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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鹃啼血①① ...

  •   “嘭”

      门被撞开,从里捉将出一人,有人拿了绳,将其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小道士撩发正衣冠,垂眸往下看:“我算看明白了,这是小熊精,他也有问题,只要他在这里,黑熊就会找上门。”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寒凉入骨。他们没有恨,只天生地正邪分明。毫无疑问,熊精小王是邪。

      小王纳了闷:“你看明白了什么?”

      道士白眼翻上天:“有人在屋外头惨叫,就你安稳睡大觉,你早知道了会有人死吧?”

      小王呀了一声。

      前脚他在睡觉,听到外面惨叫,他怕惹事端,明智地没出去。没承想,反倒落了把柄,叫人捉他来了。

      身体被勒的紧紧的,极不舒服,小王讪笑:“我胆小 ,师父不也没出去吗?发生了什么?”

      这一问,问的别人七窍生烟,好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死了人,他胆小,就可以闭门不出?还妄与师父比肩,这是胆大妄为:“跟他废什么话,他是大师兄带回来的,捉他去见师父,他跑不掉,不怕大师兄跑得掉 ”

      果然。

      这是早有打算。多说无益,免得挨不必要的打,小王闭了嘴。

      两个人将他打横抱起,一人扛肩,一人扛腿,癫癫地夺门而出。

      这一刻,夜色如刀剑、月如勾,人命如介草。小王不再是小王,而是一扇猪。一扇猪和半扇猪的区别,不是活着和已死。区别在,一个尚未流血,一个血已流干。

      没被放血之前,肉是腥的。

      小王就带着这样的腥。他不好吃,得放他的血,拆他成两半,只有他不是他,才能好吃起来。

      当然,人们杀他,不是为了吃。

      他得自己找原因。

      谁叫他活蹦乱跳?

      *

      “嘎…吱吱…”

      半夜三更,老道的门笑起来,他猛然睁眼,密汗满头,噩梦胶在身上,叫他呼吸不能:“谁?”

      “是我,小张啊。”

      这声音,臭气熏天。他眯起眼睛,刚要去看,灯亮了,烫灭了他的眼光。接着,屋里挤了个人,地上滚了两团东西,一大一小,都有一只头颅。

      老道两眼一黑:“滚出去!”

      刚站定的人被这一喝,犹豫着往外走。

      但,刚走了两步,小张停下了。

      老道动弹不得,眼睛盯在地上,两只头颅,其中一双还正盯着他看,崭新的、活的,像他琢磨他那样,也在琢磨他。

      无数记忆密密麻麻地扑来,神经发痛,老道顷刻间化为蚯蚓,在床上扭去扭来,被子掉在地上,被血浸出两团梅花,像两只眼睛。

      老道呜呜咽咽,满脸狂泪,不能自已。

      他的报应,终于来了。

      小张回头,居高临下。

      “该你上路了。”

      一句话,杀醒了老道的战场,冲天血气毒煞心门,他肝胆欲裂,身体扭曲地和被子绞成一团。

      他看到,他杀过的人,千军万马地赶来了。

      一个又一个干瘪的身体,乱七八糟地缠成团、滚成山,将他压的形魂俱灭。他强坐起来,企图抱朴守真,使元神归位。

      然而,一声惨叫,摧垮了他。

      老道被撞倒出去,尸体滚了又滚,皮肉顷刻下凹进骨缝,他的脸不见了、头发自然脱落,四肢尽数退化,液体晶莹地在他皮下流动、挣扎。

      屋内有两人,打作一团。

      桌椅板凳七零八落。

      道士们赶到场,听见屋内动静,先是一惊,想是那真黑熊精果真没走,吃人来了,纷纷欲走。后是愤怒,畜生也敢吃人?真当他们是摆件?

      他们人多,自不必怕。几人抄了家伙,撞入门中——

      惊人的一幕出现,消失的大师兄,在这儿出现了,还和师父打成了一团。

      房间里乱七八糟,被子床幔洒了一地。

      “哐当”一声,一板凳砸下来,木屑飞溅。师父隐落下风,道士们血气直冲脑门,抄家伙就上。

      小王被丢在一边,虫一样游向角落,随地捡了木屑把绳割开,起身欲走,一扭头,废墟里看到一双眼,亮晶晶地、直勾勾地盯着他。

      如遭电殛,小王颤栗着趴过去,这儿有一颗人头,乱蓬蓬的头发、棱角分明的脸,青涩的胡茬…

      ……这是老王啊。

      他跪地摸去,确实只有一颗人头。

      只有人头。

      他是老王,打架的是谁?小王视线一移,扫到了另半张脸,这半张埋在床单之下,看不分明。

      床单溅血,花朵般在小王眼前炸开。他伸了手,剥了床单,看到了张年轻的脸,柔和的、平静的脸,一如皑皑白雪那般静谧、冷清。

      这是他自己。

      怎么可能?

      小王摸上那张脸,冷的、硬的,像馊掉的馒头。

      他是小王,那他是谁?

      小王魂颤心惊,再一扭头,漫天火光掀起浪潮,人和人急地奔走,或门或窗,钻出了凶案现场。他想跑,拴脚的绳挂进废墟,死死将他勒住。

      一秒、两秒、

      火烧上了老王的头。

      肉香四溢。

      小王雪山般的脸,急簌簌融化,不见白骨,但见黑色熏黑五官,雪山化而为火山。此刻,地上的小王死了又死,活着的小王命悬一线。

      “啊呀,”道士们逃出去,焦头烂额,“怎么忽然烧起来了?这么大的火,这是蓄谋已久啊。谁,谁干的?”

      “快别说了,师父还在里面,救火啊!”

      顾不上许多,几人奔走拿桶。

      大晚上,寒天冻地,水全被冻上了,只有些喝的水,泼完不够,二师兄铲雪往里投,边投边怪:大冬天,下雪天,哪里来的妖火,竟扑都扑不灭。

      小王挣了绳子,再想跑,迟了。

      大火张开网,将他死死粘住,他是砧板鱼肉,不知刀俎是谁,没等被剁,小王就先看到了死亡。

      水一般的死亡,再一次泡住了他。

      叫他呼吸不能,叫他死去活来。

      这一刻,小王大叹一声,无可奈何。他是谁、谁是他,世事如何与他产生恩怨,又如何生灭,在生死面前,不再重要。

      小王安静地坐下。

      火气熏到他皮肤上,他又闻到了肉香。

      熊熊烈火,有了属于自己的味道。

      可小王…什么都没有,还将被火染上火的味道。

      “咳…”

      整个东寮房皆被烧塌,这火烧的尽兴,越泼水越旺。几人眼睁睁看着火势大起来,无可奈何。

      有人大叹:“师父怕是不中了。”

      “净说些自打巴掌的话。”

      “不过,小王能救,他就在窗边,火还没烧过去。”

      提到小王,几人面色怪奇。救小王干什么?小王有什么好救?他是谁?不清不楚,活着还要吃饭、要穿衣、要盖被,观里没活给他干,他的身份是黑熊,比是人省事的多。

      于是,有人摆摆手,不以为意:“熊精,吃人的东西,死就死了。管这干什么?”

      “可是,小王他…”有人于心不忍,“他是人啊。”

      “人?”

      真是满纸荒唐言。

      咄咄怪事。

      一记巴掌落到说话那人头上,那人不满:“打我干甚?”

      “干甚?”打巴掌的人揶揄,“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老糊涂了。师父生死未卜,你却在这里想这个。我问你,谁是小王?从始至终就只有熊精作祟,你还执迷不悟?”

      这一记巴掌叫醒了他,是啊。这世上,哪儿有小王?

      大火像一汪恨水,在天地间泛起波涛,荡漾着每个人的心神。神有起而终有落时,火有生却终无灭时;灭掉的火,还会在心里燃起来,日日夜夜,无时无刻,直到变成毒药。

      火灭了几天,人们将灰烬扒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连那只必死的熊精,都没遗骸留下。

      奇了怪。

      几人围在废墟前,个个灰头土脸。天放了晴,白云与阳光齐齐洒照下来,山愈发青,人愈发冷。寒气被山吐着、将人吞着,无孔不入。

      “二师兄,你在找什么?”

      二师兄抵着根棍,在地上瞎扒。

      他真是癔症了,没找到人,说明火够大,人被烧干了就是柴,跟着被沤成灰烬,理所应当。

      扒一堆没用的灰,怎么,灰里能有人?

      看他还在扒,扒的人心烦:“别找了,生死有命。师父他——”他想说点大道理,词穷,遂抬头看天,惊道,“看,彩虹!师父他这是羽化登仙了!”

      羽化登仙,无疑是死无葬身之地的最好说辞。

      凡说出来,但叫他哑口无言,但叫他死无对证。

      毕竟,晴空白日,彩虹是真的。

      可是,二师兄却浇了一头凉水:“这地不对,拿铁锹来。”

      “啊?”

      地还是地,挖穿了也还是土,无非上面烧了些灰。不对什么?师父失踪、大小王生死未知,二师兄成了老大,他说什么,得听。

      几人拿了铁锹,在废墟上挖起来。

      两天过去,地被铲平,往下挖了一米,土从黑色变上了红色,空气中晕着一股腥臭,把人熏的心烦意乱,红土粘的像糯米,咬的铁锹无从下脚。

      “唉。”

      到吃饭的点,小师兄提了一桶饺子,几师兄端碗分盛。饺子皮里透红,一口咬下去,热气与汁水喷张,吃的人眼花耳热。

      但到嘴里,怪了:“杨师兄,你这饺子做的,哪儿来的肉?还不放盐,怪腥。”

      “是吗?”小师兄挠头,有些怯懦,“会做饭的都干活去了,我不会做,盐放少了。肉么…”他有些奇怪,“柜子里有个坛子,里头满满一坛啊。”

      肉?满满一坛?

      吃饭的人再咬一口饺子,肉津津的、脆脆的,发红,略酸,吃起来弹牙。但确实是肉。山里肉少,大伙平素都是逮到什么吃什么,吃的多了,怪也不怪。

      像猫肉,又像老鼠肉,再细尝,有些像在夏天被踩放泡、软成烂泥,揭下来生嚼的青蛙——血没放干,和肉水乳交融了。

      吃归吃,有人不忘问:“你搁这扯呢?姚师兄,咱斋堂啥时候有过肉?”

      负责斋堂的小姚扒着碗,没说话。

      看他这表情,八成真有肉。

      几碗饺子下肚,几人丢了现场,去厨房找翻找。最角落处,有个黑柜子,杨师兄把柜门打开,一口黑坛映入眼帘,他指着:“这就是了。”

      坛子抱出来,足有三四十斤重。

      他纳了闷,去人堆里找姚师兄,却没看到人。只有几双催他开坛的眼,他迟疑着,用力一拧,坛开了。一股强酸直冲脑门,熏的人眼睛痛。

      “嚯”

      酸气瘴疼了每个人的心,有师兄嚷道:“什么啊?”

      师兄趴到坛边,再闻再看,里头有醋水,肉垫在水下,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撸了袖子,探手去抓,一拳头像嵌进了浸水的棉花里,软腻腻的。

      他曲起手指,似抓似挑擒了一块出来,红白相间的肉黏连在他手间,油花烙上他半截胳膊,他亮起眼光,大惊又大喜:“他娘的,还真是肉。”

      “不过,什么肉啊?”

      他低头看,白花花的肉,皮外头夹着颗红艳艳的樱桃:“猪…猪肉?”

      像又不像,皮比猪肉细薄,肉比猪肉红脆。

      找不见的姚师兄,从人堆里探出了头。

      他盯着那团红惨惨的肉,脸色愈显灰白。

      有人拿了案板,师兄把肉翻上去,再掏,一根长绳被掏出来,他笑了,牙不见眼:“好家伙,这大肠子,包准是猪了。姚师兄,你净藏好东西,天天弄些土豆子糊弄我们!”

      小姚抿着嘴,声音机械低沉:“师父说,这坛子…他死了才能开。”

      死?

      拿肉的手一哆嗦,肠子蛇一般滑回坛里,溅了师兄一脸水。

      水在他脸上滑,他的眼睛像一条游鱼,没头没尾地游向小姚:“还有这么个事儿?”

      小姚点头:“是。”

      这件事,来的太当时。师父料事如神,他一失踪,肉就被翻了出来,这说明,师父他…确实凶多吉少。

      师父他…死了。

      怕他们吃不上饭,藏了口粮。

      “不可能,”师兄笑起来,“你开甚大言不惭的玩笑话?死不见尸,说死就死?你小子,思想有大问题。”

      “是啊。一头熊精,要不了师父的命。”

      “可是,火烧的蹊跷啊。”

      “师父这是知道自己要走,留了肉给我们?”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师兄摇摇头,继续往坛子里搜拽。几块大肉被拽出来,没头没尾,拼不全、认不出,只得将其冠名为猪。

      好天气。

      师兄弟们把肉吊起来晒,又回去刨坑。

      *

      土地粘着锄头,再也刨不下去。

      天将将黑,师兄弟们把晒过的肉取下来,蒸蒸煮煮、剁剁砍砍,将肉泥舂进面泥,扭拧之间,一只包子做好了,几十只包子做好了。

      一锅水烧下去,面被蒸的鲜软,锅盖头吐着喷香的哈气。直到包子出了笼,几人稀罕的像人生了小孩似的,你争我夺,急着上饭。

      菜炒好了,粥熬好了,肉包子上了桌。

      道观像过了大年。

      师兄弟们围坐一起,贪婪地盯着包子。

      二师兄去了后山,一整天未回。山中无老虎,众人开了胆,捏起包子就吃。

      香。

      太香了。

      肉被蒸软了,面肉相融,酸香一味。几人饕餮大嚼,个个容光焕发。大笑又大笑。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肉吃完,奇经八脉都顺畅了。却越吃越饿、越吃越寂寞。冥冥之中,一场大火叫醒了几人的恐慌。

      乱世啊,天天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鬼子早晚打过来。

      横竖是死。

      师兄不知上哪儿整了坛酒,他挑了酒封,给每人各斟一碗,而后仰天大饮,一揩鼻涕:“天天在这里挖土,不是个事儿。师父走了,走之前说过,让我们自行决定去留。但是,熊精不知是死是活。师父不在,咱们就是肉菜。吃完这顿饭,都下山去吧。”

      山上菜少,米面见了底,不是为求仙学道,谁在这里瞎熬?

      “可是,地还没挖完。”

      “非把地挖穿吗?连挖了几天,够仁至义尽了。”

      是啊,深冬,过年,该下山了。

      “…二师兄那边,咱们怎么说?”

      “有什么好说?他要打鬼子,就让他去打。”

      *

      酒喝高了,小杨趴在桌上,灯把他的脸熏的热热的。听大家乱哄哄地说话,他吸了吸鼻子,无限怅然。——大家都有去处,独他没有,他自小在观里长大,师父就是他半个爹。人死了爹,都做法事。他死了爹,死就死了,连落滴泪都不合时宜。

      一口闷酒下肚,烧的小杨心窝疼。

      “唉。”

      一声叹息响在耳边。

      小杨扭头,隐约看见角落里多了个人,看轮廓,像是小张。他这几天闷闷的,独来独往,像有心事。刚好,他也有心事。

      “张师兄,”小杨举起酒碗,“来喝。”

      张师兄却像画似的钉在墙前,纹丝不动。

      他想坐起来,却一脚绊了回来。没喝过酒,头又疼起来,胃水翻涌,他拿了半只包子,径直塞进喉咙,肉水化进喉咙,胃却更酸了。

      肚子疼起来。

      不行,要窜。

      顾不上许多,小杨抱着肚子往厕所钻。

      雪,又下了起来。

      厕所不隔风,雪下的刁钻,一片一片,烙在小杨屁股上,酒醒了三分。小杨打着饱嗝,要吐不吐,屎拉了一半,眼看冰要顺着屎尿往上钻,他只得匆匆提了裤子。

      雪大了。

      道观里却熄了灯。

      奇怪,才刚过酉时,还在吃饭,灯灭个什么?他拐进斋堂,里头静悄悄的,不像有人。里面有股怪味,像他中午包的饺子。

      “嘎吱…嘎”

      是嚼东西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

      他走进去,摸黑喊了一声:“师兄?”

      不应。

      但嚼东西的声音近了,窸窸窣窣,有人正走过来。腥味扑面而来,小杨眼皮直跳。好在这时,他点亮了灯,一张清秀的脸近在眼前,是小张,他正吃着什么。

      小杨盯着他的嘴,奇怪:“师兄,中午的饺子还没吃完?”

      小张定住,不说话,嘴也不嚼了。黑眼珠在他身上滴溜溜打转。

      这家伙又发了呆。

      小杨不再理他,打着灯里照,但见师兄弟们都滚在地上——这是醉了酒,倒地睡了。

      外头下着雪,要冻死人的,怎好睡在这儿?

      他放好灯,连忙过去搀人。却不知踩中了什么,湿漉漉的,粘脚。一低头,一片锈迹在眼前晕开。血,崭红的血,绽在师兄头下。

      师兄的头,正诡异地扭在他自己肘间。

      姚师兄,死了。

      “嘎吧…”

      清脆的咀嚼声在脸边炸开。

      小杨如遭雷劈,忘了呼吸与遁走。再想逃,迟了。冰凉从颈间袭来,一闪而过后,脖子热烘烘的。

      他捂上脖子,挣扎着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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