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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朝玉阶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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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巴掌打的爽脆,小黄脸似火烧,心脏砰砰跳,恐惧席满钻进皮肉,惊颤了一身骨头。
再一瞬间,他看到师父从椅子上下来,巴掌便雨点般往身上砸,黄瓜嘣脆,万万个葡萄爆溅,好似惊雷劈地,让人胆颤心惊。
自尊被抽去全身傲骨,泥人般剥落在地。好一阵儿,雨点小下来,周围人再说什么,他听不见了。
听不见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一直都在走一条错的路。嫉妒、愤怒、恐慌、自卑、虚伪、冷漠、自私。在一条本就是错的路上,世间一切的良善,只是让错更错。
而这一切,都只因为,他太害怕。
他的心,天生扭曲。一切的对都是他的弱点。
这一刻,害怕被打散了,错的一切垂天盖地压了下来,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个个巴掌,终于让错有了教训,小黄嚎啕大哭。
师兄弟们被吓傻了,拦不敢拦,只等师父止了手,小黄成了血人,鼻青脸肿地在地上滚——原来,人是可以被打死的。
人命脆弱,人心亦薄。坚韧与恐惧都一样微小。
打累了,倦了,陈秋生擦着手,冷冰冰地看四周:“把钱还回去。”
已经到手的钱,不是谁摸不摸,就和谁无关的事。伤害存在,是非就在。是非在,对错就在。做人,不能光明磊落,宁可以头抢地,一日不活。
无尽的耳光,让人不敢说话。
钱被小姚铲起来,哆嗦着往门口送。
“啊——”
开了门,阳光打过来,小姚卒不及防,眼睛被烫得暖软软的,再一瞬间,风把他的视线送到了人上——长廊的洞门前,走着个白衣人,长发,面如冠玉,沉稳轩昂。
是君庭。
小姚瞪大了眼,指头颤着往外指:“师…师父,……小…小君回来了!”
师兄弟们扒到门前眺看,第一眼,君庭遭了灾,衣服散了,头发乱了。第二眼,大人的世界,却先让最小的小孩闯了进去,真是心疼。第三眼,不对,他怎么活着回来了?
他没事?
大人的世界里,一切都很无限,爱无限,欲无限,恨无限,猜忌无限,卑鄙无限。世界是洪流,人是泥沙。扑簌簌俱下后,没什么是干净的。
不天真、难天真的一颗颗心,未必不良善,只是浑浊让人只好问是非。
君庭见着师兄弟,见着这一双双殷切猜度的眼,昨日种种如飞鸿踏雪,似去似来之间,什么也没了。
他默不作声,唯有点头,以示现在是现在。
进了门,见到师父,再看到地上躺着的小黄,发生了什么,君庭心里有数,二话不说,先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了头,君庭头贴着地:“徒弟无能,唱砸了戏,但凭师父处置。”
陈秋生把手搁在桌上,垂眸看来人:“戏砸了,重要吗?你觉得?”
君庭有些意外,换作平常,巴掌早落下来了。
今天一切竟然风平浪静。
他点头:“师父说过,戏重要,人更重要。”
陈秋生步步紧逼:“人砸了吗?”
君庭犹豫了下,夜晚、男人、女人、死人、活人,全在脑子里沸着。陈老爷死了,不明不白,有人告诉他,去见陈老爷的事得藏死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吞了下口水,破天荒地,撒了人生中第一个谎:“徒弟身体抱恙,醒来就在病床上,交完医药费就回来了,我只知道戏砸了,人……”
他脸色难看:“我不该贪心擅自接下我不能为的事。”
“嗯,身体怎么样了?”
身体如坠冰窖,老毛病了,他本就体弱多病,查不出病因。也许,对他来说,所有常态化存在的,都可以称之为:“很好。”
“嗯。”
陈秋生坐起来:“昨天晚上,我去见了老朋友,他愿意借场地给我们,收拾收拾,走。”
再一波惊起千层浪,突如其来的归宿,让所有的恶失去了因由。舞台没了,是非远了,君庭还是君庭,他们还是他们——恶还在,人就是恶的舞台。
等师父出门,师兄弟们扶起小黄,既不知如何面对君庭,更不知如何面对小黄,而完全冷漠着,视而不见地将自身度之身外——
昨天晚上的交易,几乎坐了实,君庭不说,师父不说,不代表没发生。只是,师父都翻篇的事,还怀疑什么呢?唯有不怀疑,也不相信。
君庭拍拍膝盖,坦坦荡荡:“昨天晚上,谢过诸位了。”
“谢?”
好生奇怪,一晚上过去,这人几乎性情大变,别是受了刺激。小姚摸摸鼻子:“你谢我们什么?我们可是把你卖了。”
“卖的好。”
“什么?”
“如果不是有这件事,我还不知道诸兄对我存了多少埋怨,是我平日太目中无人,才有此一劫,与任何人无关。还请师兄弟们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神经病。
对于不敞亮的人而言,别人的磊落光明本身就是罪过,他越如此,就越令人反感——还没做坏人,就成了坏人,倒显得他们心胸狭隘。
小姚呵呵一笑:“师父让我们还钱,你怎么看?”
君庭也跟着笑:“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天灵盖猛被揿起,悚的小姚心惊肉跳。
他不知道,钱就成了无主物,还给谁呢?给满庭芳?给陈老爷?还给谁不是还?师父没摸过钱,君庭更没卖过,又哪儿来的钱?
这么一番合计,小姚埋怨着:“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君庭跟着点头:“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正义的顺从,总能让人油然而生出一股骄纵:“真是没用。”
君庭也认下:“是,我没用。”
奇怪。
小姚暗暗打量君庭,他还是他,脸色是未经世事的天真,笑容依旧发软,整个人像在阳光里裹过,没有任何阴暗面。
头疼。
阳光之下,人既明亮,影子也同样够黑——小姚知道,君庭之所以吐血,和那盘桂花糕脱不开关系。下毒的人就在师兄弟之中。他万不该,在师父点名让他压轴时,想当然地接过担子。
只能说,得天真且天真,天真过后无天真。祝他万事如意吧。
“黄师兄?”
大家的注意力被叫回小黄身上,他“哇”地一下,吐了一大口血。血像一个诅咒,从君庭口中,钻进了小黄中。
唉,师父慈悲过度了,给无可救药的人,下了太猛的药,谁吃得消?他总是这样,总以为,猛药可以治万疾。却不知道,猛药攻心,心碎了,人就死了。
是治人,也是杀人。
几人扶他坐下,倒了茶水强灌过去,掐人中的掐人中,上药的上药,扇风的扇风,眼看他面色发乌,眼睛他一口气没上来,眼看他缓缓阖上了眼——
“吱——”
窗开了,一树的风扑进来。
空气在开花。
小黄是被点了火的蜡烛,一口气的万古长夜被掐灭,而烛火长明。空气在他肺里放焰火,恰好似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绵绵细雨,蛛网般铺洒了一地银霜。
只这一刻。
百战身死的将军重回了故土。
眼泪又一次奔走四方。
*
梅花开了。
新的住处雾蒙蒙地,灰尘蜉蝣般蛀在空中,爬满了寂寥。
院落很大,塞几个人绰绰有余。师父真是魅力无限,朋友遍天下,到哪儿都死不了。一担担箱子抬进来,一口口热饭下了肚,几人铺了棉被,在怎么都烧不热的炕上翻炒,各入梦乡。
夜半三更,窄月冷似刀,林梢鬼哭嚎。
“咚咚”
门被激响了一片心跳。
“进来。”
君庭抠开了门,利索地旋身进去,重又把门带上。
屋里有盏小灯,师父坐在灯下,正捧着书读。他身形魁梧高大,书在他手心展开,像个小物件。
这正是师父的独特之处,可动可静,心如磐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君庭敬他、畏他、爱他,打心底仰慕他,还未上座,先拜了三拜。拜完之后,等师父放了书,他才把咀嚼了多时的话嚼出来:“师父,白天您还有话没说,徒儿特来讨教。”
相处久了,他了解师父,更了解自己。他们都有没说完的话。
将书扣到桌面,陈秋生揉着太阳穴,手在脸上抹来抹去,肉挤着肉,浪滚着浪,复又重归平静。怎么也掸不开的褶皱像地里刚割了一茬的庄稼,硬邦邦地戳在地面上,等着被机器、被脚掌和锄头碾压。
沧桑在脸上挥霍着空白,半青春半衰老的两个人,各自都在脸上写有事故。陈秋生不悲不喜:“知道你为什么会有今天这一遭吗?”
和人无关,和事无关,什么都不说,不代表不清楚。
想起白日里的光影连连,君庭:“知道。”
陈秋生再问:“为什么?”
“太有自我,太轻率,太不把人放在眼里。”
“是,”陈秋生应下,“心无旁骛,所以动心忍性,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缺点,你目中无人——没有敌人,没有爱恨,甚至没有任何人,以后这样的品质落到戏上,你就是最大的傀儡,谁都能唱你。别说十年,再给你三十年,你都唱不出头。”
一个人,可以没有爱人,但假如连敌人都没有,那就是个废物。在最低位的时候,谁都不能拿他怎么,这是大忌。
被师父这刁钻的一席话点醒,君庭恍然大悟,挫败十足:“原本我以为,做人,应该像师父一样圆融,所以即使什么都一清二楚,我也什么都不说,没想到今天让师父看出了破绽。”
看出了他对人和人对他一样的不真,他之所以事事不说,并非因为宽容、仁慈,而是心不在现在,不在善恶,不在眼前所见的一切之中。
他只是…日日都在与自己作斗争——
无情才是他的本质。
不怪别人算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