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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枫庐 从云桥往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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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桥往北一直走,经过三条街,看到街口的竹兔子灯右转,是开得十分旺相的一树藤萝,藤萝正对的,是一家名为暖冬堂的药材铺,铺子的主人,就是黎生与那个,不知其名频繁被骂的倒霉蛋书生。
为此陶执还曾满腹疑惑地问过伏翎,为何古往今来,狐狸都爱文人呢。
伏翎说那是因为美女有眼光,知道肚皮里不能没墨水。
此时的铺子却是另一番景象,铺面不大,前后门窗都被桃木严实钉死,并且贴满了黄符,风吹得符纸哧啦啦作响,乌漆漆的长街衬得那纷飞叫嚷的赤字黄符瘆人的紧,伴着嘶嘶的怪声。偶尔有行人从旁经过,纷纷侧身抱头,边神神叨叨念咕些什么,边贴着墙缝快步而走,避之不及,生怕沾惹上什么可怕的东西。
桃子几步走到铺子门口,一掌破门,凌空一记桃木板劈上了屋内的人影。
伏翎从兜里揪了半根蜡烛出来,搓了搓,瞬时光芒万丈,朝着那被打趴在地上的人影一照。
是个女贼,被击倒在地上,怀中死死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几只珠钗和玉镯散在地上。
女贼穿着身枣红底碎花布裙,模样生的倒也端正,可这幅狰狞乱飞的五官却让这份正端荡然无存。
“你也不怕这符咒震不住妖鬼,”伏翎闭紧门,盯着那女子,“旁人都对这儿避之不及,你倒敢来偷东西,你是什么人?”
“救命啊……”女人声音极为尖利,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像极了伏翎之前一刀砍了半截没砍死的大公鸡。吵得他脑仁疼的不行,伏翎摁不住脾气吼道:“问你啥你就说啥,叫叫叫叫叫个屁啊。”
陶执听得烦,一板子将她敲晕了过去。
伏翎:“……”
桃子:“……”
桃子道:“晕过去了,怎么问?”
陶执从伏翎那儿又要了几根蜡烛,聚火燃灯。
灯火一亮,房中景象一下子明晰起来。
伏翎惊愕道:“这是……”
倒也是头一回见,三清神尊,福禄寿星,四大菩萨,关二老爷……
围坐在一起的盛况。
陶执道:“这几位仙家感情甚好?”
桃子一时没了措辞,只自顾摇摇头。
不知这几位若是知道自己的神像被塞进同一间门面房,排排坐,共享着几盆发了霉的红果果,会作何感想。
那贼女子晕了一整晚。
次日伏翎在铺子周围问了一大圈,他扮作个道士模样,与镇上的人们相谈甚欢,可一提到黎生,人们便立刻低下头去,再问也不多说。
“这究竟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伏翎边嚷嚷,边找了块板子坐下来。正惬意,忽地感觉臀下一空,不知哪个没天良的将那木板大力抽了出去,刺得他屁股疼。正要骂娘,转过身来却是一张惊愕万分的男人的脸。
那男人约莫三十几岁,天庭饱满,五官周正,让人过目不忘的是,他长了一张横平竖直的面庞,夸张点说,说是出生时拿模子框住生下来的也不为过,可真是天赐的方正。
他双目瞪的圆溜溜,这一瞪,更滑稽了,方方的脸上圆圆的眼,伏翎越瞧他,越觉着像半叶赌场里的大骰子,生怕他张口喊一句二点。偏他还扛着个扁担死死盯着伏翎上下打量,惊愕道:“你?”
“我?”伏翎被盯得浑身鸡皮疙瘩。
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指向伏翎,“你!”
“我!”奇冯郁闷至极,“我咋了?”
“你你你……”
“我我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你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
那男人扔下扁担,浑身都在颤抖,激动的脸憋成个火龙果,竟一屁股坐了下来,见了鬼似的向天大喊:“爹啊!”
伏翎哑然失声,我草……
这一声情感充沛的爹,喊得伏翎心尖一颤。
一坨鼻血喷了出来。
陶执拽起白狼的尾巴将它甩到怀里,一路狂奔跑来看热闹。
桃子步伐文雅,却也及时跟了过来,他见状,轻轻合上折扇,道出一句:“恭喜。”
陶执道:“你这儿子,倒是稳健老成。”
桃子跟着夸赞,“日后必是个成大事的。”
这二人一夸一赞,阴阳怪气的。
“不是……”伏翎慌忙解释,鼻腔又是一阵温热。
却听得身后传来几声,“恩公!恩公!”
是方才的方正男子,正背着个白发老者疾步奔来。
老者急慌慌地下来,冲过来紧紧握住伏翎的手腕,枯枝似的膝盖一弯,扑通通便是一跪。
“真的是你啊,恩公。” 老头情绪激动,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哭一跪把伏翎搞懵了。
方正男子搀着他一齐跪下来,“爹,你看我没认错吧,这个人就是恩公。”
伏翎头皮发痒,“哎呦哎呦折煞了折煞了。”
在陶执和桃子的双重逼供下,伏翎终于想起了老者和壮汉的身份。三十年前黎生大婚,伏翎扮作道士前往蒲兰镇,路上偶遇一户人家的幼子遭受恶鬼纠缠,便前去与那恶鬼交流了一番,赶跑了恶鬼,将孩子救下,作为报酬,还收下了一袋玉米和十斤土豆。
伏翎尴尬笑笑,“唐,唐老汉,你这,你这儿子,嗯,小唐长得蛮快的……”
叮铃小一个白胖娃娃,这一晃,长成膀大腰圆的八尺大汉。况且伏翎明明记得,那恶鬼就是冲着小孩的脸蛋去的,那时眼前的壮汉不过三岁,生的雪玉可爱,脸蛋红红,香香软软,谁知怎就长成个胖大的骰子。当事人倒是乐呵呵一个劲儿傻笑道:“恩公您倒是不见老。”
桃子将唐家父子带入了暖冬堂。倚仗着这份恩情,伏翎连哄带骗地从唐家父子二人口中套问黎生的事。
好一番拉扯之后,唐家父子紧咬后槽牙,视死如归道:“那就听恩公的。”
唐老汉汗如雨下,大大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从额头的沟壑里挤出来,一边哆哆嗦嗦着讲故事,一边颤颤巍巍地擦汗咽唾沫。
“咳咳,这,这药铺的主人叫做楼勋,楼老板可是个好人啊。他家一连几代都在蒲兰镇上做药材买卖,有许多年了。咳咳,这个,这女子嫁与那楼勋应是十几年前的事,我想起来了,就是遇见恩公那一年,他们成的婚。原本夫妇二人过得倒是和谐美满,只是咳咳……”
他年纪大身子弱咳起来便没完没了。陶执递了碗茶水给他。
伏翎心中如有万马脱缰急得不行,嘴上仍咧着牙抽搐笑道:“莫急,莫急,莫急莫急!”
小唐接过话茬:“只是几年前,楼老板因病去世。他去世之后的几年里,镇子上接连失踪了几十人,加上从前就有关于黎生的各种传言,大家自然而然就怀疑到她身上。”
“这是何意?什么叫自然而然,就这么毫无缘由地怀疑到她身上?”伏翎霎时变了脸色。
“恩,恩公……”小唐见他不悦,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讲下去,手指尴尬地在膝盖右侧来回摩挲。陶执眼角微眯,又是一杯茶水递过去,温声劝道:“无妨,你继续说便是。”
“暖冬堂的老板娘相貌美,脾性好。她脾气好,待人也好,早些年人缘是极好的。可问题就在于,她与楼老板成亲三十年,三十年如一日,从未变老过,也未见她生过病。”
“再加上那些失踪者全部都是成年男子,照理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是死了伤了,这枫庐就那么点儿地方,不该寻不着。可那么多人却像蒸发了似的,一点踪迹都寻不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镇上开始有传言说,暖冬堂的老板娘是个不老不死的妖怪,吃人不吐骨,她抓了这些精壮男子,吃掉他们用来维持容颜。”
伏翎越听越来气,啐道:“我呸。这叫什么理由,兴你老得快,不许别人老得慢。”
小唐擦了擦汗。
桃子把手中凉扇一合,向小唐点头示意,轻声道:“接着说。”
“而后……”话音未落,一个花里胡哨的影子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伏翎定睛一看,是昨夜的女贼。
那女贼笑得五官乱飞,糊作一团,牙间黏着几根凌乱的发丝,整个人如同疯魔了一般,声嘶力竭道:“那贱人就是个狐狸精,就是她,这个肮脏的浪货皮子勾引我丈夫不成,将他杀掉吞到肚子里。那些男人也都是如此,勾搭不成就被她杀掉吃了,她就是个□□下作的娼妇,贱坯。”
伏翎手中茶杯被攥的粉碎,陶执摁住他,淡淡问道:“你怎知是她?”
“我丈夫自从到暖冬堂买过一次药之后,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有事没事往这儿跑,上个月他说要来这儿买药,之后便连个鬼影都寻不到了不是她还有谁?”那女子大口大口喘着气,声音尖利,浑身颤抖,双目爬满了赤红的血丝,活像只发了疯的老鼠。
小唐见局面混乱,出声道:“你丈夫平日里就拈花惹草,这附近的年轻姑娘几乎都被他纠缠骚扰过……”
那女贼朝他呸出一口唾沫,恶狠狠道:“活该,那些个轻薄货在大街上打扮的花枝招展不要脸面,怨旁人作甚。”
陶执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妩媚而森冷,让人脊骨发凉。陶执忽然站到她身前,徒手捏住她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拖起来,狠狠砸到墙边,细细的手腕苍白却有力,却像一只发疯的蟒,死死咬住猎物绝不松口。
女贼被摔得鼻青脸肿,全身的骨头仿佛被打散,剧痛无比。
陶执一只脚踩到女贼红肿的脖颈上,轻声询问道:“疼吗?”
女贼又痛又被压制地喘不过气,只是竭力挣扎,发出些零碎厚重的低吟。
“疼就去死吧。”她轻声细语道,脚下慢慢加重了力度。
“你说她肮脏,却又来偷她的脂粉饰物。”
“细看看,你也不是个貌丑的,自个儿蓬头垢面,关人家青春爱美的姑娘什么事。”
“你丈夫见异思迁,品性卑劣,你为何不叫他狐狸精,浪货,娼妇,贱坯。”
百思不得其解道:“我不是很懂你们。”
女贼突然咯咯咯咯笑起来,阴阳怪气道:“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怀疑她,因为啊,她太虚伪,太风骚,她是个妖怪,既不会老,也不会死,从来不会生病。人前扮作个脾性好的,人后勾引别人家男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就是个吃人的妖怪……”
她没完没了地笑,像一只丧心病狂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吵着,喋喋着,聒噪个不停。
“我觉得,没有舌头,你会活得更好。”陶执手中旋出一柄短刀,刀刃起落,女贼青紫肿胀的唇中迸出一簇血花,源源不断的粘稠从口中喷涌而出,女贼捂着嘴在地上痉挛抽搐。陶执让白狼将那女子叼起来扔了出去。
唐老汉瞧着这一幕,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下支撑不住,倒头晕了过去。桃子将他扶住,从怀中摸出个白玉小瓶递给小唐,嘱咐他喂给唐老汉。小唐却不接,只呆呆的,竟也被吓破了胆。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挟卷着滚滚的烟雾和尘泥落下地来。一名青衣男子踏尘而来,手持一柄碧色长剑,眉目清秀,神情却略带些桀骜。
“青吟?”陶执看向那青衣男子,有些惊讶,青吟殿的祁云阔,他不时被自己从仙都扔下去体验人间疾苦了吗?难不成正好扔到这儿来了。
伏翎一头雾水:“谁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