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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中锦书 ...

  •   虽然自己年年都被□□们评为正定峰头号刺头,但臧骜却觉得,论起不守规矩,恐怕还是欠登兮兮的徐大莽更胜一筹。
      本来离别那天他都快到山脚了,徐大莽突然斜刺里窜出,二话不说将一只活生生的鸽子往他手里塞:“快,捉稳了,别让它飞走,我好不容易才从李□□鸽林里偷的。”
      他尚在发愣,徐大莽已然拔足:“啊啊啊,李□□追来了,我先开溜咯……记得以后随时跟咱们飞鸽传书啊!”
      “喂!我去基层打擂,要在各地四处游历的,哪儿都呆不长久。鸽子往正定峰飞倒是容易,但回来的时候你打算让它上哪找我?” 臧骜感觉自己又被徐大莽神奇的脑回路秀到了。
      可未待他话音落地,徐大莽早就一阵烟似的跑没影了。
      “擦,傻逼吧?”臧骜对着空气骂了一句,无人应答,于是转过头,问停在肩上的那只鸽子:“嗯?你说呢,这人是不是傻?”
      鸽子扑棱了下翅膀作为回应。

      多亏了徐大莽这番骚操作,演义故事中大侠们过的那种浪迹天涯、居无定所的漂泊人生,臧骜楞是一天也没体验上。
      别的剑客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晚上随便找个荒村古庙一躺便对付过去了。他倒好,每到一处先寻客栈,还得是带鸽舍、允许宠物进店的星级客栈,只为好生安顿那只自幼被李□□娇养的鸽子。
      大概正定峰出身的都自带风骨,人如是,动物亦如是。这鸽子颇有脾性,得臧骜用几种谷物按固定比例搀好拌匀了悉心喂养,再好声好气地顺毛捋,将它哄舒心了,才肯执行飞行任务。
      而后臧骜还得乖乖在原地等上好些时日,待鸽子从正定峰带回诸人的消息后,方敢启程去往下一站。
      这时常让他感到恍惚,仿佛自己和其他江湖人士进的不是同一款游戏,好好的绝地求生被玩成了旅行青蛙,无形中痛失了成为一个独来独往、无牵无挂、驰风疾马、仗剑天涯的酷盖型男的机会。

      仔细想来,那些家伙的信也没什么特别的,翻来覆去净是些老三样——八卦、功课、吃,都不消展信,臧骜就能将内容猜个七七八八。
      纸面上最潦草的字迹,无疑出自徐大莽之手:“阿博昨天把我的小马驹借走,也不知骑去哪溜达,还回来的时候四个蹄子上的铁掌只剩了俩,还一口咬死说他没骑时就是这样,奶奶的,等你回来后咱俩很有必要联手收拾他一顿。”
      张牙舞爪的两行字占据了大半页纸,留给玛隆发挥的空间便有限,但他永远能在剩余篇幅内完成近期课程的要点播报:“□□们反复强调,出招要有‘落点意识’,要有主动性、有的放矢、有意识地击剑,要预判对手的落点、预谋自己的落点,做好招与招之间的衔接,长短结合、快慢变化,方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端方板正,苦口婆心,信如其人。
      偶尔这个工工整整的字迹也会代为插播些生活简讯:“小枣儿说,食堂新请了个岭南籍的师傅,会做口味地道的粤式茶点,让你回来后务必尝尝。”
      真正属于闻早的地盘往往只剩页眉、页脚等边边角角,她见缝插针地留言,笔触稚嫩,言简意赅,短短六个字:“大哥!我相信你!”
      由于狭小的信筒总被密密匝匝卷起的长信撑得满满当当,臧骜每次从鸽腿上取件都很费劲,望着高密度、高容积率、信息量爆棚的纸面,他一面叹服这帮人真能掰呼,一面心疼地摸摸劳苦功高的鸽子,并往食盆里换上贵一些的高端鸽粮。

      闻早的书法水平是在臧骜的亲眼见证下,一封信一封信地稳步提升的。
      起初她只能写些简单的短句,大概是控制不好笔头的沾水量,落在纸上往往洇作一团,圆乎乎、毛茸茸的。日复一日的,卷面逐渐清晰干净,字迹愈发流畅爽利,横撇竖捺间笔势遒劲迅牵疾掣,倒与她的剑路如出一辙,内容也越来越详实,后来渐渐成为每次来信的主笔。
      “孔教头开始教我们开筋了,他下手可真狠啊,硬摁着我的脑袋往膝盖上贴,太疼了,我当时甚至怀疑下半身已经废了,到晚上洗澡时才发现,大腿内侧都青了一大片……”
      臧骜一面读着闻早一一细述的训练之苦,想象她絮絮叨叨的小表情,一面往小腿上多绑了两个沙包。绕着护城河跑圈儿的途中,他分神构思起回信内容:“有师长辅导,有队友协助,有那么多专业设备可劲儿用,还想咋地?你哥我现在练仰卧起坐都没个压腿的,得自己找根结实的大树杈倒挂虐腹。”
      这些温室花朵啊,就是缺少社会的毒打,整天身在福中不知福,他愤愤地想。
      结果下封信里闻早就用虚浮的笔触诉说自己近期伤情:“上回比试前没做好热身,格挡师姐招式时猛地扭到了,最近腕部总使不上力,写字都没劲儿,更别提练剑了。且连敷了几帖医师给的药包也不见好,真是急死个人。”
      不及念完全文,臧骜匆忙提笔,回道:“伤筋动骨最是要好生将养,此时万万急不得,强行练功反而要落病根。我这有一记从剑友处讨来的治扭伤的偏方,之前用着效果凑合,现下写予你,不妨一试……”
      可转念间,思及正定峰上什么灵丹妙药、妙手神医没有,哪至于如他一般为省几文钱抓江湖人士才用的贱价药草,臧骜复又踌躇起来,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写。
      好在闻早的伤很快便康复。但□□才痊愈,精神上又开始频频受挫:“算上今日这一战,便是七连败了,最近不知怎么着,状态十分低迷,真有些心灰意冷。只有不断用刚学剑时娘亲常说的那句‘学会赢之前,要先学会输,输得起才赢得起’自我鼓励,才能坚持练下去。”
      初闻此语,臧骜倏然想起闻早以往输剑后略带沮丧却充满斗志的样子:“是我技不如人,心服口服。我再回去好好练练,下次,咱们再比划比划,等我!”不禁莞尔。
      信的末尾,闻早问:“不知道大哥最近战况如何,是否如你原先畅想那般所向披靡?我相信,一定会的,就算目前暂时没实现,但终有一天,一定会的!”
      臧骜苦笑,在正经比试上他确是胜多败少,可下了擂台,来自赛场外的冷枪暗箭却防不胜防。失去了正定峰这面金字招牌傍身,又未依附于其他帮派或组织,他这样的独行侠,往往最易成为各方势力针对的目标。
      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第一次爆冷打败盛名在外的资深大侠当晚,便被一群蒙面黑衣人拖到暗巷暴揍了一顿出气。其后伴随着他每一次胜利而来的,往往是更为猛烈的打击报复,有时是输家自己不服气,有时是次日要战的敌对门派提前使绊子,有时甚至是开错盘口的赌坊庄家要求赔偿损失。
      地头蛇们总是人多势众、穷追不舍的,将臧骜从一开始的傲骨铮铮抵死不低头,生生磨到熟练掌握整套服软求饶的谦辞和东躲西藏的跑路技能。为避对家,他从不敢懈怠,晚上极少在屋内亮灯,稍稍听到异响,立刻躲进柜子或钻下床底,有时一猫便是一整宿。那些百无聊赖的漫漫长夜里,只能就着朦胧的月色把几封信件来回翻看,一遍遍对自己说,要更强,强到无论赛场内外,都没有人能伤到你。

      可有那么一次,伤到他的恰恰是来自正定峰的消息。
      信中,闻早说:“玛隆师兄今天也搬去了第一精舍,除你以外,他是众弟子中进阶最快的。刘山长特别高兴,夸他是‘天道酬勤’这个词的代言人,问他要什么奖赏,只要不过分,任何要求都可以。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希望第二精舍你原来那个床位能长期保留,虚位以待,直至你重归山门。当然,他私下跟我们再三强调,你那臭烘烘的被褥衾枕他可不负责保管,叫你回来后自己收拾。”
      明明信的末尾闻早画了张大大的笑脸,臧骜也努力尝试了好几次,却始终无法牵动嘴角展露笑颜。本该为哥们开心的时刻,内心却不是不刺痛的,若非因年少轻狂走了弯路,现在的他是不是已经在与师兄们一道备战武林大会了?而这段日子落下的差距,又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追回?更甚于,会不会再也追不回来了?一拳一拳地,他重重击打在训练用的木人桩上,肌肉和骨骼与寸劲靶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一声一声砸上他的心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人性的幽暗到底不足为外人道,对于他这些一闪而过的卑微念头,闻早无从知晓,来信的风格便保持着光风霁月、天真烂漫的做派:“武林大会的其他三大成员国近日都派了弟子代表来正定峰交流剑术,其中琉球的艾绛与我最是投缘,教了我好多女孩儿家的玩意。她会采摘开得最胜的扶桑花细细研磨后将指甲染成晚霞的颜色。她打的剑穗样式也与咱们不同,是用一种材质特殊的绳子绑出蝶状的活结,她说,这在他们故乡叫‘水引’。哦对了,琉球的武家女儿所梳的发式唤作‘胜山髻’,顶髻如山般高耸,侧鬓如流云般舒展,怪好看的,就是感觉打起架来不太方便,影响发挥。”
      这段话被圈批出来,旁边的注释是以另一种字迹书就的:“你曾经的小跟班现在俨然是整座正定峰上最臭美的骚包蛋。再不回来管教管教,孩子就废了,女里女气的,成什么样子?”一看就是徐大莽趁闻早不注意后期偷加的。
      “臭美”二字让臧骜着实发了一阵呆,他脑补了一下闻早小团子般圆滚滚的脑袋上顶了一坨华丽磅礴的发髻,但额前的刘海依然狗啃一般,正是之前被他剑锋削过还没长齐的样子,胖乎乎的小肉手上还留着尖利、鲜红的长指甲,咧嘴一笑又露出豁口的门牙,那邪门的画面,使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原本这些事臧骜并未往心里去,架不住徐大莽多事,一有新动静便实时播报,有时一封信筒里竟连塞3张小纸条:“新来的邹师弟成天缠着小枣要求修习双剑,一看就没安好心。”“咱们的小丫头片子收到罗刹剑手的情书了,赫然写着‘ЯТЕБЯЛЮБЛЮ’,坊间传闻是‘吾心悦汝’的意思!不得了!我家有女初长成啊!”“卧槽都惊动孔教头了,昨晚扭扭捏捏地跑来找小枣做思想工作,叫她要专心学艺,不要在其他方面花太多时间精力。”
      对于徐大莽的指控,闻早自然是否认的,两人索性在信上斗起嘴来:“人家就是单纯交流个剑术,你想法能不能别这么龌龊?”“你都哪听的小道消息?我拿去问国子丘的译官了,他说只是‘你的剑法很棒’的意思!”“臭美怎么了!又不耽误练剑!我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而且还偏要美美地赢,谁说美少女就不能当武林魁首了?若以前没有先例,那就由我来当这天下第一人。”
      以上对话,是臧骜新结识的剑友一句一句读给他听的。
      不久前,闻早才告知臧骜剑盟新改的规则——往后用身体任一部位遮挡出招将不再被允许,不意在之后的比试中他便遇上了不讲规矩的对手和私心偏帮的裁判,让一招隐蔽来路的剑势冷不丁划上右眼,立时鲜血如注汩汩淌了半张脸,多亏他反应迅捷堪堪往后避了半步,否则眼珠早就保不住了。那天,他硬是眯着眼艰难地赢了下来,但酷暑之下又血汗交织的,眼睛终究发了炎,肿成了个大桃子,看所有东西都模模糊糊的极不真切,阅读书信之类的事务只能交由剑友代劳。
      只听剑友的声音意味深长:“诶,你那个兄弟说让你放心,他会帮你把人盯紧,绝对跑不了。”
      臧骜的嘴唇翕合,半晌才嗡声嗡气地:“怎么就成了替我盯人?人家跑不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剑友嬉皮笑脸地调笑。
      臧骜恼羞成怒:“你怎么跟徐大莽似的,嘴里没句正经话!”说着从剑友手中抢回信件,仔仔细细地抚平折好,小心翼翼地掖进前襟。
      温柔摩挲过信纸的指尖带上了一缕清浅的墨香,速笔勾勒的那个岁月静好的世外桃源正被他揣在胸口。尘世纷扰、江湖蛮荒,但在距离心脏最近处,始终有绵密温热传来,成为他前路茫茫、苦涩绝望的无根岁月里,唯一安稳的锚定之地。

      =====

      全世界都说,武学的至高境界是万法归一、返璞归真,求的就是个至纯至净,修身养性亦是剑道的日常功课之一,因而习武之人多半衣着朴素、饮食清淡,毕竟为外物所挂碍者,终难成大器。
      但在正定峰上,唯有闻早偏不听劝。她剑上系着花式最繁琐复杂的穗子,头上簪着最晶亮闪耀的发饰,身上穿着最娇俏鲜艳的缀满小星星、小花花、小点点的裙子,脸上扬着最甜美灵动的笑容,出招却攻势猛烈、寸步不让,很快便疾风骤雨般横扫了国子丘一众女弟子。
      大家都以为,她这辈子都会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下去,扮得漂亮,赢得更漂亮。
      可后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
      最终被载入《江湖百晓生图谱·剑客篇》中的闻早,已是一副典型的女武者形象——身量不高却身板敦实,隔着衣料也能看出小腿肌肉虬结有力的线条,连胳膊都有寻常姑娘家两倍粗,裸露在外的手腕、脚踝皮肤上爬满了深浅不一的新旧伤痕。画师精准捕捉并记录了她给予对手绝杀那一瞬间的风采,剑势凌厉、眼神肃杀、表情狰狞,叫人望而生畏。
      又有谁能从她清隽依旧的眉目之间,找到当初那个爱哭爱笑又爱美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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