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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朝玉阶⑦ ...

  •   *

      陈老爷彻底下了葬,又是一年春时节,小雪绵绵,红泥香软,旧庭院,那边桃花开着,这边炉水沸着,温涉水静悄悄倒在蒲团上,脸色绯红。

      最近身体总是不适,胃吐酸水,癸水迟了好几天,浑身发痒,心更痒的不行。想被什么水乳交融在春色之中。

      前所未有的恐惧吞没了她——就好像,老爷死了,而她是棺材。

      这口棺材,亟需住人进来。

      否则,老爷的一举一动,都在身上填着。

      四下无人,她绽开双腿,一根若有若无的脉搏在血管里跳动着,没人也像有人似的。仿佛白花花的老爷没死,还正在肌肤上拨弄着,她变得很低很低,像有什么压在身上。

      呼吸紧了,喘了,急了。

      “嘎吱”

      门开了。

      温涉水来不及收拾一片狼藉残红,抱着衣裙缩作一团,发缝里窥出一双小鹿眼,斑驳地看来人。

      是风悬,他怎么来了?

      惨了,叫他撞见这副模样。她狼狈、不堪、羞愧难当,见他不走,还关了门,身上春风点焰般烧起来,欲壑难填。

      一颗心前所未有地奔撞,活着的感觉在抽芽。

      到了这份儿上,她破罐子破摔:“你来做什么?”

      风悬走到眼前,她仰颈看他,眼看他垂了眸,眼看他弯下腰,眼看他俯身探手过来,她欲拒还迎,等他把手落在皮肤上。

      等一场电闪雷鸣、疾风暴雨。

      然而,手的主人却拉起她半褪的衣领,遮住了涟漪一片。

      看他退走,温涉水抓住他的手,硬往胸间埋。她是一条溺死的鱼,死水冰消,声色雪融,等他登岸来捞。

      “你要这么看着我到什么时候?”

      风悬僵在那里:“少奶奶,珍重。”

      温涉水哂然一笑:“你敢看我吗?”

      近距离的交涉,肉与肉相扣,谁也不肯解脱,风悬闭上眼睛,口非心是:“不敢。”

      那天晚上,他都看见了。

      他看见,平日不苟言笑的老爷,变成了一只牲口。他看见,她被困住的万万个曾经。

      他沉住气:“现在跟我走,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温涉水笑了一下,眼底毫无波澜。

      风悬:“来得及……”

      刹那间,千头万绪闪过脑海。好像,是他天真了。其实一切早已来不及。被经过的痛苦,早已将人奔携向了不同的远方。

      决心去杀老爷的那一刻,他们谁都跑不掉。

      温涉水转身避开:“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你走吧。我不需要你。”

      “我……”

      唉。好春光,被扼杀在了错的时间。

      无计奈何。

      在一再失去的遗憾里,风悬踉踉退了出去,逃也似的。反而酿出了一身解脱。就好像,他早该跑了,不被需要,才是他想从所有遗憾当中,找到的最解脱的答案。

      大难临头各自飞,爱过以后,凭谁爱谁?

      人一走,温涉水冷静下来。

      那天晚上回来,她辗转反侧,对老爷的恨糜烂在胸腔里,怎么都化不开。后来,她像一具无人认领的游尸,脚踩游丝,被吊着重回了案发现场。

      陈山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

      春天,天气热起来,人间被蒸腾出了满地雾水。二姨太与陈风并肩而行,又找了个地方坐下。

      夜晚,灯红酒绿,一切雾蒙蒙地,心上更是如此。二姨太扫了眼陈风,心花怒放但不动声色:“怎么样,你觉得?”

      刚谈成了一笔交易。

      陈风不以为意:“是单好生意。”

      二姨太话锋一转:“你太太…最近天天去药房,你知道?”

      陈风点头。

      二姨太心头发涩:“怀孕了吧。”

      一幕幕交叠的画面在脑海中喷涌而出,一想到,喜欢的人不是自己的,嫉妒便填满了胸腔。怀孕,怀谁的种,谁知道呢?

      陈风反倒愣了一下,意料之中,意料之外:“好。”

      二姨太吃了一惊:“好?”

      陈风:“没事。”

      他坐起来,拢起靠背上的大衣:“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眼睁睁看人走远,二姨太死死把人盯住,直到人完全消失在黑夜,直到什么都没剩下。

      唉。

      老爷死的冤啊。

      早不死,晚不死,死在这当头。再多的言语,都激不起陈风一丝怀疑——他得多爱。

      *

      “呕”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温涉水大吐酸水,胸口发胀——去看了大夫,她想的没错,果然是怀孕。报应终于来临。

      一颗名为陈山的种子,在身上发了芽。

      发了芽的棺材,不会开出太好的花,是病,得治。然而,几贴药吃下去,总也不见好。

      带着这样的光怪心理,温涉水端起刚熬好的药水,一饮而尽。半晌过去,药像石沉大海,毫无波澜。

      温涉水慌了。

      一切的一切,像做了一场连环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

      这一刻,帘风微动,铃铛撞风,有人揭了帘子走进来。温涉水警铃大作,把药碗藏进屏风后,极力平静地看来人——

      四目相对,陈风抿唇:“太晚了,走到这儿我就不想走了。”

      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温涉水别过目光,心脏狂跳。连日来,陈风对她客气有加,嘴上说爱,实际行动却是楚汉两界,各不相干。她追,他躲。

      她嚼着寂寞,看陈风坐下来,又听他问:“煮药了?”

      房间里有药味,知道瞒不过,温涉水一笑带过:“最近气血不足,找大夫抓了些药。”

      “嗯。”

      沉默片刻,俩人坐到一起,彼此互看了一眼。这一眼,所有距离无限坍塌。温涉水倾身吻上去。

      唇齿相撞,口水交融,心脏疯狂跳动着。两只野兽转瞬从温存变成了掠夺。温涉水跨坐到陈风身上,紧紧扣住他的后颈,恨不得融为一体。恨不得他是空气,胶然在她肌肤的每一寸脉络之中。

      啊。

      衣裙被剥落,温涉水被抱了起来。

      她被放到床上,等待着一场鱼水之欢。却见陈风转身即走。

      她忙把人拦腰捞住:“不准走。”

      陈风一愣:“怎么了?”

      温涉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

      浅笑在耳边炸开,接着就听到一句:“这么想要吗?”

      温涉水点头。

      下一刻,腰的主人转身,捧起她的脸,在她明晃晃的期盼之中,低头吻了上来。

      一阵缠绵,陈风戛然而止:“有事,走了。”

      这一次,他走的急,走的快,温涉水像羽翼未丰的雏鸟,全部的动作都用在嗷嗷待哺上,而留不住一头已有羽翼、已背风霜的苍鹰。

      好多次了。

      叫也不来,来也不留,总是说爱,总也不爱。口是心非,虚伪卑鄙。

      他没有爱的爱,叫人难堪,叫人可笑。

      *

      天气越暖,衣衫越薄,肚子更大。

      府上渐渐传起闲言,人们说,少奶奶命好,少爷一回来,她就怀了孕,是大喜事。

      女子怀孕,就像蝶蛹里钻了寄生蜂,本该破茧成蝶的千百万女子,反倒成了为他人做嫁衣的器皿。

      什么喜事啊?喜来发笑吗?

      女人,一生总有许多死路要走。

      为什么而死呢?

      为她们这一生的爱恨情仇,浮花浪蕊都尽,机关算尽,真情早付,片甲不留。

      女人,从一出生就是无家可归的旅人。

      有太多个坟墓要住。

      堕胎药吃了一轮又一轮,孩子如影随形在身上,杀不死,踹不掉,与她难分难舍。

      温涉水缩进床幔,寂寞地抱着身体。

      忽然间数声脚步传来,四姨太的声音先传来:“房间太暗,怎么也不点灯?小水啊,多好的天,你在睡觉?”

      床幔被掀开,温涉水无迹遁形,四姨太一打眼,视线在她肚子上巡了一圈,温涉水侧身躲开,浅笑:“没睡。”

      四姨太身后,有个长衫眼镜男,挎着个四方包,眼睛滴溜溜在她身上搜。满屋子人,颇有些大婆欺凌小妾的意思。倘若有火,早把她架起来烤了。

      气氛如剑在颈,四姨太率先拔剑:“听说你生了病,又吐又呕,又足不出户的。我太担心你,就叫了郎中上门,亲自帮你看看,看要开什么方子——你得吃药,不吃怎么能好?”

      眼镜男闪出来,跃跃欲试。

      生了病的温涉水反倒怕起了医生,不怕被治,怕此病非病,而是吉兆。

      眼泪山石般滚出来,哭是她最趁手的武器:“太欺负人了,大白天领一个外人到一家之母床上问诊,知道是问诊,不知呢?四姨太,你也是女子,你应该知道,女子的清白,比什么都重要。”

      “啊呀。”

      四姨太被她这一哭唬昏了头。

      确实是考虑不周,带郎中本是好意,但不请自来,擅闯女子闺阁,意思可就变了。涉水还在床上,衣服都没穿全。四姨太面红耳赤吩咐眼镜男:“你们快出去,有事我再叫你。”

      送走了人,温涉水止了哭,泪花还在脸上挂着,声音温温柔柔:“是谁叫你来的?”

      四姨太想也不想:“是二姨太,她人最体贴。”

      “她还说了别的没有?”

      “说了。”

      “说什么?”

      “说老爷生前最疼你,让我们也多照顾你点。”

      一句话,菜刀劈肉般砍在身上。温涉水头一歪,吊着眉头看四姨太:“你们,都知道?”

      四姨太眨眨眼睛:“知道什么呀?”

      老爷疼她,日日和她在祠堂传授功夫,俨然是把她当接班人培养,这事人尽皆知。只是,涉水似乎话里有话,她听不懂。

      “知道我生了病?”

      这是句试探。

      四姨太神经大条:“你在那时就生病了?以前你总足不出户,又是老爷的跟前人,我们也不好打搅你。”

      “啧。”

      知道了。

      都知道了。

      无数个生的希望,悉数灭尽。

      恨意铺天盖地而来,浪滚着浪,痒啃着痒。温涉水像一树开尽的桃花,万千个恨是无数片被解落的花,随一阵风,尽皆落地。

      在这个世上,人最可恶。

      原本她以为,老爷一死,往事就都可以散尽,过往的污秽地,不会困住今时的她。一切现在,都是新生。

      但怀了孕,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她被过去锚定,谁也不叫她脱身,反而都来踩她一脚。总有人在耳边一遍遍提醒着——完蛋了。

      该死的另有其人吧。

      温涉水大叹一口气:“我是生了病,什么病不便说,今晚子时,湖心亭见,我有话说。”

      “湖心亭?”

      老爷刚死,大半夜去那儿,怪渗得慌。四姨太搓着鸡皮疙瘩:“什么啊?现在不能说?”

      温涉水摇头:“你不想听就算了。”

      四姨太:“别啊。”

      她病的神秘,太像怀孕。好奇心被勾起来,刀山火海也去得。况且,春天来了,老爷死了有一阵儿,骨头早被埋进了土里,她是新时代女性,不惧鬼神之说。

      *

      龙抬头,烟花爆竹炸了一天,湖心亭上花开着花,风滚着风,青烟拨水,人沸了一地。

      盛况堪比过年。

      四姨太一身鹅绿色,鬓边簪着支鲜桃花,脸像雾水,把春色倒了个满面,脸上浆着晕不开的喜。喜上眉眼,喜上嘴角。

      在徐家铺子定做了几件春衣,明天就能拿到了,一天换一件,每日不重样,想想都快乐。

      夜深,烟花散了,爆竹退去,人潮分流,湖心亭没了人。四姨太闲在湖边,一湖花灯烧着,半生半死,她这才想起来,她没点灯。

      前些日子被老爷的死绊住了,没空高兴。新的一年,得点一盏,得许些愿呢。

      身边早没了人,只好她起身找灯。却在她刚要动身的刹那,一盏灯送在了眼前。方管家近在咫尺。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

      “四太太,点灯吗?”

      四姨太接了灯,引了火,笑开了花:“你这管家当的真是称职,哪儿都有你。”

      方管家:“只是有四姨太的地方,才有我多一些。”

      火被送进了水,四姨太拍拍台阶上的碎纸,随性坐下,看方管家挨着坐过来,心里怪了一瞬,又习以为常——方管家比她年长两倍,待她犹如父女,平日里没少送东西。

      她接着话说:“明日你有空吗?”

      方管家求之不得,心痒难耐:“只要是您的事,我日日有空。”

      “有空啊,陪我到徐家铺子去。”

      “晌午去?”

      “晌午去。”

      敲定完此事,灯飘远了,四姨太才想起有愿要许,连忙并手闭眼,嘴巴轻轻念起无声的字。新的一年,平安康健,万事如意,事事顺遂。愿,世界和平,愿,天下人人都能吃得饱饭。

      再愿,愿年年如今日,岁岁似今朝,永远不变。

      许完了愿,四姨太张开桃眼,方管家的身体压过来,体温喷在身侧,热气抓人。她稍稍往旁边退了些许:“你太近了。”

      方管家笑笑,不好意思:“四太太,天太冷了,怕您冻着,披风给您。”

      是有些冷。

      接了披风,四姨太捧着脸,盯着湖面发呆,脑子胡思乱想一片。想老爷,想温涉水,想少爷,想新衣服,想春光。她还想问:“方管家,你是哪里人?”

      方管家有些落寂:“南方人。”

      “南方?”

      四姨太小吃一惊,她对南方的印象,只有烟雨与朦胧二字,似乎总是多雨多水,山峦重叠。方管家温文尔雅,江南水乡确实和他对得上。

      她像一只燕子,心跟着飞远了:“那么远,你怎么回家?”

      “唉,陈家就是我的家。”

      “怎么会?你姓方,你有来路,陈家可不是你的来路。”

      方管家眸光一闪,旋即暗淡下去:“十几年前,小鬼子屠村,家里人都不在了。没有老爷赏识,我活不下去,老爷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陈家就是我的家。”

      说起“老爷”,方管家顿时羞愧难当。一个人,再冷血无情,都不能对父母的养育无动于衷。太多的情与欲,愧对老爷的恩与义。

      他与四姨太拉开距离,极力克制。

      四姨太瞠目乍舌:“我们原是同病相怜的人。”

      “我也没有家。”

      原来男人和女人一样,都会在人生中的某个时刻成为无家可归的困兽。被时间困住,被空间困住,被肉身困住,沦为皮肉的工具。

      两个同病相怜人,在这一刻,终于觅得了前所未的平静。

      好一阵儿,湖面上的灯燃尽了,天色太晚,彻骨的冷病入心肺,方管家终于坚持不住:“四太太,回去吗?”

      四姨太:“我还不回去,约了人。”

      “谁?”

      “不该你知道的人,你走吧。”

      方管家不放心:“男人女人?”

      四姨太笑了,明媚娇憨:“女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朝玉阶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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