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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何书明与南山 池玉照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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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玉照回到小院,发现小院的烛光未熄,他温柔地笑了笑,走进安霖的屋内一看,他果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想来安霖虽然说着要休息,却还是不放心,就在屋里等着,等得太困就这么睡着了。
池玉照正打算叫醒他,又想到白天的时候他确实困得不行,见他睡得这么香,还是决定直接把安霖抱上床。
他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在床上,脱掉鞋,又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外衫,好在安霖应该是打算要睡了,又中途起来的,外衫只是简单的披着,很快就取了下来。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又将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子。
看着安霖沉静的睡颜,池玉照轻轻地笑了,吹灭蜡烛,再缓缓地关上门,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很快洗漱完,躺进被子里,脑子里全是南山对他说的话,那些话为他心底的那些懵懵懂懂的情感赋予了一个新的名字。
越回味,越醇厚。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总是悸动不安,有些期待,更有些惶恐。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池玉照难得赖了次床,但是当他已经晚起了,安霖却依旧还在睡着,不忍心打扰他,就先去看书去了。
等安霖醒过来已经日上三竿,他看着窗外高悬的太阳,大叫一声妈呀,然后迅速地起床整理。
等他搞定出来,池玉照已经端上早点等他了。
“没想到睡了这么久。”说完又打了个哈欠,“我昨天不小心睡着了,是你把我搬上床的吧?”
池玉照浅笑着说道:“看你睡得太香,没忍心叫你。”
安霖嘿嘿一声,然后叼着根酥脆的油条,含糊道:“你昨天去看南山有收获吗?他有没有想起什么?”
池玉照垂下眉眼,顿了顿,说道:“南山……不,温句秀他想起来了,所有的事。包括他的死因。”
安霖嘴里的油条都惊掉了,接着一股悲伤的情绪弥漫上心头,“他果然是……那怎么办?要不要告诉老何啊,唉,我又开始纠结了。”
池玉照叹道:“我想还是问问他吧,我还没告诉温句秀何大哥已经知道了他的事情。”
安霖右手托腮,露出愁苦的神色,“那待会儿我们就去找老何吧。”
“嗯。”
用完早饭,两人就来到了何书明府上,他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让刘伯伯直接把他们带到了书房。
“你们来啦。”何书明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安霖看着明显就是一夜未睡的何书明心里一阵难过,本来做好心理准备要说出的话,又难以开口了。
池玉照不忍安霖为难,于是说道:“何大哥,在我们说之前,能先给我们讲讲,你和温句秀的事情吗?”
何书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没什么不好讲的。说起来其实也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他闭眼想了想,似乎是在考虑从何讲起。
半晌,他开口说道:“句秀他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小安你还记得你老是追问我为何不娶妻吗?那是因为我从少年的时候起,就发现我和别人不同,我是个断袖。”
安霖听到何书明直接在他面前出了柜,一下子被震惊到了,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又担心池玉照会不会有什么想法,转看向他,没想到他却是一脸“果然如此”的样子。
是温句秀对他说了什么吗?
何书明见两人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有一丝欣慰,接着道:“我和他相识是在一次诗会上。”
重阳佳节,学子们为了打破文人迂腐的言论举办了一场诗会,来者不拒,只要你能吟诗作对,无论好坏,都邀请你的到来。
刚刚弱冠之年的何书明正是闲不住的性子,也到了这场诗会凑热闹。
诗会上,学子们都放开了玩,有时候故意对一些打油诗,也不吟诵那些辞藻华丽的诗句,怎么通俗易懂怎么来,再加上喝了点酒,大家都有些微醺。
在一次答题中,何书明刚听到问题立刻想起了五柳先生那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正当他准备回答的时候,他旁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他的回答和他一模一样。
他不禁好奇地顺着声音看了过去,见在他不远处,有一位身着白色布衣的男子,他神色有些紧张,似乎刚刚的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见有人看过来,又把头低了下去。
这人长的很清秀,看他的打扮也不像是所谓文人墨客,倒像一个农家子。可偏偏气质上却天差地别,这人看起来谦卑有礼,丝毫想象不到他和普通农人那般,声大如雷,气吞山河。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灼热,男子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向他,何书明很不在意地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就像受惊了一般,又把头低了回去,也许是想着这样很无礼,有缓缓抬起头,回以了一个微笑。
那一瞬间,何书明决定,一定要和这个人交个朋友。
于是他挤过人群,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说道:“在下何书明,请问兄台如何称呼?”
“温句秀。”
这便是他们的初遇了。
两人成了很好的朋友,温句秀比他小两岁,他就像他外表看起来那般无害,谦恭有礼,行事有度。他很温和,好像无论什么都无法让他生气,就算和何书明意见相左,也会冷静地分条明细跟他讲道理。
何书明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个断袖,但是知道归知道,他以前也没有对别的男人真有什么想法。
可是温句秀的出现却让他否定了这个想法。不是没有,只是没有遇到。
想法归想法,他却不敢付诸实践,他不愿拉他下水。
何书明家从他父辈开始来到陵居城做生意,因为物美价廉和谦逊的服务让他们很快在陵居城立足,到何书明这里,已经隐隐有了陵居城第一富商的趋势。
何书明不喜从商,何父也不强迫,反正他还有个弟弟,也不是非要他继承家业不可。
可是温句秀不是。
何书明从他只言片语中知道,温句秀很小的时候,有一对很慈爱的父母,父亲做点小生意,母亲在家相夫教子。他母亲教他读书识字,父亲给他讲行商的趣闻。
他本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可没想到,在他八岁的时候,他父母外出,他被留给邻居照看,就这一次外出,他的父母被山贼杀害。
一夜之间,八岁的他就没了依靠。而他母亲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就像闻着血肉的饿狼,明面上是将姐姐的遗孤带回家养着,实际上就是看中了他家的钱财。
八岁以后,他就过着下人一般的生活了,好在他当时还有点小聪明,把一部分现钱藏在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也因为这笔钱,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他终于摆脱了他那人渣舅舅。他自己一个人住在一间小屋,才开始学习他舅舅一直不让他碰的书本。
让人心疼的过往,让人想给他更好的未来。
当时一度很盛行陶渊明的诗,何书明想起他们就是因为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相识的,于是起了点小心思。
“句秀,下次给我写信不如我们换个落款?”
“嗯?换成什么?”温句秀也没想过他有什么别的意思,总是很信任他。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如我就叫南山,你就落款东篱怎么样?”
听完后,温句秀含笑点头,“好。”
于是两人书信往来,便都是以南山、东篱落款,有时习惯了,温句秀也会叫他南山。
在他们相识第一年的寰月节,他们结伴游玩,看着街上张灯结彩,河边站满了放河灯人们,他装模作样地感慨了一句:“唉,好像不放河灯确实没什么过节的气氛啊”
温句秀笑了一声,说道:“那你可以去放一盏啊。你堂堂何家大少爷,总不至于一盏花灯都买不起。”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道:“唉,可惜今年我没什么亲人朋友在外远行啊。”
“嗯,我好像也没有,这算不算同病相怜了呢?所以你可以不用这么‘难过’了。”
“还是句秀对我好啊。”
两人路过一家花灯摊子,何书明灵机一动,买下了一盏莲花灯。
看了看手里的灯,与河里的莲花灯对比,似乎不太满意,又借来老板的笔,沾了点朱砂,将莲花灯涂成了红色。
摊主看了惊讶道:“年轻人,红莲可不吉利啊,那可是地府的冥花啊。”
何书明笑笑,毫不在意道:“信其有不信其无,我送人的这盏灯一定要够特别,够明显才行。”
摊主摇了摇头,说道:“年轻人,对鬼神要有敬畏之心。”
何书明摆摆手,“对鬼神有敬畏之心,但是我这莲花灯可是送人的特别礼物,鬼神总不能这点小事也要计较。”
摊主见说不过他,赶紧赶人。
何书明也毫不在意地走了,温句秀旁观了全程,不明白何书明要做什么。他拉着他来到一处人少的地方,让温句秀站在这里等他,而他跑到对岸去,这里的河道很窄,水流也缓,就看见何书明将手中那盏特别的莲花灯放到了河面,推了一下,让他顺着河流,送到了温句秀的面前。
然后示意温句秀拾起花灯,温句秀捡起那朵红色莲花,不明所以地看着何书明。
“你这是在做什么?”
“人生如逆旅,每个人其实都是逆流而行的旅人,既然我们都没有要送的人,那我就把这朵红莲送给你,祝福你在人生旅途中幸福安康。”
之后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年,何书明都会在寰月节上送给他一朵红莲。
那些暗含着他小心思的话语和东西,被一句句一件件的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温句秀的面前,然而温句秀始终没有发现他暗藏的期待。
直到四年后的一天,他家突遭变故,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家产被抄,全家人被流放,他还没来得及再见温句秀一面,就离开了陵居城。
后来,他隐姓埋名,步入官场终于查到了当年被抄家的真相。
因为他家作为外来商户,在本地越做越大,让当地的富商如临大敌,联合起来诬陷他们家,又贿赂了当时的知府,没有经过调查,就直接定了他们家的罪。
终于,他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查到了真相,让他们家沉冤得雪。
五年前,他自请回到了陵居城,做了这里的知府,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想找温句秀,可是当他找到温句秀家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邻居告诉他,这家人早就搬去外地了。他想,也许他和温句秀的缘分早已结束,于是就断了念想,打算就此终老一生。
一个月前,他收到调回京城的令书,他想,也许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寰月节那天,他看着铺满河面的花灯,犹如夏日盛开的莲池,想起第一次为温句秀放的那盏河灯,忍不住买了一盏莲花灯,将它染上朱砂,带着他曾经的爱慕和期盼,顺着河流,带给那个不知在何方的心上人。
回忆到这里,何书明早已泪流满面,过往的记忆越是回想越是清楚,太过清楚,就会痛彻心扉。昨夜他自己翻看了温句秀失踪的卷宗,日期是在他离开陵居城没多久,至今未找到尸体。
他记了一生的温柔男子,至今,下落不明。
安霖和池玉照都红了眼眶。
何书明缓了缓情绪,可是声音仍然哽咽,“如果,如果你们知道句秀的下落,请一定要告诉我,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何……”安霖喊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擦了擦即将滴落的眼泪,才继续说道:“他,他已经……”死了,还死得那么惨。
“那你们知道他在哪吗?”何书明闭上眼,顿了顿,说道:“我想……让他入土为安。”
池玉照道:“何大哥,我们在城西的护城河见到他的魂魄。”
魂魄……那么温句秀果然已经……
“他……是怎么死的?若是失足落水,不应该到现在还没找到尸体,所以到底是谁杀了他?”不愧是官场的人,三言两语便推出了结论。
“老何,我们遇见他的时候,他很懵懂,什么也不记得,唯有手中握着一朵红色纸莲花。”是你送给他的祝福。
“后来慢慢想起来一些东西,昨天晚上,玉照去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想起来了。玉照,你来说吧。”
池玉照点点头,接着道:“昨晚,我问了他是否是温句秀,他就想起来一切了,也告诉了我他的死因。”
“是谁!是谁杀了他!”何书明悲怒地拍案而起。
“何大哥,之于他的死因,我想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想让你知道。”
“什么?”
“昨晚……”
温句秀想起来一切,第一个问题便是,书明他还好吗?
池玉照回道:“何大哥五年前到了这里做知府,每天处理完公务就是去研究吃食,倒是和我哥意气相投。”
温句秀无奈地笑笑,“他确实如此,古人云君子远庖厨,但是他偏偏喜欢看我在厨房忙前忙后,时常提这些新鲜吃食来找我。”
“那想来曾经诬陷他家的人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了。”
“嗯,当年他家经商,风头逐渐盖过了本地富商,以赵家为首的家联起手来贿赂了当时的知府,找了个牵强的理由,硬是将何家抄了家。”
池玉照奇怪道:“你为什么知道这么清楚?”
“当时书明几天都没来找我,我就去他家找他,然后就听到他们被抄家了,何家人都被关在大牢里,我听闻此事非常震惊,这一听就是赵家对他们明晃晃的污蔑,想进去看看书明,可是那些衙役根本不让。”
“我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就想去搜集证据,交给知府,让他重判。我小心翼翼地接近赵家,终于有一个机会得到了他和那些富商之间的书信往来。”
“我想,书明有救了,只要有这些,就能让知府重判。”
“我满心欢喜地准备去官府报案,可是没想到知府和他们是一伙人。”
所以最后,他被赵家抓住,逃跑的时候被恶犬追咬,最终被恶犬咬的奄奄一息之际,被人绑住石头,沉到了护城河底。
在他失血过多昏昏沉沉的时候,耳边响起了赵家家主和恶仆的对话。
“放心,证据都清理干净了,这人的尸体丢哪儿?”
“他家里人都没了,没人会管他,只要不被发现,丢哪儿都行。”
“怕野兽吃不干净,我把他绑在石头上扔进河里,他身上全是伤口,用不了多久鱼就会把他啃成骨头架子,到时候水草缠着,很多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行,做吧。”
他没有家人,唯一的朋友也被关进大牢,即将流放,他失踪了许多天,才有邻居发现不对,前来报案,然而邻居也只是尽了本分,知府又心知肚明,没过多久,这件事就揭过去了。
就这样,一桩冤案被埋葬在河底了二十年。
“这就是我的死因,说起来似乎也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
池玉照听闻这前因后果只沉默不语,无法开口,无论是安慰还是同情都好像对不起他这一腔深情。
“其实我的死不是困住我的原因。”
“我从小因为身体瘦弱,容易被人欺负,所以我对别人的情绪都很敏感。书明他……”想到这里,温句秀笑了笑,“他总是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暗地里诉说着他的心绪。”
“呵呵,你还小,大约不懂那样的心情,书明在我暗淡的人生中画下了浓墨重彩,他太好了,在他面前,被他感染的同时又忍不住自卑,他对我越来越好,我也忍不住陷了进去。”
“他那些明里暗里的小动作,送到我手中那诉说思念的红莲,时不时说要尝试新菜品,其实是给我补身体的小借口,让我越来越离不开他。我敏感地察觉到了他那不可言说的心思,却更加惶恐自己会不会是自作多情。”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池玉照不由得想起书中看到的《越人歌》,大概何书明从来没有感觉到温句秀对他的回应,所以越发大胆地诉说爱意,却没想到对方越陷越深。
两个人一度互相倾慕,却因为各种各样的顾虑,最终都闭口不言。
“为他粉身碎骨我也不后悔,只是遗憾。”
遗憾没有问他一句,是否你也如同我慕恋着你一样,对我有同样的心思呢?
“如果还能再见他一面,我想把那些没说的话告诉他。当然,如果他还愿意见我的话。”
所有的倾慕都已经是年少时的情感,谁又能知道现在的他是否有同样的心情。
他的时间停留在了年少时为他不顾一切的时刻,对方的时间却已经走了二十年了。这已经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了。
“不是的,何大哥至今没有成家,他依旧喜欢着研究吃食。”他说不定依旧如同当时的青年那般。
“他还给你送莲花灯,你记得吗?那朵红色莲花,是你们独有的暗号。”
那朵小心翼翼地诉说着着对心上人思念的莲花,在二十年后依旧出现了。他还记得你。
温句秀低下头,思索了片刻,“那你帮我问问他,他还愿意来见我吗?”
“愿意,怎么不愿意!带我去见他!”何书明早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椎心泣血,句秀他还在等着自己,他还愿意再见自己一面。
“老何,我们得晚上才能见着他呢,白天鬼魂可是要被太阳灼伤的。”
“对对,是我太着急了,我,我要不去给他买点纸钱香蜡?对了,句秀的尸体,尸体还得找人寻回来。我还得去找个大师看一片风水宝地安葬他,我……”
“好了何大哥,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来,温大哥就在那,不会跑的。”池玉照哭笑不得地打断他,“你先做准备,我们晚上来找你,带你去见他。”
“好,好。”
接下来的事情,还是交给何书明一手操办比较好,这样也许能减轻他心中的一些负罪感和遗憾。
走出何家,安霖还在轻轻抽泣,但是脸色却轻松了很多,还带着一点笑意。
池玉照调侃道:“哥,怎么又哭又笑的,都成小花猫了。”
安霖抽抽鼻子,不好意思道:“我忍不住啊,他们的故事太让人难过了。”
“我觉得现在还有机会,就是最大的恩赐了。如果连弥补遗憾都做不到,那更加令人绝望。”
安霖点点头。
“哥,你……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怎么想的?”
听见这句话,安霖心道,难不成玉照这小子,不适应男男相恋?该不会恐同吧?
于是委婉道:“咳,自古就有男男相恋,冠之以断袖之名,虽然不为大部分人所接受,但是,我自己认为这没什么。他们只是喜欢了一个人,恰好那个人和他性别相同罢了。”
作为一个被现代文化洗礼的男人,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
池玉照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误解了他的意思,“哥,你误会了,我没什么不接受的,只是觉得有些动容,书中叙述的故事再美好,也比不上亲身感受其中的喜怒哀乐。”
“我只是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书中会对情之一字愿意付诸那样多的描述。”
这的确是让人最容易感动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