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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枫庐 一名瘦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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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瘦高的灰衣男子托着只瓷罐走进殿中,男子细柳长杆,干瘦的像只招魂幡,瓷罐大肚腰圆,像头扑了白面的小乳猪。随着他的步伐,罐中源源溢出阵阵奇妙的香气。桃子细看去,那罐子汤圆似的圆润雪白,罐身描着鲜红欲滴的翅膀图样,罐顶圆盖上绘了颗七道光束的太阳,只是太阳的颜色,却是娇嫩的葱芯绿,绘图大胆不拘,笔法随性,像是幼童之物。
陶执唤来白狼,接过罐子,将其高高抛到空中。白狼飞身上跃,肌肉骤然胀起,巨爪犹如簸箕,“哐”一声重重砸下,罐子被拍得粉碎。好好的彩画罐子被拍成了稀碎的棋子块儿,连同一团红泥似的东西落在地上。
那阵奇香在空气中爆裂开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辣味,弥漫整个宫室,邪气诡异的红雾中逐渐现出个巨大的头来。
这颗巨头双目如金,赤发如焰,伴着浓烈诡异的森然气息。
身上还挂着些,香气四溢的辣椒酱?桃子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彩画小罐居然是个辣酱缸。
这大头巨口一张便笑成个平躺的月牙,道:“大家好呀。”
不笑还好,算是个略显张扬的貌美妖孽男,这一笑,牙花咧到耳后根,实在是不敢恭维。说罢,又陆续从烟雾中蹬出了腿脚和手臂。
桃子面色平静:“我叫……桃子。是仙都的神使。”
陶执指一指那红毛石榴头,对桃子道:“这玩意儿叫伏翎。”
伏翎的额间与胸膛生满怪异黑色斑纹,一头向天生长的放肆红毛,双耳各戴一只蟒纹金环。
他长相略略有些奇怪。五官都俊美,可一笑起来就像个特级流氓。
伏翎突然抱膝而蹲,咧出满口尖亮的三角白牙,道:
“不好意思,劳驾帮我找条裤子。”
两只小鬼托着一套黑色绸衣飞进来。
他只取了裤子,细细打量里外,突然怒目圆瞪,抓起裤腿张嘴便咬。
伏翎两口把那绸裤啃了两个弧,虽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他确是做到了,把原本平整的裤脚咬成了弯月形,凌空耷拉着,活像两只生拉硬拽的编钟。
伏翎盯着桃子,道:“仙都来的?”
“是。”
伏翎又问:“文神武神?”
“武神。”
伏翎连连点头,忽道:“叫什么,桃子?裴桃子?”
桃子摇头,“无姓。”
伏翎嘿嘿一笑,“江湖艺名?”
陶执杵他一眼,白狼奔过来,松软的梅花肉垫施巨力踩到了伏翎的脚,他嗷呜一声跳起来,一蹦数尺撞到了天花板,几盏琉璃花灯重重晃了晃,竟并未坠下来。
它前走几步,衔住玉匣小心叼过来。陶执道:“你方才应当听清楚了,黎生死了。”
伏翎揉了揉颅顶,皱眉道:“屁话。它一狐鬼,不生不死,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桃子接过玉匣递到伏翎手中,匣子方正,凉透浸骨。
他原以为,这狐鬼与陶执,伏翎,熟识不过三年,三年不过千日,对于神鬼而言,沧海一粟罢了,何况这段旧情已过去多年。现瞧着伏翎的反应,倒有些不解了。
桃子道:“枫庐国民认为,枫庐男子失踪一事,是住在蒲兰镇的狐鬼黎生所为。”
伏翎面色由红变黑,道:“屁话,莫不是被猪拱瘪了脑子,怎的,是个恶事就是狐鬼做的,他们枫庐是举国上下五湖四海就这一只鬼了吗?”
桃子轻嗯一声。
伏翎毛发炸起,“你什么意思?”
“举国上下,确实只有一只鬼。”
这是因为枫庐是北地最小最不起眼的小国,小的离谱,小到全国只有三个镇子组成,分别是蒲兰,提楼,和南因,三个镇子都在山脚下,正好将境内唯一一座山围起来。枫庐国不设军队,全民皆民,它之所以依然以一国的地位存在,是因为没有人打它,据说早些年,也有几个国家为了扩宽疆域,攻打过枫庐,枫庐的民众们自知无力反抗,任由哪个派兵来占了去,插上旗,只要不打不杀,能过安生日子,便随他去。但恰巧这几个曾将旗帜插在枫庐山顶上的国家,短短几年内都遭遇了足以灭国的天灾,自此人们都认为枫庐是不祥之地,久而久之,谁也不再惦记这块小地方。
这样一个地方,莫说是修仙的,化妖的,难得有几个弱鬼游魂,也另觅他处寻造化了。举国上下,的确仅有一只鬼,就是黎生。
伏翎一遍一遍揉搓着头发来回疾走,一头赤发被他粗暴揉弄成了个红彤彤的鸡窝。他停下来,道:“蒲兰,去蒲兰,现在就去。”
说罢从头发里摸出一块圆形地图来,图上绘了各色古怪符号,山川河谷,高楼佛塔,应有尽有。
白狼凑上前去,皱着鼻子嗅了嗅。
伏翎双臂一撑将它推开,将那奇怪的地图向着上空一甩,那张图转啊转啊,越转越大,直到拉扯成圆桌那么大,落下来翻了个个儿,将他们全部包了进去。
紧接便是一阵天翻地覆……
伏翎摸索半天,不小心撞到白狼屁股上,被重重弹了回来。伏翎就地躺下,慢吞吞道:“其实瞎子的眼中便是这样的,空无,迷茫,半分颜色都没有。寻常人一合眼,还能瞅见团黑乎乎,常人入这图中,便如瞎子一般。我做这图的时候,研究过许多次,也没解决这疑题。”
桃子突然好奇,问道:“这图可有名字?”
提起这名字,伏翎莫名来气,他似乎十分嫌弃,仿佛这图的名字是有万分不齿,终是咬牙蹦出几个字:“指哪到哪图。”
反正谁也看不到,桃子忍不住笑了笑。
伏翎摸到一个弹性十足的软垫,抚之若春水,触之如蚕丝,手感紧实柔顺,觉着极舒服,实实将整个身子靠了上去。
闭眼道:“你不问问这名字有何由来?”
桃子语气轻淡:“不必问,我猜得到。”
伏翎勾唇笑笑,这小神官,模样虽嫩,倒是见事清醒的,为人也不无聊,伏翎最怕与无聊之人打交道。
再睁眼,就到了蒲兰。
酱色的小路泥泥的,弯弯的,街上的人步子慢慢的。长街点点金火如星,入夜,淡银的月光纱帐似的盖下来,遍铺在冰凉的青石云桥上,如同上了糖霜。云桥小巧,桥洞下有一艘木制小船,船上竖了面花里胡哨的旗子,伴着涟漪飘啊飘晃啊晃。
“上船吧各位。”伏翎从桥上跳了下去,稳稳立在船头。
陶执伏在围栏上,探头道:“这可不太道德。”
伏翎道:“放心,这可是我的船。”
陶执转头微笑道:“走吧桃子。”
陶执瞧着抱住桃子的腿东倒西歪的白狼,皱起了眉头,低头看了看脚下左摇右摆的木船,不倒翁似的一刻也没平稳过,朝伏翎道:“这船载重如何?”
“其实吧,我这宝船还是极坚强的,照常来说载我们几个那是绰绰有余,只是……”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一个猛子翻入了河里。
“噗!”一头鲜艳的红发湿哒哒地贴面垂下,伏翎半个身子挣出水面,将它们拢至脑后,吐出一口水,生气道:“怎么?就我一个人落水?跑可以,拉我一把不行?”
千钧一发之际,白狼驮着陶执一跃上岸,桃子跟随其后,独独叉腰站在船头的伏翎落了水。
“哇!”陶执伏在白狼的背上,满面阳光地打量伏翎,又喊了一句:“哇塞!”
柔滑亮泽的湿发顺着后颈,贴附着恰到好处的身体曲线逗留在腰间,滴滴答答的水珠顺势而落。
随着他起伏的呼吸,清透的珠串由发梢滑落至喉间,又至胸脯,再至腰腹,而后消失在衣带间深处,慢慢绵延,冰冰的凉。
真真是,食色性也。
桃子咳了两声,道:“蒲兰民风淳朴,你这般奔放,怕是要吓坏路上的孩童姑娘。”
伏翎就地变成个红顶陀螺,呼呼转了几个圈,把湿哒哒的裤子甩至半干,从裤兜里掏出一件灰布上衣来,布衣背后画着个大大的太极八卦图,没错,画的,不仅是画的,还是个不规则的圆,圆弧打着点儿微微的波浪。
陶执从白狼背上跳下来,绕到伏翎身后去,饶有兴致道:“道士啊。”
伏翎给她一记白眼,对桃子讲道:“当年黎生离开后,我听说她在蒲兰镇认识了个男的,还要跟那男的成亲,于是我打算砍了他,半路上陶执把我拦住揍了一顿。”
陶执回他一记白眼,补充道:“对,他说要来看小狐狸成亲,谁知是来砍新郎的。”
桃子靠在白狼身旁点头,“如果黎生夫妇未曾换过住处,可去她住的地方看看有无线索。”
陶执把白狼变成一条小狗,扶了一把被闪个踉跄的桃子。紧接温和地解释道:“人都怕狼,狗方便些。”
“稍等片刻!”伏翎双手插兜左掏又掏,掏出个黑不溜秋的瓶子来,“我染一下头。”
陶执打趣他,“怎么?你不是一向得意这发色。”
伏翎看了看桃子,没好气道:“我怕我这奔放的气派,吓坏了没见识的娃娃和羞答答的姑娘。”
不知为何,他染完之后,每每有风吹过,桃子总觉得自己能闻到某种海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