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三十年》泥壶烹雪

13、013章：水果滚一地

　　二老别出心裁的一场盛宴，不是闹剧，是她们心情的急迫与渴望。好像万万千千的婆婆岳母一样，娶了嫁了只是一桩心事的完结，另一桩心事又冒芽。
　　客人陆陆续续走了，就连乐乐最难以割舍的婷姨与外婆，也要出发回去了。乐乐和木木一直把他们送出到春明市场附近的乘车处。车未来，婷姨拉着乐乐，半玩笑半认真说：“乐乐呀！你说，我们何时再会呀？”
　　乐乐说：“下个双休日，你不是休息么？我欢迎婷姨的大驾光临。”
　　婷姨眼皮眨呀眨：“那么神速呀！人家母鸡孵鸡蛋都要二十多天才能孵出小鸡，你一周之内就能生出小孩？再说，要等小孩满月，至少五个星期后吧！到时再喝满月酒哦。”原来婷姨是逗弄乐乐的。
　　乐乐脸一红。是不是女子结婚后还未生小孩，听到关于生养的话题都会面红？
　　“婷姨坏，还是外婆好。”乐乐奔到了外婆身边去。外婆很老了，两鬓苍白，纹痕满面，却依然慈爱地爱抚着乐乐，望着乐乐慈祥地笑。乐乐不由心底一酸，一种欲说还休的滋味悄然涌起。
　　车来了，两夫妻挥手告别了亲友，返回家去。
　　给他俩开门的竟然是小李。原来他刚才并不走，留下来帮助二老搞清洁。他手脚麻利，把早前乐乐木木布置好的彩带彩纸红布等通通收拾完毕，又把大餐残剩的垃圾打包，向二老说了声再见，准备搬到小区的垃圾桶去。刚巧，撞见小两口回到了。
　　“小李大哥，垃圾放门口附近吧！等会我们再处理。”乐乐实在不好意思。
　　“举手之劳，顺便之举，我正要下去守岗呢。”小李咧嘴笑。
　　帅妈婆婆箭步从厨房冲出，哇，这速度不减当年。婆婆对小李说：“年轻人哪，真好心肠，这年头，像你这样的人少了。好人会有好报哇。”
　　“老人家过奖啦！好啦！多谢你们的款待，我还要回到门岗去，再见。”小李说完，又咧开嘴，跑下楼梯了。
　　乐乐咦了一声，大惊小怪：“帅妈，我发现李大哥的右耳坠处有颗黑色的大痣，怎么我平常没留意到的。”
　　婆婆佯装愠怒：“乐乐，正经点。”
　　乐乐伸了伸舌尖。
　　岳母也出来了，二老并列，站在餐桌旁。餐桌上摆放着一个水果拼盘，是客人出去塔车时二老摆放的，说是乐乐和木木的饭后果。
　　木木刚才没出声，一味傻笑，见二老如此站姿，预感到将有事情发生。
　　婆婆开口了：“木木乐乐，今天大家都累了。我这副老骨头，也散架了。”
　　乐乐马上走上前：“帅妈，我为你捶。”
　　帅妈婆婆手一摆，且慢，待话说完了再“捶”：“今天开心吗？”
　　乐乐总是快人快语：“开心，吃得开心，玩得开心。”
　　“你呢？”岳母可不放过木木。
　　“很愉快的一天，很快乐的周六。”好像木木比乐乐文雅点，而且是平静地说出。
　　二老相视一笑，仿佛心意得到了满足。婆婆突然间收住了笑，正色说：“小两口，听着了，我和亲家今日尽心尽力，买菜烹饪呼朋唤友的，不就是想……说白一点，就是把你们要生小孩的事曝光，让所有的亲朋好友知道。”婆婆收住了嘴，不说了。
　　木木心绪清澈，明白这是二老的用心良苦之计。乐乐当然也不傻，二老无非是造成众压，这样，不生小孩就是失信啦！
　　“你们，没什么顾虑吧？”婆婆问。岳母一旁一言不发。
　　乐乐平常活跃调皮，说话做事娇俏可人，看似不经心不长脑，其实还有身为编辑助理的审慎、细腻以及无微不至的分析能力。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终于抬起头，正视着二老：“妈妈，可不可以再迟两年。一是照以前所说的，积蓄多一点。二是我现在工作才两年，刚上轨道，每天要挤班车上班。假如有了小孩，就不敢挤车了，我总不能辞掉了这份工作啊！”
　　木木也一旁为妻子争取：”是啊！现在社会，一份好工作来之不易。妈妈，你们不见很多大学生辛苦四年毕业后，拖了多少年也觅不到一份好工作吗？”
　　啪，水果滚了一地，碎了的盘子七零八落。
　　婆婆气得脸铁青，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老人家像是要喘完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片刻才大声骂出，扫跌水果拼盘的右手不停地抖动：“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一句话重复完三次之后，婆婆头也不回，进房去了。
　　还留在外面的靓妈岳母也不说话，狠狠瞪了乐乐木木两眼，也入房去了。
　　嘭，岳母摔上了房门。接着，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小两口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皮沉沉耷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哪怕是动动手指动动脚趾，哪怕是略为转一下头，哪怕是小声清一下喉咙，都会泄露心中的秘密。
　　谁也不想先开口，谁也无法打破僵局。就连空气，不久前还荡漾着喜庆和融的空气，也刹那掉进了深井，空间似乎一阵一阵地收缩挤逼，令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乐乐垂下了一滴泪，眼睛与地板的距离如此近，这颗冰冰之泪却似坠行于无底深渊，无法着陆。她，受委屈了，一个听话的女儿，同时是一个乖驯的媳妇。自嫁与木木，两年了，从未真正和木木红过脸粗过脖。对娘家对婆家，做好她一个女儿一个媳妇的本分，没和亲朋好友正面交过锋，亲友们也没背过敲过她的鼓指过她的背。她所居住的湖畔小区里，她也睦邻谐里，连门岗处的保安员也打成一片。她工作的攀春花杂志社，她与青兰姐成为了杂志社友好互助共同进步的典型……这些的这些，一切的一切，不会是理由使乐乐年少气盛，她永远是一个亲和的邻家女孩，她始终是一个丈夫眼中美好的妻子……
　　她真的受委屈了，她从未要逆二老之意，只是言明了自己的观点，且是与丈夫达成的共识。如今……
　　满地破碎的心情，无人拾掇。
　　木木？你会如何？木木用食指推了好几次眼镜，清晰的镜片仿佛雾珠重重。
　　“老婆，一切矛盾都会过去的。有我和你站一条线呢。”木木悄悄走近乐乐，轻轻按着娇小的肩膀，感觉到轻微的颤抖。一股酸楚闪电般钻过心头，木木不禁双手沿肩滑下，爱怜地抱着也微颤的腰。
　　“我们捡起碎片吧！”乐乐捉住丈夫环抱的双手。
　　“嗯。”木木抽出环腰之手，首先弯腰下蹲，小心拈起一小块瓷片，“乐乐，你捡水果吧！瓷碎锐利，会割伤手。”
　　心坎里倏地升起一丝暖意，木木是一个细心的男人，是一个体贴的丈夫。一切矛盾都会过去的，乐乐默念了三遍，顿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丈夫刚才的话，恰如一支强心针，使得应见犹怜的女子重新振作。
　　房间内，岳母正弓着腰背，单眼贴近猫眼儿，瞄着外面大厅的一切。e501的房间布局是这样的，二老所住的房间斜对厨房与大厅，大厅与厨房相邻的。
　　婆婆正坐在她的床上，气鼓鼓地望着脚趾，其时她正穿着一双拖鞋，十个脚趾光天化日之下狠狠一齐用力，敢情要抓穿拖鞋、戳破楼板。再看看靓妈的靓嘴，不得了啦！上齿咬着下唇，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下唇上几个明显的牙印。
　　“亲家，快来看看，他们捡起来了。”岳母眼睛并不离开半寸猫眼儿，左手向后猛挥。
　　婆婆依旧气鼓鼓，懒得理睬。
　　“亲家，他们笑了，还两个人贴得很近呢。”
　　一听这句话，婆婆突然站起来，冲口而出：“我们走。”说完，也不看岳母有何反应，就胡乱地把一些物件塞进自己的行李包里。
　　岳母知道亲家的脾气，也不便说什么，也简单收拾了一下，随着出去了。
　　外面的小两口正清理完地上的“杂乱”，见二老出来，未来得及说话，婆婆劈脸便说：“我们走了。”就那么简短的话，也没有一句多余，更不看小两口反应，婆婆响响地拉开大门，又响响地合上。
　　“嘭！”一声过后，偌大的屋内所有声音静止，就像音乐播放器可视化的频谱刹那通通落底。
　　又是一个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可以预测的意外。即便如此，他们也愣了神。
　　第二个意外，是无法预测的。乐乐如梦呓：“妈妈们走了吗？”
　　木木如梦方醒，大喊一声：“好像两位妈妈带行李离开了。哎呀！乐乐，我们快追。”木木也不管左手右手，拉起乐乐夺门而出。
　　二老脚力不减当年，早过了门岗，快到候车处了。岳母问：“亲家，真的回去吗？”
　　“看一下他们两个是否诚心挽留我们，如果诚心诚意，我们就留下，我们的目的还未达到。假如……我看……”婆婆回过头望一望后路，“他们？正想我们离开呢？哎！”
　　岳母也回头望了望，眉头皱成了一个结。
　　再说乐乐木木，赶到门岗处，李保安不在，正是小飞在值班。乐乐掩饰不住满脸的急促，向小飞打听：“看见我的两位妈妈经过么？”
　　小飞见两位焦急上面，心里知道有事发生，也不多问，指着门岗之外：“过去有一段时间啦！”
　　两人急急步离去。
　　小飞记起小李多次提起，乐乐身段曼妙，人靓衣鲜。不禁注视着渐行渐远的窈窕身影。
　　终于见到二老站在候车亭。乐乐木木加快了脚步。
　　岳母推推婆婆：“瞧，来了。”
　　婆婆眼尾一掠：“不用理会，我们上车吧！车来了。”
　　车真的来了，停了，有到站的乘客陆续下车。岳母有急了：“我说亲家，他们来接了！”
　　“这也叫诚心诚意？多久后才来？走，上车。”婆婆已一只脚迈上。
　　没法子啦！岳母也上了。
　　车门缓缓合上，开动了。
　　乐乐木木才赶至，两人向车上挥手，大声喊叫。
　　车又停了，司机摇下窗玻璃，探头出来：“是乘车吗？以后不给机会啦！”
　　木木说：“司机呀！不是，我们是想让我二老下车。”一旁的乐乐拼命点头。
　　“什么？”司机又回过头问车厢里的乘客，“谁是外面两人的二老，说是要你们下车。”
　　车里的婆婆见车外乐乐木木指手划脚，还听要她和亲家下去，无名之气又上头，大声对司机说：“我就是，不过我不打算下车，快开车吧！”
　　岳母还是想回去的，她没亲家这脾性，她想拉开窗，谁知这是空调车，乘客座旁的窗是无法开启的。她也不再劝亲家，亲家的脾气不听劝的。
　　司机又探头出外：“你们的二老不肯。”
　　“司机，让我们上车劝吧！”乐乐乞求。
　　这下，车上乘客可不依了，看得出那老人家不是一劝就动的主儿，岂不是浪费时间。当场很多人催司机，说有急事，不能耽搁。
　　婆婆也催：“司机，快开呀！”
　　也是，公交车不能这样的。司机向窗外大声喊了句“没法子了”，便开动了车。
　　“哎！帅妈靓妈！”
　　任凭乐乐木木喊叫，公交车绝尘而去。