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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朝玉阶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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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夜已过半,祠堂还是旧祠堂,四姨太开门进去,正对上一只狐狸头,似笑非笑。有风,她掩上门,重新打量狐狸。
造物主真有趣,一块木头,长在土里是树,横在堂前是桌椅板凳,坐到堂上就上了万物主,脱胎换骨。
却明明,木头还是木头,谁雕它做什么,它就是什么吗?
咚咚。
地板被扣响,有人走来了。四姨太回头,温涉水的脸近在咫尺,素衣,长直发,着了淡妆,温和、平静、恬淡,周身山茶花般散着冷香。
她的眼睛很有吸引力,永远干净,透明,一眼望过去,就只能看得到自己。
四姨太弯了眼角:“你来了。”
“砰!”
头上白云撞山,意识奔散,四姨太白眼一翻,半只头悬拧在地,身体木偶般钻进衣裙,骨头若有若无,如蝶翩翩。
血。
嚼碎了桃花。
血。
在衣裙上翩翩起舞。
“砰砰砰!”
几棒槌捣下去,一朵花被舂成了泥,骨头软塌塌黏着肉,红白烂漫,晚霞与蜻蜓低垂,杜鹃与红豆相依偎,在暴风雨将至的夜晚之前,一切最鲜活。
“砰!”
再一棒槌砸下去,十四岁的少女,成了无人认领的尸体,在旧祠堂下,在新生命前。
血溅了一身,温涉水狂吸鼻子,梦寐以求的腥在口腔里化开。她晕了,醉了,仿佛地上的不再是人,而是一块糕点。她是饥肠辘辘的困兽,一切的拧巴,都是为了褪却人的皮囊,重回兽的这一刻。
毒.瘾一发再不可收拾。
这头野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趴到糕点上大快朵颐,一块又一块肉啃下来,一口又一口嚼进腹中。
少女的年轻,终于烂在肚子里,和老爷、和崭新的生命合二为一。
*
“奇了,祠堂门没锁?”
天将将亮,日头排在山后,夜色灰暗。打扫满地爆竹狼藉的人醉昏昏看祠堂,门开着缝,约莫是有人进出忘了关门。
他扔了扫把,大摇大摆走过去,便要把门按上。
腥味拨动了心弦,二月天,湖上哪儿有鱼在,无独有腥,奇来怪哉。他扣住门边,插头进去,视线把黑暗搅开,只一眼,就一眼——
他“啊呀”一声,搬了门就跑。门还在门上,他却脚抢地撂倒在地,惊乱了四面打扫的人。
几个人合把他搀起来,一人说:“刚过完年,你这是?”
另一人笑哈哈:“要红包呢?给你包个大的!”
“不…不是…”他上牙打下牙,头像被蒸熟的烂虾,一股脑地七窍生烟,“是…是是……”
“不是是什么,是又是什么?”
脑袋爆竹“轰”地一声炸开,喉咙猛往嘴里灌字,他:“死…死人了。”
一天金鳞泼洒而来,太阳浮出山头,湖心亭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光明。
*
方管家闻得风声,投胎似的往死处赶。听说,祠堂又死了人,女人,和老爷的死法大致相同,都是被赤身吊起来,身上啃了无数咬痕。
——而这个女人,不是别人。
心被刺咬着,搅的他又疼又慌,疼在心上,慌在身上。四姨太,花一样的四姨太,被吃人的祠堂拆之入腹了。
早知今日,昨天就该春宵一刻。
唉。
人总是在错的时间做最正确的事,从不犯错,才让错误发生了。
机会,常常发生在每一个对错的当头,等到想对时,往往就是错的开始。
他太错,太怯懦,太卑鄙,没让四姨太死在他身上,是他最大的遗憾。
他知道的太慢,去的太晚,赶到时,现场只剩一地残血,有人在刷地,有人在洗桌台。一块块牌位被往外搬,擦了又擦。
一只木雕狐狸被人请在阳光下曝晒,刚洗过,还正有水渍,眼睛锃亮,天真烂漫,直勾勾地盯着人。
方管家吃了苍蝇似的猛走,脚下一硌,他把视线往地上一滞,见是一节树枝,花蕊坐在上头,眼熟,他捡了枝条,是桃枝,干涸在枝条上的血格外刺眼。
今日桃花与昨日桃花重叠。
昨日活人与今日死人汇合。
忽地一瞬,方管家眼泪汹涌而出,像一只熟透了的桃子,谁一挤他,他就大溅汁水。
心上人,死了。
他却无处恸哭。
人死了,而欲望不死,流再多泪都是水与水的碰撞。
“遭了鬼了,老爷走的不干净,是有冤情吧?”
角落里,几个搓地的小厮你来我往:“邪门,你见过鬼?”
另一人摇头,撇嘴:“老实说,鬼是什么东西?看不见的是鬼?如果看不见的可以是,看得见的为什么不可以是?说不定鬼常常在有处有呢。”
“你有何高见?”
那人琢磨:“凡日头晒过的地方,凡物体存在,都会有阴影存在,大概鬼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吧。凡所存在,都是物体,人是物体,人心亦是物体,都有阴影。所以,人有神性,亦有鬼性。”
四个字:人就是鬼。
越说越邪乎,莫名其妙死了人,和鬼没联系,倒和人联系上了。有人攘他一拳,骂骂咧咧:“你小子,关键时刻到这儿装神弄鬼来了,肚子真有货至于上这儿刷地?别瞎说。”
“这…以后还会死人吗?”
好问题。
知道会死人,不知道谁会死,死亡横流在每一个生人面前,人心晃动。会死人,死谁?你我他?不知道,所以在座的每一位,随时都会死。
也就是说,下一个就是你。
“啊呀,吓人。这活不能干了,早点收拾收拾走人得了,保命最打紧。”
方管家一字不落把死亡的阴影照单全收,他想到,昨天晚上,四姨太的最后遗言:她说,她约了人,女人。
女人,是目击者?是凶手?
这个人会是谁呢?
平日里谁最看她不惯?是看她不惯的三姨太?是温柔体贴的二姨太?是少奶奶?是府上的丫鬟?不,丫鬟不足以被她称之为女人,是女人的人,只有这几个。
昨天,她去见了谁?和谁约好了?问春生吧,春生是她的贴身丫鬟,一定知道。
方管家掉头急走,去四姨太院落里找人。
却在赶路途中,方管家被人强揪去了大院。院里一二十号人萝卜般嵌在地上,杂乱无序,正中心倒了一地杂物,有书,有衣物,有生活用品。
方管家眼尖,一眼就把属于自己的东西认了出来。他被扭倒再地,又被拉跪起来,膝盖几乎嵌进地底,尊严与恐慌洒了一地。
他大咽唾沫,还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嘴上方寸大乱:“少爷,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陈风端坐在上,嘴角带笑:“你自己看吧。”
看什么?
有人抓着几块五颜六色的布,直往他脸上怼,声声逼问:“方管家,您可识得此物?”
布被摊开,系带在空中招展,掀起一片哗然。五颜六色的肚兜,在空气里点火,点红了方管家的头。
“春生说,这是徐家坊特有的料子,只四姨太有。四姨太的肚兜,偏偏在你屋头找来了,你有什么话说?”
方管家羞愧难当,恨不得以头抢地。
爱一个人,总要有所藏吧,藏心是藏,藏物是藏,一切不能正大光明的爱,有什么区别?一旦把所藏的翻上明面,谁比谁干净?
他是个男人,有着正常七情六欲的男人。男人爱女人,天经地义,不能在现实中肌肤交融,就在虚空里合二为一——
“没话说了?那都招了吧,昨天晚上有人撞见你去找四姨太,你们都做了什么?”
什么?
方管家大震,对四姨太的浸淫,反把自己陷入了死地。生死面前,再多七情六欲,都得魂飞魄散,他矢口否认:“凑巧碰见,什么都没做。”
“没做?”
肚兜就在眼前,凭他说破了天,是非难辨。再不好好说,他就成了杀人犯。不但四姨太的死让他认领,连老爷的死都得让他认领。
方管家索性一口咬死:“有人陷害我!肚兜怎么在我房里,我也不知道,更况知道肚兜的主人是谁?!少爷,这是有人想让我死,老爷死了,我再一走,陈家可就倒了大半,您可千万别中奸人的歹计!”
人,想在别人那里活下去,有两点必不可少,一是创造价值,二是共沉沦,拉更多人下水:“昨天碰见四姨太,她说,她约了人——我不是最后一个见她的。”
说女人太笼统,不容易拉人下水,要拉就拉最有能力为他脱困的,方管家心一横:“二姨太,您昨晚…没赴约吗?”
众人竖起耳朵,等下一个转锋。
二姨太喝着茶,被指正后不恼不辩,像局外人,红唇里只蹦出俩字儿:“疯了。”
彻头彻尾的凉深入脊髓,方管家摸不准:“我有人证,昨晚我一整晚都在屋里——”
“肚兜在你被窝里搜出来的,你作何解释?”
“你是想说,你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钻了你的被窝?还是想说,少爷派去搜查的人在污蔑你?”
两句话,把方管家堵的面红耳赤。肚兜在被窝里——人之常情,怎么解释?只要不是四姨太在被窝里,上哪儿来的铁证如山?
这是大污蔑,他正被陷害。
方管家:“血口喷人!”
“行了,是不是凶手,移交警察吧。”
“少爷,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陈风无意再听,拍拍袖子走了人。他对一切,都太轻易,轻易的好似根本不是在处理一桩死案。人叫似犬吠,孰死孰活,激不起他半分涟漪。
等人走远,二姨太放了茶碗,脸色稍青——四姨太是替她问路的垫脚石,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为什么而死,她最清楚。
死就死了,虚实已定。一,温涉水怀孕是板上钉钉,二,怀的谁的种也是板上钉钉。
方管家是最好的垫背人选。他一倒,陈家就完成了最后的交接。
只是,有一件事不确定——陈风的态度。温涉水怀孕,他绝对知情,但却选择了保温涉水——看不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安全感。
肚兜洒了一地,吓傻了跪在地上的人们。满地花红柳绿,绘就了无边的春色旖旎。
真是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平日里儒雅和善的方管家,内地里竟然是个大淫.魔。
被一记记眼神扇着耳光,方管家破口大骂:“证据何在?王法何在?公道何在?苍天,正大光明在何处?”
方管家知道,一旦被移交警方,他绝没有命活,死到临头,更是一通好骂:“用不完的阴谋诡计,看不尽的是非算计,老爷死的惨啊,四姨太死的惨啊,我也死的惨啊,我死之后,难道死我之后的人也都因我而死吗?贼老天,你们早晚遭报应!”
不容他再骂,脸上立马挨了一记脆的,炮仗噼里啪啦在脸上炸开,方管家被打了个粉碎,爱、恨、尊严、面子,全部碎了一地。
人啊,既好笑,又好怜,一半阴来一半阳,时而龌龊,时而光明。千年磊落,毁于一暗。合该是命运,自作自受,怪不得谁。
*
三月,桃花被风炒的沸沸扬扬。
肚子像一颗果子,比之昨日更大了。温涉水爬上悬崖,朝无尽的桃花林看去。
树色新鲜,粉色娇嫩,每一株桃花树,都好似一个新妆成的少女,每一个少女,都像极了四姨太。
她杀了人。
背负着死人活着,太累了。
跳下崖头,一切就足可以解脱了。
然而死是尽头吗?
不是的,死只是生的尽头,不是苦难的尽头,不是生命的尽头。一切未被解决的问题,都不能被死亡所解决。生命的问题,就长在生命里——
痛苦,挣扎,无可奈何,怨天尤人,恨苍天独不照我,不会被某一日的苍天独照所宽慰分毫。
此刻的困境,只困此刻的我。
此刻的我,慷慨悲歌壮哉哀哉,却也只好无路可走,欣然赴死或欣然接受命运。早在阳光来临前,漫长的雨季,就已经终结了。
终结了我。
终结了阳光。
终结了无限希望。
杀再多人,都平不了恨,只能让恨意引火自焚。她救不了过去的她,所以只好活在过去,活在必死的结局里,一遍遍,深赴水火,做一场滔天恶梦。
“砰”
温涉水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万万丈风在耳边哗啦啦劈开,无数旧人新人男人女人乱哄哄迎来送往。
从肚子里的新生命,到老爷,到大婚之夜不清白难清白的肉身,到旧日与姐妹开怀大笑的少女光阴,再到被父母捧在手心呵护备至的日子。
原来她也曾是谁的女儿。
原来曾经她也万般天真无邪。
只可惜。
无论是幼年,还是少年,亦或青年时代,都没有一条可供她走下去的回头路。过去了的回不去,过来了的走不进。
生命,是一条通天夜路。
人命至卑至贱,不会放过每一个走进来的痴情种。你痛在哪里,就病在哪里。生在哪里,就死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