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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中日月 ...

  •   当晚,臧骜又被罚去后山跑圈。
      他被教头们“加点心”在正定峰已算不得新闻,师兄弟们惯常是要围观取乐的:“跑快点,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诶,你忘了,人家确实没吃……调戏女弟子,行迹恶劣、作风不端,这整个月都不让用晚膳呐!”
      人群中起哄得最起劲的徐大莽,归寝后就被臧骜摁住暴打了一顿:“亏你自封‘包打听’,听话听半截,所谓‘天纵奇才’,入的是女子营还是男子营都搞不明白?要真是男孩,干嘛由姚师姐出面复命?”
      “哈?之前站孔教头旁边那人是怎么姚师姐?皮肤白白,笑起来有酒窝那个?她怎么又长高了,从背后看确实容易认成男子。”
      “服饰和发髻都不一样,你瞎吗?”
      “众所周知,我视力确实不好!”
      “盲人就不要练剑了!受死吧!”
      两人乒铃乓啷一顿暴打。
      然后就被巡夜的马教头一手一个捏着后脖颈一并暴打了一顿。
      “第二精舍就数你俩最不让人省心,一天天的吊儿郎当、摇头晃脑,这样下去很危险!早晚让山长赶下山!”马教头指着一旁:“就不能跟你们舍长多学学?”他扭头看向正默默归置屋内被打翻物件的那道身影,心中原本怒其不争的愤懑又被另一种哀其不幸的担忧所取代:“哎,我说隆儿,你也别太实诚,每次都帮他俩擦屁股。以后谁闯的祸,让谁自己收拾!”

      当初孔教头说服闻爸闻妈将女儿托付于他时,勾勒的是尊师重道、兄友弟恭、一片祥和的教学环境:“正定峰是万千江湖儿女心中的圣地,聚集了我们中原武林众多顶尖高手,执教的师傅多为历届武林大会的单项魁首,弟子们俱是全国各大门派精挑细选输送的尖子生,也有从大大小小的比试中一场场拼杀上来的猛将,个个儿行为端方、举止有度……”
      他细数从正定峰走出来的义士与侠女,每一个都是习武之人自小如雷贯耳的名字。
      结果闻早进山后见到的第一位同僚却是臧骜,粉丝滤镜碎个稀烂。
      好在后来认识的玛隆师兄、焱师姐、霞师姐诸人都很正常,替正定峰挽回了些许颜面。
      因为她年纪小,师兄师姐们都格外看顾她,衣食起居无一不处处照拂着。
      唯独一件事,谁也没法插手帮忙。
      每日四更,是国子丘的早课时间,全体弟子都要绕着后山跑上十圈,不分男女、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即便山长特批了闻早暂时可以不用像其他人一样脚绑沙袋负重而行,但吭哧吭哧迈着小短腿的她,永远处于吊车尾的位置,还是整整落后大部队好几圈的那种。
      施□□路过,笑眯眯地给她加油:“要充分热身,一会练剑才不容易受伤。”
      闻早摸摸自己被风吹得刺痛的脸颊:“好,热身……但是我现在人已经快凉透了……”
      马教头大步追上来,斗志昂扬地为她打气:“坚持!再跑9圈就结束了,很快的!”
      闻早咽了口唾沫:“为什么你的跑9圈,说得跟我吃9个煎饼果子一样轻松……”
      一道人影从旁飘过,闻早悲切地唤他:“孔教头,怎么你当初没告诉我练剑还要天天跑步的!”
      孔教头目不斜视,脚下生风,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人们一个又一个地超越了她,闻早的步伐越来越重,眼皮也越来越沉。直到感到左侧投来一道阴翳,她勉强偏头望去,是臧骜。
      “嘿,小猪,跑不动啦?”他还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一圈:“走,跟我来!”
      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往道旁的林子里钻。
      待二人在一丛高高的草堆后藏好,臧骜才压低嗓子解释:“喏,我的秘密基地,咱就在这儿躲着,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再找机会混进队伍,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啊?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难道你想回去跑圈?”
      闻早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那不就结了!”
      犹豫半晌,闻早学着臧骜的样子悄声问:“教头们不会发现吗?”
      “废话,我精挑细选半天的风水宝地,隐蔽得很,你可不许告诉其他人!”
      闻早点头如捣蒜,乖乖伏下身子,静静抱膝呆坐,因是第一次违背师长的指令,紧张得心怦怦直跳。
      可惜不出一刻钟,这个所谓的“秘密”便被戳穿。
      玛隆站在二人面前,一脸无奈地大摇其头:“你啊你,真当教头们不知道你的小把戏啊?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关键是,你自己不学好,还要带坏弟弟妹妹。”语气倒很平静,显然已对臧骜没了脾气。
      他又将闻早从地上拉起,轻轻拍落沾在她衣襟上的碎叶,和煦道:“咱是好孩子,不上坏同学的当,昂?走,师兄领着你跑,你跟着我数的拍子慢慢调整呼吸节奏,一步一步来,没有那么难的……”
      二人并肩而去。徒留臧骜杵在原地,独自面对孔教头那张乌云密布的臭脸。

      臧骜有时觉得,后山才是国子丘正经分配给他的精舍,动辄就被罚跑到二半夜,每晚呆在这儿的时间倒比在寝塌上还长些。
      受完教头的训,已是子时,他算了算,回去也仅能和衣而卧一个时辰左右,索性就地躺下,打算如往常一般幕天席地酣然睡去,醒来还能与早课无缝衔接,完美。
      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山涧旁传来。
      他好奇地起身,踏着月色寻过去,但见一人半趴着身子,两手扒拉在岸边,抻着脖子将头埋了半截在溪水中,发出“咕嘟咕嘟”混杂着“呜呜咽咽”的声响。
      那五短身材看起来眼熟得紧。
      认出是早间弃他于不顾的“叛徒”,他一下子乐了:“哟,我当是哪位英雄好汉呢。原来是闻大剑士,您这修习的又是哪门子奇招妙式?”
      待闻早仰起脸看向他,他才看清她湿漉漉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头,突然就心里一软。
      “我……练闭气呢。”闻早的声音闷闷的。
      臧骜本想讥嘲她没出息,江湖儿女居然哭鼻子,话出口却成了:“女孩儿家,没必要硬撑。”
      闻早则梗着脖子,犟犟地摇头:“不成,回头让师姐们知道了又要围过来嘘寒问暖了,好丢脸啊。”
      “小屁孩。”臧骜咕哝一句,坐到她身侧,问,“怎么了,说说吧。”
      闻早小心翼翼瞥他一眼,又迅速扭过脸不去看他,只把头埋进膝盖,声如蚊呐地:“……想我爹了。”
      “一般小孩儿不是想娘么?”臧骜奇道。
      “也不是不想我娘,但是更想我爹,他脾气好,宠我。我娘……我娘凶啊!”闻早一张脸皴皱起来,跟个小苦瓜似的:“我娘也曾是个剑客,据说当年水平还挺高的,所以天天盯着我练剑,犯一点儿错都逃不出她的火眼金睛,稍有懈怠,手掌便要挨板子,那滋味,你绝对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臧骜心道,父亲也是剑客,当年也是这么训我的。想到那个在数九寒冬里还逼着高烧不退的他坚持练剑的“虎爹”,他胸中半是酸楚半是感伤,一别两年,不知琅邪家中是否一切安好。
      他问闻早:“现在你离了身边,你娘没人可训,岂不是空虚得紧。”
      “她去武馆授课,折腾别人家的小朋友了,哈哈!”闻早傻乐起来,但幸灾乐祸的劲儿还没过足,就想起自己当前的处境,再次垂头丧气,“而我在这里,被别人家的爹娘折腾。”
      臧骜轻笑。
      “不过,我娘真的很厉害,据说,当年要不是家里催她嫁人,后来又有了我,她也是能上正定峰,甚至参加武林大会的呢。”闻早又絮絮叨叨地。
      臧骜信她所言不虚。
      剑道艰难,若非家中有所渊源,普通人不会轻易选择这条路。因而正定峰上的孩子们,半数人的父母从事着与剑道相关的行当,而子辈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承载了父辈未完成的梦想。
      “所以她送你来这儿?帮她了却心愿?”
      “倒不全是,主要还是我自己喜欢。而且我厉害啊!岭南界内十里八乡的孩子没一个能打赢我,甚至好些大人都不如我,我可比我娘当年威风多了!”谈到自己的辉煌战绩,闻早的眼睛又有了神采。
      “这就对了!”臧骜拍拍她的肩。
      小朋友的心情总跟胃口挂着钩,闻早才恢复精神头,肚子便咕噜咕噜唱起空城计。
      “……果然是小猪。”臧骜第三次盖章认证。
      “才不是!”闻早急于为自己正名,“晚膳的炸酱面齁咸齁咸的,对我们口味清淡的岭南人而言,着实难以下咽,所以我压根没动几筷子!”
      记得自己刚上山那会,也吃不惯京城菜式,饿肚子是常事儿。于是鬼使神差般地,臧骜竟主动问她:“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弄去。”
      “烤乳鸽!皮酥肉嫩、汁水饱满的现烤乳鸽!”
      “应得这么爽快?都不知道推辞一下?我就是客套客套啊……”臧骜懊悔自己刚才太有礼貌了:“你是真的猪!”

      篝火烈烈,柴堆燃烧发出哔啵的声响,勾动少年人腹中馋虫。
      “快好了没?”闻早吸溜着口水催促。
      “这不正烤着呢么!急啥!” 臧骜不慌不忙地转动烤架上的鸽子,一面继续解答她刚才提的那些问题:“武林大会四年一次,由接壤的四大邻国共同参加并轮流主办,之前各国已各自挑了一个本国擅长的项目作为固定赛事,咱们中原选了剑术,琉球是柔术,罗刹是角力,大金是骑射。除了这四个固定项目外,每届的东道国还可额外自选一个项目。五个项目比试下来,获胜最多的国家便是这一届的武林盟主。”
      “当武林盟主有啥好处?”
      “呃……”臧骜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本质是军备战衍生形态的武学赛事背后所暗含的政治意义,对孩子来说还太过深奥。
      “总之,就是特别牛逼吧!”卡壳片刻,臧骜拿出了他储备词库内最高级别的形容词:“就像中原的剑客是武林中最牛逼的剑客,而正定峰的剑客是中原最牛逼的剑客一样。咱们在剑术上已经蝉联五届魁首了。男、女单人剑术更是从无败绩。牛逼吧!”
      “牛逼啊……”闻早一脸心驰神往,不知是冲着那些赫赫战功,还是眼前的烤乳鸽。
      “每次剑术比赛又分三场,分别是男剑、女剑和男女双剑合璧,每场三局。当然,这是武林大会的规矩,剑盟之战上另有男双剑和女双剑的比试。”
      “剑盟之战是啥,我以前没听说过呢。”
      “几国剑客联盟间的赛事,不比别的,单纯论剑,两年一次,与武林大会的年份错开。虽然上头朝廷好像并不怎么重视,但对咱们剑客来说却同样紧要,剑盟之战的状元可是江湖排名第一,与武林大赛魁首一样厉害的!除此之外,还有各个门派和地域间的大小擂台全年无休,为剑客们提供相互切磋的机会。”
      闻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排江湖第几?”
      “咳咳……”被她的问题噎到,臧骜险些岔气:“我,我还没到参加比试的年纪呢,江湖百晓生的兵器谱排名上当然暂时查不到我的名字。不过等我打败咱们门下那些个师兄,再下山历练一番后,定能迅速闯出名号、威震江湖!快了快了!”
      “嗯,我信,快了快了……乳鸽是不是也快了?”
      听见她干嚼空气砸吧嘴的声音,臧骜感到自己一腔豪情壮志都错付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他没好气地递过鸽子,凶凶地:“太能吃了!还能再胖点吗?”
      闻早嘴里叼着一只鸽子腿,含混不清地:“嗯,我能!!!”
      随着她大口吞咽的动作,几滴水珠溅落上臧骜的手背,在夜风中透着丝丝凉意。他这才注意到,适才她在溪水中被浸润的额前碎发还有几缕尚未被吹干。
      沉默片刻,他方开口:“溪水寒气重,泡久了对身体不好。以后想哭的时候,去浴房便是,那里常备炭火可以随时烧热水,虽说离精舍近了些,但水声四起时,其他响动旁人听不清的。”
      “你也经常躲在浴房偷偷哭吗?”她问得理所当然。
      “……你放屁!老子一个男孩儿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没听说过么!”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别人听不见?”
      “……徐大莽哭的时候我在旁边鉴定过。”
      “你们平时都是这样,一个人洗澡,另一个人陪着么?”
      “……”
      臧骜心中默念三遍,不能打女孩,不能打女孩,不能打女孩,才将几乎按捺不住的拳头收了回去,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还有什么感兴趣的?我是说,除了生活之外,关于武学的问题!”
      “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学轻功?”
      “我们生活的这个架空时代里没有这个武学流派。”
      “可我看你整天飞檐走壁,翻上爬下的。”
      “那不过是几百年后会诞生的一种名为‘跑酷’的街头运动的历史雏形。”
      “点穴呢?”
      “也无。因为写文的人懒得编,所以一切会让牛顿、伽利略、李时珍、袁隆平等伟大的自然科学工作者棺材板压不住的功夫,这个故事里你都看不到。”
      “说书先生们口中神乎其技的内力也没有吗?”
      “没有,我们修的都是拳脚上的功夫,俗称‘外家’。”
      “那岂不是功力无法一直随着岁数同步增进?”
      “过了青壮年的巅峰期,剑术自然会走上下坡路。不然为什么武林大会有规定,任一项目蝉联两届魁首后就不允许再参赛了?是魁首们不想、不喜欢么?不!是因为他们打不动了!”
      闻早若有所失:“所以,并不存在那种白发苍苍的世外高人,对么?”
      “……我觉得你这个年纪应该多读课内书,少看那些不靠谱的武侠画本。”
      “咱们山长当年也是包揽了单、双项的两届魁首,多少剑童心中高山仰止的存在,难道他现在也不行了么?”
      “你说那个姓刘的歪脖子?他啊!嗐!”臧骜不屑一顾地“切”出声,“你看他现在胖得那样,根本跑不动,真跟我动起手来,两个他一起上都不是我的对手!拳怕少壮嘛!”
      熹微的晨光中,一个沉稳的男低音从远处响起,声若洪钟、中气十足:“是谁在背后妄议尊长?”
      “不好,山长来了!快跑!”得亏了常年调皮捣蛋练就出的反应速度,臧骜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拎着闻早的衣领一把将人提溜起来,抵着背心用劲一推,将她整个人送入密林的幽暗处。自己则不甘不愿地转身,堆出狗腿子的招牌笑容:“嘿,嘿嘿,山长好,您怎么起这么早啊。”
      “是我起得早,还是你又夜不归宿?”
      “没呢,我……我自个儿早起练功呢。”
      “哼,我都听见你聊天的声儿了,另一个同伙呢?”刘山长背着手,徐徐踱步而来,待走到那簇火堆前定睛一看,震惊:“你哪来的鸽子?”
      “就精舍前那片林子里打的啊。”
      “我靠!咱们这高海拔山区哪来这么肥的野鸽,都他妈是你李□□一把谷一把粟亲手调教大的信鸽啊!”

      那一日,刘山长通过整整八个时辰一对一的魔鬼训练,让臧骜深刻领会到了一个道理——你祖师爷永远是你祖师爷。
      以及,在哀嚎了整整八个时辰“昨晚那人真不是我”也没人信最后只能陪着臧骜受训的徐大莽也深刻领会到了一个道理——扭转他人心中的刻板印象恐怕比拿下剑术魁首还难。

      ====

      都说山中日月长,却敌不过命运之手的无情拨弄。恍如窗间过马,他们的童稚与天真已临近尾声。
      坊间画本和说书先生们都没有提及,真正属于剑客的一生会何其短促。
      他们不曾拥有青春,因为在十几岁的年纪里,便要被当作彻头彻尾的大人,推进没有硝烟的战场中,浴血搏杀。
      二十岁上,伤病缠身,由不得你不从比武台上退下,从此不配再被称为剑客。
      寻常人刚刚成家立业的光景,他们已将剑道之路走至尽头。
      余下的岁月里,只能沦为庸常路人,泯然众生。
      而那些曾触手可得、以为会是永远的简单纯粹的日子,往后却再没有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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