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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光尚好 ...

  •   世人皆道,闻早的剑术硬朗果决、凌厉凛冽、狠辣非常,不似一般女剑客的路数,倒偏近于男子的打法。殊不知,她其实本就该算半个在男子营里长大的孩子。

      ====

      距离下一届武林大会还有三年多之久,国子丘已未雨绸缪,分别在男女子第二精舍中挑选苗子,配对双剑合璧的新生代组合了。
      身为臧骜的直系主管,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这名徒儿明明在男子第二精舍的舍内比试中回回拿第一,怎么配起双剑来却没人愿与他一对儿?
      “练习的时候,他让我呆在场边的最角落里,干看着,别出来影响他发挥。”女弟子A抱怨。
      “跟我配那回更过分,他还让我加入对面,说他一人儿能打仨儿。”女弟子B附和。
      “山长将比试规矩改为一人一剑轮番上阵后,你们以为他就改了么?并没有!上场前,硬是把我的剑摁回鞘内,扬言:‘轮不到你出手,且看我一剑就把他们全干趴下’……”女弟子C惟妙惟肖地模仿着。
      “能速战速决还是好的了,真拖到回合战才是噩梦!完全没有配合,瞎几把走位,根本不管队友在哪,就那么一剑当头削过来。”女弟子D摸摸自己那颗险些身首异处的脑袋,心有余悸。
      女弟子第不知道多少号拄着拐杖一语不发,就那么静静地、幽怨地瞅着肖□□。肖□□想起来,她就是前几天在正定峰知名的“队友相撞车祸事件”中被臧骜踩瘸的受害者。
      “这孩子狂,眼里都是对手,哪有队友?”孔教头一语道破。
      愁得肖□□又多掉了几根头发,发际线愈发岌岌可危。

      女子营这边,闻早也面临着差不多的困扰。
      问题倒不出在她的技艺上,主要是她实在太小、身量未足,一些需要双人配合的战术施展不开。
      面对她渴求出赛的殷切眼神,每位师兄都要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安抚:“小闻再等两年,待长开些,师兄就带你修习双剑。”而后携着他们选定的师姐,接二连三的离开。
      可是我现在就想学啊。
      闻早没把心里话说出口,只挥舞着她的小木剑闷不做声地在沙地上涂涂画画。
      “咋地,小猪也想参加?”臧骜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站到她身后,看出画的是两柄交错的剑,哐哐把胸脯那么一拍,“这有何难,跟着我不就成了?”
      闻早眼睛一亮。
      “反正咱俩都没人要,正好凑一对。”臧骜补了一句。
      闻早莫名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组合似乎前途堪忧。
      不过她很快又高兴起来,有得打总比没有强,管他队友是猪是狗。
      恰巧臧骜也是这么想的。
      何况他再清楚不过,闻早才不是什么不起眼的阿猪阿狗。
      平日练功时,他便注意到,这丫头明显比其他人聪明,师傅们教授的动作,她看一眼就能模仿个七八成,加上本身又好学,爱自己动脑筋琢磨要领,碰到关卡了也不纠结,会直接了当地拉住□□们刨根究底,因而剑术精进飞速,一日千里。
      嗯,不错,颇有我当年的风采,他大言不惭地想。
      二人试着搭档,几个回合下来,更加印证了他的看法。
      以往与其他女弟子配合可没这么顺畅。
      他叫她们退,人家杵那儿不动,搞得他已然凌空破出的浩荡剑气只能硬生生收回;他做个假动作,本意是要虚晃对手一招后便回身防守,结果上当的全是队友,前不瞻后不顾地冲上去强攻,导致己方门户大开、要害失守;他说这一剑不能这么直愣愣的,应该加点旋转,可人家手腕翻出花儿了也没能整明白,他实在想不通,这有什么可难的,怎么就学不会呢!
      明明他说的都是大实话,可女弟子们却纷纷甩脸子走人,还聚在一起声讨他缺乏绅士风度。
      天字第一号直男臧骜同学无语望天,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好在跟闻早在一块儿就没这个烦恼。
      她总是一点就透,他喊声“让”,她矮身躲开,闪避技能满点;他高呼“上”,她便仗着个儿小,冷不丁从对手下盘斜刺一剑,出其不意。
      而且臧骜发现,闻早对战局中的各方走位其实是有着精准预判的,她跑动的方向往往正是对手下一招甚至后头好几招的来处,只是她的步幅还暂时跟不上,所以看起来总落于下风。
      这种与生俱来的手感和直觉,是后天再怎么勤学苦练也无法习得的天赋,是老天给予她的馈赠。现下她年岁尚小优势还不明显,但假以时日,实力必将不容小觑。
      臧骜窃喜,他已经在脑海中幻想二人于武林大会双剑决战中问鼎天下的场景了。
      多亏了师兄弟们不识货,被他先下手为强,嘻嘻。

      与小弟子配对还有一个好处——听话。
      当初二人间认下的尊卑之序,臧骜可从没忘过。他时不时地端起“大哥”的架子,使唤闻早倒杯茶、捶个背、擦擦剑什么的,走起路来也大摇大摆,整日价在各个精舍间游窜,身后跟着条小尾巴,好不风光。
      虽然碍于性别之分,之前匡她卖身伺候他的如意盘算落空,但平日里□□们布置的案头功课还是可以交由她代劳的。
      于是玛隆每晚练功回来,便看见徐大莽和臧骜一个红着脸在给姚师姐写情书,正因辞藻匮乏而抓耳挠腮;一个叉着腰泼墨挥毫地练习签名,写完还要自我欣赏一番:“小爷我就是牛逼!”
      而闻早小小一只,趴在小板凳上,埋头代笔着臧骜当日的练功心得。
      他摇摇头,走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哎呀妈呀,这小朋友的字咋跟虫爬似的,不忍卒读。
      身后,他的两名舍友一言不合又开始满屋子追打起来,吵得玛隆脑瓜子嗡嗡的。他揉了揉太阳穴,嘴角抽搐,这两个家伙,都是大老爷们,他们怎么就那么好意思呢?!
      遂亲自出马,手把手教闻早练字。

      孔教头回复闻早爹娘的家书时,书房外不远处的演练场上,臧骜正在指导闻早如何在比试中先声夺人。
      “为什么自古以来,高手放大招前都要‘嘿呀’喊一声?就是为了先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号子’对于整场打斗的氛围烘托至关重要,起到类似于电影配乐的作用。”
      臧骜煞有介事的声音传来,孔教头莞尔,落笔:“令嫒天资聪颖、懂事乖巧,正定峰众人皆对其宠爱有加。至于闻母此前嘱托,吾未敢忘,除日常武艺课程外,另有书院先生教导其诗书礼乐……”
      窗外,臧骜的喊声气盖山河:“来,跟着我一起弘扬国粹——卧槽!”
      闻早小试牛刀:“卧……卧槽……”
      孔教头手中的笔抖了一下。
      “不够洪亮!再来——卧槽!”
      闻早渐入佳境:“卧槽!”
      孔教头擦去不慎滴落在案台上的墨渍。
      “草!”
      “草!”
      “牛逼啊!”
      “牛逼啊!”
      “马勒戈壁!”
      “马勒戈壁!”
      耳畔的粗口声声不绝,孔教头定了定神,继续写道:“小徒如今出落得愈发文质彬彬,婉婉有仪……”
      那一夜,奶里奶气的叫骂声在正顶峰各个山谷间来回飘荡,余韵悠长。
      鸽林内,正在喂食的李□□闻声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地捂住掌中那只小鸽子的脑袋:“没法听没法听,女孩儿家说那么糙的话,我都瘆得慌。再这样下去,小闻日后怕是要比那怡丫头还混不吝……”

      起初大家都叫她小闻,第一个改称小枣儿的人是焱师姐。
      当日,闻早正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臧骜给她的奖赏。
      为庆祝二人首战便胜了师兄师姐,臧骜特意修书托家里寄点特产过来。齐鲁枣庄素以蜜枣享誉中原,又赶上正当季的时令,臧母刚从果园子里摘了一筐,便命人快马加鞭送进京,前后耗时不过三日,果子上还沁着露珠,新鲜得紧,“咔嚓”一口咬下去,脆生生,水灵灵,甜津津。
      “咔嚓。咔嚓。咔嚓……”
      路过的焱师姐不禁驻足,好笑地旁观闻早捧着有她半个拳头大的枣子啃得不亦乐乎。
      看着看着,她新奇地发现,这枚圆咕隆咚的小团子不知何时竟长出了个小巧的尖下巴,大概是进山后锻炼量剧增、饮食又跟不上,把孩子饿得显出了原本藏在饱满胶原蛋白下的真实骨相。
      “诶诶诶,你们快来!”焱师姐扬手招呼其他人:“看!小早在啃小枣,哈哈哈,觉不觉得她自己就好像颗枣儿啊!”说着,一时没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小脸蛋,嗯,手感果然很好。
      很快这个外号便传开了。
      不论闻早走到哪里,总有师兄师姐“小枣儿”“小枣儿”地亲昵唤着,再顺势捏捏脸。

      只有臧骜坚持喊她小猪。
      “枣仁儿两端的尖头在哪儿,我怎么没瞧见?不还是只胖乎乎的小猪么。”他心头窝了一股无名火。
      再看看闻早脸颊上横七竖八的残存指痕,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人家上手你不知道躲的啊?功夫白学了?就这么傻站在那儿任人揉搓?”
      闻早一脸懵怔地望着他:“不是你第一个开始捏我的么?”
      “我?我跟他们能一样么?”臧骜理直气壮,“我天天带你练功夫!”
      “师兄师姐们也常常指点我呀。”
      臧骜振振有词:“我还给你枣子吃!”
      “师兄师姐们平时也没少投喂我。”
      臧骜一锤定音:“我是你认的大哥!”
      “……哦,行吧。”
      臧骜心有不甘:“何况,自那回过后,我就再没捏过了啊!”
      “是怕又被孔教头训斥么?”
      “啧……”臧骜气急败坏,“诶!不说了,练剑练剑!”
      心有旁骛,剑势便不成法度。
      本该先向后跃开再出招的,臧骜恍惚间却忘了移步,待醒过神来,竟发现闻早正身处他剑路的弧线上,匆忙收回劲力,仓促间只来得及将剑锋上挑三分,将将避开她的门面,但结鬟于顶的发髻却被削去了大半。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对着她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臧骜头一回语塞。
      没料到闻早却丝毫不以为意。她甩了甩变轻了几两的脑袋,拍手叫好:“以后不用麻烦师姐帮我打髻篦头了,早上又能多睡一刻钟。”
      见她“咯咯咯”笑得憨憨的,臧骜愣了一瞬,随后便有笑意自心底漫上来,一点一点爬上眼角眉梢。
      两人相视傻笑了一阵,臧骜灵光乍现,玩心又起:“一不做二不休,咱俩索性一块把头发绞了,都只留寸余长,至少能撑上小半年不用梳头呢!”
      利刃摩挲过发端,发出唰唰的声响。臧骜使的是臧家代代相承的祖传宝剑,削铁如泥、切玉断金,此刻却被用来剃头,近乎于折辱。若臧氏先辈泉下有知,恐怕会气得爬出祖坟。
      他理发的技术远不及剑法,闻早的鬓角被他修得七扭八歪,刘海也狗啃一般,好端端一个模样周正的小姑娘,现在看起来倒像混迹山野的假小子,邋里邋遢、丑绝人寰。臧骜却喜不自胜,上下左右端详了半天自己的“杰作”,满意地揉揉她毛茸茸的发顶:“傻样儿。”
      四顾无人,他又趁机捏了一下闻早的脸庞,并强调:“除我以外,不许再给别人捏了,懂不?”
      不知道为什么,闻早隐约觉得,虽都是捏脸,可臧骜与旁人是不同的。他板着脸,眼神凶狠,语气生硬,抬起手来的样子气势汹汹,但落下的力道却蜻蜓点水,指尖轻轻触碰肌肤后便飞速撤离,只留下一抹若有似无的余温。
      这个人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蛮横啊,闻早出神地想。
      而她身旁那人则暗下决心,从今往后,他的小跟班,只有他一个人能欺负。

      =====

      很久以后,那些捏过闻早脸颊的人,陆续都下了山。正定峰上再也没有人知道,她曾被人那样爱怜地喊过“小枣儿”——蜜枣那个枣。
      新来的孩子们只会毕恭毕敬地叫她一声“早姐”。在他们眼中,她是成名已久、身经百战的老将,眼神肃杀、举止内敛、气场强大、遥不可及。
      而历届小弟子中永远有爱给人起外号的,爱动手动脚打打闹闹的,爱追着别人掐脸的……
      情窦未开的少女,不知分寸的少年,那些懵懵懂懂中自己都想不通的心事,那些朦朦胧胧间不经意错过的情愫,一年又一年地在正定峰上循环往复着,生生不息。
      每个时代都有人正当年少。
      只是,那些都已离她很远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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