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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锋从砺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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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骜初次下山的日子来得比所有人预想得都早。
连一手带他的肖□□也没料到,入门不过短短三年,他的剑法竟进益至斯,已能连胜好几个第一精舍的师兄了。
有鉴于此,刘山长准许他此番跟着大弟子们一道下山游历,只待半年期满归来后便可直接破格升班。
同龄的弟子们都艳羡不已,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你小子可以啊!出去后记得常写信回来,平时遇到啥新鲜事儿,都得跟哥儿及时几个汇报哦。”
“诶!我有那么没正事儿么?”臧骜枕着胳膊靠在墙边,大喇喇地抖着腿,“咱是去以武会友,广交豪杰侠士的,一天换一个地方,白天打擂,晚上赶路,档期满着呢,哪有那闲工夫。”
他的表情过于欠揍,徐大莽猛翻白眼:“跩个屁。回来要是没给我带市面上最新版本的《中原武林年度十大豪侠图鉴》,仔细你的皮。”
臧骜睇睨他:“切,你最好是能打得过我。”
“嘭!”徐大莽抓过手边一本书劈头盖脸朝他扔去。
臧骜拾起桌上的砚台奋起还击。
眼瞅着两人又闹了起来,玛隆只好跟在身后满地捡东西:“劳烦下次打架扔你们的私人物品成不?干嘛老从我书架上抄家伙?知道我包书皮有多辛苦吗……”还不忘在一片混乱中提醒臧骜落实代购任务,“听说东坊瓦子上有售卖琉球特产的黏土陶偶,到时候帮我带一套回来,注意要买高达的,不要奥特曼,可千万别搞错了。”
出行前,臧骜问闻早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闻早一双月牙眼眨巴老半天,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吃的也可以吗?”
“叫你‘小猪’还真没冤枉你。”臧骜气笑,“我这一走得半年呢,你倒好,就惦记着吃。”重重地掐了掐她的脸,拂衣而去。
半年之期尚未过半,伴手礼没等到,倒先把臧骜本人给盼回来了。
有消息灵通的弟子说,他是被人抬上山的,不知犯了什么大错,不但叫肖□□打得皮开肉绽,还被刘山长勒令不许踏入国子丘半步,此刻还在山门外头趴着呢。
闻讯,玛隆让徐大莽叫上闻早,三人急匆匆赶过去。
他们到的时候,肖□□正叩跪在地,声声泣血:“骜儿虽然平日顽劣了些,但实则心地纯良、率真耿直。此次也是受人诱骗才误入歧途,我已经狠狠责罚过,他也知道错了。还请山长念在他尚年幼,又是初犯,能网开一面。”
“师傅!您跪什么啊!”见不得师长代己受过,臧骜急得目眦尽裂,撑着胳膊欲起身去扶,“错儿是我自己犯下的,我自己担着便是,用不着向任何人求情!”
“住口!”肖□□回身怒斥他,“你给我好好趴着!”复又端正跪好,郑重恳求,“教不严,师之惰。是我没有把好关,才让骜儿在江湖上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山长,您要罚便罚我吧,只求别将骜儿逐出山门,他是个好孩子,这个惩罚实在太重了……”
臧骜却兀自犟道:“他们并没有不三不四,江湖儿女放浪形骸些也算不得什么!”
“看来,你没觉得自己有错。”山门终于开了,刘山长缓步走出。
“……是!”臧骜梗着脖子,终于坦言:“我不明白,偶尔在赌坊玩乐个一次半次究竟有何不可,反正用的是打擂赢来的赏金,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听见“赌坊”二字,玛隆心下一沉,械斗、赌博、狎妓,是门规严令禁止触碰的三条底线。
“你以为,那些赏金真是你自己挣得的?”刘山长深深看他一眼,长叹口气,转向一旁的玛隆三人,吩咐道:“罢了,你们几个,扛上他,一起跟我去个地方。”
夜幕初垂,山下的农家一户一户地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烛光顺着山势迤逦连绵,站在正定峰顶往下望去,恍若银河坠落山间。
“从我们的脚下,到目能所及最远的那盏灯,二者之间便是我这名山长的管辖范围了。”
山风灌进诸人宽大的长袍,吹动衣摆猎猎作响。良久,刘山长才收回远眺的视线,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臧骜,一字一句诘问道,“你可知,你吃的一日三餐、使的刀剑书墨、游历时的盘缠、赛后的赏金乃至医治伤处用的金疮药,这一应花销,都出自何处?”
臧骜被他问住,愣在原地。
其余三人也心下茫然,他们以前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类问题。
见孩子们集体发懵,刘山长轻笑:“你们该不会真以为挥一挥手中的剑,就能凭空变出银子来吧?”
他扬手,指向山下的万千灯火,掷地有声地:“正定峰辖下共九千六百七十四户佃农,是朝廷将他们辛勤耕作的收成尽数征为吾辈所用,若非如此,你们如何能像今日这般不问世俗、不事生计、心无旁骛地研习剑术?”他语气如常,并无过多情绪起伏,但内容却字字锥心:“臧骜,你的一掷千金豪情万丈,挥霍的却是多少人的心血与汗水!所以,我现在再问一次,你可问心有愧!”
一席话毕,臧骜如遭雷击,一时僵立在那里,竟无言以对。
“百姓的供奉,不是为了养出一群只知打打杀杀却胸无大志的逞凶斗狠之徒,而是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代表他们为国出征、逐梦荣光。你当那武林大会只是江湖中人争名夺利的个人赛场?不!它实则是各国之间国力的展示与比拼。胜,则边疆安定、社稷无舆;败,则宵小作祟、外敌进犯。而那里,便是吾辈之战场!”刘山长又指向山巅凉亭上悬着的那枚牌匾,上书的“国子丘”三字乃是先帝亲笔。他道:“正定峰,历来被尊为中原百丘之首,受万民敬仰;正定峰的剑客,是国之利器,担重任在肩;正定峰的少年,是民族脊梁,当志存高远、心系天下!正定峰上,容不下品性不端、不服管教之人,即便他功夫再好、天资再高,只要德行有亏,便不配留在这里!”话到此处,刘山长到底难掩心中慷慨激荡,竟微微语带哽咽。他顿了顿,阖上双眼,背过身去,冲臧骜道:“你走吧。等有一天,你将这一切都想明白后,再想办法上山吧。”
因臧骜有伤在身,刘山长终是不忍,允了肖□□的请求,容他将养至伤愈再走。
多亏了玛隆连日来衣不解带的悉心照料,臧骜的伤势一天天好转,很快便能下地行走了。
徐大莽被当做人肉拐杖,嘴上嫌弃地:“啧啧,你这些天吃了睡,睡了吃,知道自己胖了多少斤么?净往我身上压,沉死小爷了。”但搀扶他的那只手却始终挽得紧紧的,不敢有半分松劲。
蹲在一旁加油打气的闻早,内心也很是矛盾,不知该盼他恢复得快一些好,还是慢一些好。
他这一走,还会回来吗?还能回来吗?就算回来,又要等多久呢?
以后,谁带着她练双剑,给她买好吃的,帮她挡开师兄们不知力道轻重就伸过来捏脸的魔爪呢?
虽然肖□□总安慰他们:“放出山门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民间也有渠道通向正定峰。只要参加中原各地的大小擂台赛,一关一关地打上来,直至打进朝廷组织的殿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胜了正定峰派出的弟子代表,便可正式加入国子丘。你看,这不就又能回来了么?”怕没人信似的,他甚至不惜大爆猛料,“负责带男子营第一精舍的玘□□,晓得吧?年轻时也是个暴脾气,曾因为犯错被逐出山门,后来就是这么过五关斩六将地一路杀回来的!再看看人家现在,不单是弟子们口中的‘杀神’,还把一干小姑娘迷得五迷三道的,啧啧,谁能想到,他当年还因为输给对手愤而摔剑,被山长罚去山下养猪呢……”
其他三人听得津津有味,只有臧骜始终不说话。
这段日子以来,除了“水”“药”“茅厕”几个字外,他几乎不曾开过口,每日静静趴在枕头上发呆,两眼无神、双目失焦,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连徐大莽故意找茬斗嘴,他也从不还口。
这幅死气沉沉的样子,让闻早感到陌生,竟有些怀念起他原先肆无忌惮、趾高气昂的嘚瑟劲儿了。
离别之日还是来了。
臧骜特意挑了早课的时辰,瞒着众人独自下山。
行至山门,他最后一次回首端视这个呆了三年的地方。
正定峰山势雄浑,群峦叠翠,晨钟暮鼓,古刹森森,远离了尘世的一切喧嚣,独守着一派庄严静谧,耳畔唯有同僚们晨练的号子声声回荡,他突然反应过来,从今天起,再也不会有人逼他早起跑操了。
从此以后,一切都只剩下他自己。
下山以后能去哪里,他还不知道。兴许就这样,一人,一剑,漫无目的地行走于江湖,天地悠悠,无以为家……
良久,他收回心神,苦笑了一下,转身欲走。
“呔!哪里跑!”一声断喝止住了他的步伐。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但见几十丈开外,徐大莽正脱缰野狗般朝这个方向撒丫子奔来,表情狰狞,姿势狂野,猪突猛进。且人尚离得老远,已遥遥地撂下狠话:“再往外走一步试试,小心我也打你一顿,让你再趴上十天半个月的!”
总算追上臧骜后,徐大莽吐着舌头叉着腰就地缓了好一阵,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还好隆哥英明,派我盯梢,不然还真让你小子跑路了。”
心知伙伴们这是要为自己践行,臧骜有感于怀,但平日打闹惯了,此时乍然应对感性场面,他反倒别扭起来,没好气地:“盯我干嘛,下个山罢了,还担心我迷路不成?”
徐大莽白他一眼:“少抬杠。你收拾包袱的时候没发现落了东西?床边那么大一坨行李没看见啊?回头可别三天两头地让我们给你补寄,多麻烦,赶紧给我带走!”
“啥玩意儿?”臧骜毫无头绪。
“这儿呢。”玛隆的声音由远渐近,他牵着闻早的手,快步流星地一径走来。一旁的闻早艰难地迈着小碎步,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待行至跟前,玛隆递上几本册子:“喏。”
臧骜接过,信手翻看,很快辨认出黄麻纸上细细密密誊录的,是他们目前还未学到的高阶剑谱和口诀,字迹工整、批注详实、图文并茂,一望便知是玛隆的手笔。
他恍然,原来,最近玛隆夙夜匪懈挑灯奋战是在忙活这事儿。他不禁鼻头一酸,但神情和语气仍是淡淡的:“嗬,舍长你也学坏了,这几天熄灯后不睡觉便罢了,今天居然还翘早课。”
“有□□陪着,不算违规。”玛隆从容应道。
臧骜一咯噔,暗忖,不至于吧。顺着玛隆偏头的动作看去,果不其然,那个亦步亦趋跟来的身影,可不正是肖□□。
“喂喂喂,师傅,这样不好吧?□□带头翘课,这算教学事故了吧?回头八成要被山长扣当月绩效的。”
“虱子多了不痒,也不差这一宗了。”肖□□挠了挠自己光可鉴人的脑门,叹口气:“反正都被罚俸半年了。”
臧骜别过头,心里颇不是滋味。明知肖□□是因他才受牵连,不是不愧疚的,可少年人莫名其妙的矜持作祟,那句道歉始终没有说出口。
肖□□却不甚在意,只将一抔沉甸甸的袋子交于他手中:“我知道你倔,你爹又素来严厉,料想下山后定是不会回家的。这是师傅这几年攒下的银子,都在这了。你啊,出去后别老想着省钱,穷家富路晓得不,一定要吃好、住好,才能把身子调理好。还有,别浪费时间在跑生活、讨生计上,务必把全部的精力用于练剑和打擂,要当作师傅还天天跟在屁股后头抽你鞭子那样勤学苦练,唯有如此才能尽早回到正定峰!”
“……”
“还愣着干什么!快收好啊!一会被人看见,传到你师娘耳朵里,让她知道我偷藏私房钱,又得罚跪搓衣板了!”
臧骜红了眼眶,轻声问道:“师傅,你就不怕我再也回不来?”
“笑话,你师傅我还能看走眼?以你的资质和心气儿,杀回正定峰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师傅信你。”
“我是问……”臧骜深吸一口气,咽下喉间的酸涩,方道:“我是问,你不怕我再去赌?”
肖□□却嗤笑出声,仿佛臧骜说了什么荒唐的话似的。片刻后,他双手扶住臧骜的肩膀,坚定地:“傻孩子。师傅信你。师傅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臧骜终于潸然泪下。
“嗯,我也信你!”刚才一直插不上话的闻早,这会着急地直跳脚,也要伸手去够臧骜的肩,“大哥!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啊,我还等着你练双剑呢。”
臧骜破涕为笑,俯下身子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一言为定,在我回来前,你可不许和其他人配双剑。”
他三叩其首,郑重地跪谢过尊师,转身,将长剑支在肩胛上,双手晃悠悠地分挂在剑柄和剑鞘的首尾两端,迈起吊儿郎当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前行,留下一个落拓不羁的背影。
从此以后,一人,一剑,大摇大摆地步入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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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臧骜,成了人们口中年少有为、头角峥嵘的天纵英才。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果然,出名要趁早。”其他剑客如是说。
可臧骜却觉得,其实,犯错才应该趁早。
当回望来路时,他惊觉,他的剑客生涯,是从下山那一天起才真正开始的。
宝剑锋从磨砺出,没有一位登顶武林的魁首,不曾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磨难。唯有将□□与灵魂不断淬炼精进,才能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极限,把生命延伸至更为广阔的天地。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挫折来得够早。
而不走运者如闻早,少年时一路顺遂,人生第一次失败却发生在不被允许的场合,一失足成千古恨,为其后岁月平添多少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