去,明月高悬。人,一个也没有了。
王生站起来,没活也没死。现在的他,不再是少年。没有意气风发,倘人活着得有口气,他早便散了。已经没有悬崖供他跳。
随便谁爱谁。
他看着月亮,像看一面铜镜,照自己亦照众生。他想,他一定不好看。否则,灵魂不会苦闷至此。连灵魂都不好看的人,命途多舛,怪不了谁。
那天之后,他洗心革面,重走修仙道。
但,没有用。没了根骨,什么都办不成。
天纵奇才,一朝沦为落水狗,没有荒唐,只剩唏嘘。
江湖里,他败再败,一塌糊涂。
再一晃神,清风明月之下,万仞高山耸起,王生低头看自己,烂衣服、旧疮疤,刀山般陡峭的骨与肉——这是一百年前的他。
人到暮年,他再一次、又一次走上了悬崖。
直到这时,他才觉得荒唐。
一生当中,什么都得不到的人,反而不会感到绝望。越得不到,越身陷囹吾,愿望越无法断绝,饥饿永远比绝望先一步来临。
他太饥饿、太匮乏。
人生,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王生踩着碎石,半条命悬在崖上,悬崖被雾气烹的格外温软,枕头似的。真累,他想睡了。活着,什么都做不成,真没意思。
他纵身一跃,身体石头般投进大雾,生命就要重归生命,疼痛却比死先一步到来。人要想下坠,在哪里都不会有滞空感,他像一粒鼻屎,被弹在了地上,悄无声息。
血从口中呕出又回呛,王生睁着眼睛,明知这一切都只是幻象,却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人,一旦有了过去,就没办法从中挣脱了。
如果,人生死在这一刻,尚还有药可救。
坏就坏在,他没有死。
他在山谷里躺了一整晚,皮和肉粘在地上,骨头咯吱作响,饱尝完蚀骨之痛,他坐起来,将错位的身体掰正。
他扭头,不出所料,角落里,一双崭新的眼,正窥伺着他。这是个小孩,但趴在地上,头发乱蓬蓬、身体黑黢黢,尾巴卷在背上——人不人、妖不妖。
它爬过来了。
王生冲它笑了笑,然后招手,它伸头过来了。王生爬起来,踉跄着往山谷外走,一步都不回头。因为他知道,它会跟来。
这是他拼尽全力,向上天窥来的一丝天机。
它叫朏朏,以食人恐惧忧怖为生,他蓄意求死,等的就是它。
炼血尸化怨气,他不在行,而它可以。
回去住处,打开了门,肉风穿窗过室,一扇扇肉吊了满墙,油腥味十足。王生走到桌边,撕下一块熟肉大啃——到这还不是人肉,是他蓄意喂的“灵肉”,有生肌疗伤的大效。
王生却如同嚼蜡。
现实与梦境,他还分得清。他知道,现在的一切,还只是一场梦。
它来索命了。
再回神,一个懵懂的少年站在他面前,赧然、不知所措。
王生看看他,再看看自己:莫名其妙的倒影烙在手上,周围没有阳光,影子却在他手背上流转、飘荡,像万万个蝴蝶,在翩翩起舞。
他扭头,一口棺材横在眼前,里面躺着个人,女人,青衣,红线在她身上撒了薄薄一层网,长发藤蔓般填了整口棺,心脏的位置空了。
王生想起来,这是他圆梦的第一步。
他刚给朏朏换了心,她的。
她是谁?不知道。
棺材的来历,他知道。这口棺材出自于“幽灵船”,和十二棺有关。传说,黄帝造镜,共十二面,每一面镜子,便代表一面月亮。幽灵船做棺材干什么、这之间有什么关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幽灵船在用棺材“追”月亮。
而棺材的作用,是养人。
但,养不了他——棺材养的人,有点像山上那些人,他是下山人,不能上山。
从发现了棺材,他日夜苦心钻研,想到了办法。要想被棺材养,得脱胎换骨,如何脱胎换骨?找到息壤土——他早挖到了。
土里有东西,不能直接吃,他在这上头栽了跟头,长了一身影子。
“爹!”
“扑通”一声,一个少年的虔诚下跪,叫醒了王生。
少年抬着头,凌乱的碎发间,脱出一双油亮的眼睛,他又往前跪几步,捏住王生的衣角,整个身体摇摇欲坠。
王生伸手,摸上他的头,诸多算计在脑海中闪过。
紧张、不安、忐忑,少年的心剧烈跳动着,此刻,他似一朵鲜花,露水在他头上下雨,他被浸湿,也被绽放。
“……爹。”
少年昂起身子,将头凑得更近了些。
王生却缩了手,他将手藏进袖管,眼上对他视而不见,嘴上关怀备至:“人身难得,你好好修道。”
心里满是在意,他的年轻,写满了他的衰老。王生不必看镜子,就知道自己老的难堪。可是,他的身体老了,心还活在过去。
活在,被赶下山的那一天。
这一声爹,叫的他锥心刺骨。
这是梦境,全是假的,是他骗人骗鬼的把戏。
它怎么敢,在他的梦境里,如此肆意妄为?
画面转了又转,少年长大了,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乱尸倒了一地,他血淋淋地,困惑、不解、烦恼、痛苦,他问:“爹,坏人为什么一定就该死呢?”
“我不也是人吗?由什么来界定我是好是坏?假如我是好人,我杀人做什么?假如我是坏人,我也该死么?将来…谁来杀我?难道这个世界,就只有杀戮与斗争?既然如此,我和怪物又有什么分别?我做人的意义——”
“你不懂。”
王生摸着他的脑袋,恐惧悬而未结,他想到,他曾说过:“人,本来就是这样的,纷纷扰扰、争端不休。只要有人在,世界从来有好就有坏,你不杀别人,别人就得杀你。同样的,世界也本无好无坏,是人在区分,好人永远在划分好、坏人永远在划分坏,要在这其中思考意义,实在没有意义。——别在人上去找意义,向前看。”
少年:“向前?”
王生一手指月,坦坦荡荡:“与天看、与月看。”
朗朗青天,一勾弯月挂在天上。
恒古不变。
少年望着月亮,眼睛里填满了茫然:“可是我的双手染尽了鲜血,数不清的死人,在我脑海里起起落落,明月是明月,我还是我。”
“那我问你,”王生苦哈哈地:“谁在看明月?谁在感知好与坏?”
他指着心窝,一字一句:“此心光明,本自具足啊。”
“凡事要定在第一义上。有些路,知道自己为何走,知道自己为何生、为何死,就足够了。空想太多不切实际的,只空添了许多生灭。不如脚踏实地。”
“很多事,只有做了,才明白对错,才知道要不要走。”
少年低头,捂着自己的心,空疑惑:“此心…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